林全在寢殿外站得筆直，可眼神躲閃著。
寧洛眼眶通紅，眼淚將落未落：「公公，我進去看看他。」
「娘娘，皇爺剛歇下。」林全弓著腰，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太醫說了要靜養，您還懷著身子，進去怕過了病氣——」
「我不靠近，就在屏風外頭看一眼。」
「娘娘……」林全聲音發苦，他哪敢讓她進去。若她看了皇爺的模樣動了胎氣，他有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可寧洛往前的步子沒有停，他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正僵著，殿門從裡面開了。
沈嬤嬤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宮人。她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寧洛臉上，語氣溫和，話里卻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太后口諭，皇貴妃有孕在身，不宜在病中侍奉，即刻回承華宮安養。皇爺的病情已穩，太醫說了只需靜養，後宮不必驚擾。」
此前太后在內殿同沈嬤嬤說過的話，如今每個字都壓在沈嬤嬤平緩的語調底下——皇帝的身子骨，十成里有七成都耗在了寧洛身上，替她周旋，給她撐腰，樁樁件件都要皇帝親自去扛。年輕時候攢下的底子，這半年多就賠進去了大半，否則何至於不到四十就患了頭疾。
寧洛站在廊下，聽完這道旨意，指甲一點點掐進掌心。她垂著眼，沉默了一息，然後屈膝：「臣妾領旨，謝太后體恤。」
皇帝這一病來得又急又沉。清醒的時候少，昏沉的時候多 太醫會診之後下了論斷：需靜養七日，再觀後效。
消息雖然盡力壓著，可皇帝的身體從來不是關得住的事。
前朝後宮，風聲順著每條縫往外鑽。
太后索性不再遮掩，降旨明告六宮：皇帝龍體欠安，自明日起，所有嬪妃輪流入佛堂抄經祈福，皇貴妃亦不得例外。
各宮接了便各自預備，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太后的安排里，寧洛的時間被卡得尤其緊。
她每日清晨便到佛堂跪在蒲團上抄經，字字句句都是消災延壽的祈願。
她抄得很慢，一筆一畫描著那些梵音漢譯的文字，可經文裡的話一個字都進不到心裡去，滿腦子只有御書房裡那個人。
她不知道他今日醒了沒有，頭還疼不疼。
她跪在蒲團上抄著那些願力深重的句子，忽然覺得從前那些怨啊恨啊都薄了下去，被這幾日的擔憂一壓，就扁扁地貼住了，翻不起來。
只是每次抄完經文站起身時，膝蓋酸軟得總要扶著柱子緩上好一陣才能邁步。
秋棠被擋在佛堂外頭不許進，身邊的嬤嬤倒是殷勤，端茶遞帕，可寧洛知道，她們的殷勤都在太后的眼睛底下。
第三日林全來佛堂看寧洛，他的臉色比前幾日又沉了一層。
他低聲回話：「娘娘，皇爺昨夜又發作了一回，比之前更重。太醫說……皇爺這一兩年操勞太過，底子虧得厲害，頭疾往後怕是會越發頻繁。皇爺昏沉時還念過您，說讓您保重身子。」
寧洛接過林全遞來的手爐，指尖貼在爐壁上，隔著一層絨布還是覺得涼。
她沒有接話。
她忽然生出一個她從前從未認真想過的念頭——如果皇爺的病情再重下去，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清醒了，她在這後宮裡還能靠誰。
太后不喜她，視她為活水，皇后雖在禁足，勢力還在暗處盤著。
她懷裡這個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誕生。
正要開口說什麼，外頭忽然通傳——太子殿下到了。
幾位太妃正在殿內，臉色微微一變，起身行禮。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太子大步走進來，手裡連文書都沒拿，顯然是專程來的。
他掃了一圈幾位太妃，語氣平平地落下來：「太妃們為了祈福有心了。
依本宮看，祈福的事不妨先放一放，等皇貴妃胎象穩了再說——太后那邊，本宮自會去說。」
太妃們面面相覷，雖有太后的授意在身，卻也不敢當著儲君的面硬頂。
也只是順著太子的意思離開了太廟。
殿內安靜下來。秋棠識趣地退出去，只剩寧洛和太子兩個人。
寧洛從榻上慢慢站起來要行禮，太子抬手攔住了：「你坐著。」
她沒有強撐，重新坐了回去。跪了一整天的膝蓋還酸著，腰也沉得發緊。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的繡邊，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時聲音輕輕的：「殿下來，是皇爺的意思嗎？」
「父皇還在病里，並不知道這些事。但他若是清醒，也見不得你在這兒受苦。」太子在她對面的錦杌上坐下，隔著幾步，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低著頭，一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貼著臉側，燭火在她頰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影。她沒有伸手去攏，整個人透出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慵懶和柔軟。太子看著，心裡咯噔了一下，隨即把目光移向她腹間，又收回來。
「你這幾日，是不是一直在想父皇的病是因你而起。」
寧洛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否認。她絞著袖邊的手指停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太醫說皇爺操勞過度，底子虧了……我這幾天一直在想，我入宮這麼多年來，他為我擋了多少事，替我操了多少心。若沒有我，他或許不會——」
「你不要這麼想。」太子截斷了她，語氣比方才急了一些，又壓下來，「父皇的病是這些年積下來的，前朝後宮，樁樁件件壓在他肩上，不是你一個人能扛得住的。」
室內只有兩個人，他說這話時目光肆意的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眼濃艷的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一點不經意的柔。
寧洛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殿下，我知道我在宮裡的位置。這個孩子生下來之後，若皇爺的身子還不見好……我不會讓孩子成為你的阻礙。我會帶著他安安靜靜地待在承華宮，絕不會讓人拿他做文章。殿下的路，不該被我們母子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