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沉默了一瞬,隨即低聲道:「你不必聽那些宮裡宮外的閒話,本宮的地位若是能被你們母子動搖,那也不必做著大周的儲君了。」
寧洛被他問得一怔,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她嘴唇的顏色是淡的,抄了一天經後微微泛白,反而顯出幾分平日裡不常見的脆弱,卻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他往前傾了傾身,離她近了幾分:「母后的事……我替她向你賠個不是。你放心,我不會讓她再動你。」
寧洛低著頭,手指攥著袖口,指節微微泛白。
燭火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微微顫著。
太子看著她,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說過我會護著你。你把孩子好好生下來,旁的都有我在。以後,無論是你繼續安穩做你的皇貴妃,還是……」
殿內安靜極了。
窗外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地響進來,燭火在他臉上晃出一層暖融融的光。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避開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層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乾乾淨淨地、直直地朝她遞過來的一份真心。
寧洛坐在那裡,唇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說不出話來。
其實已經有太多男人在她面前說出過這句話了,但是這是第一次,她感覺到了毫無占有欲的心意,僅僅是保護和憐愛。
若是皇爺說他會保護她,她只會把臉埋進他溫暖的懷抱。
可太子這些話落在她面前,她忽然發現自己的那些反應都用不上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躲,只能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輕輕地蜷了一下。
她眼睛悄悄眨了眨,沒有說話。
太子看了她一會兒,沒有再往前逼。
他從身上取了一件披肩,彎腰輕輕搭在她肩上。那披肩帶著一股極淡的檀香味,是他身上常有的氣息。
他替她攏了攏肩頭,手指沒有碰到她的皮膚,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燭火映在她側臉上,那一小片溫潤的光澤落在他眼底,他停了一瞬,隨即直起身來。
「夜裡涼。」他說,聲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卻還是低低的,「你好好歇著。女官明日還會來替你診脈。太后那邊我去說,你不必去太廟了。」
他說完便轉身往外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幾分。
寧洛坐在榻上望著他的背影,肩上那件披肩的溫度一點點透過衣料滲進來,帶著他方才彎腰時那一瞬間的、極輕的氣息。
她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株被月光浸透的梔子花,不爭不搶地開著,可整間屋子都籠在她周身那一層溫潤的氣息里。
門合上之後,她低下頭,手指攥著披肩的邊緣,慢慢收緊。
她的臉頰燙得像燒了一層薄薄的火,心跳在耳膜里一下一下地響著,清晰得她自己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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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一名負責灑掃的宮女低著頭退進夜色。半個時辰以後,佛堂里的話便送到了壽康宮。
沈嬤嬤把經過說完,太后沉著臉捻了一會兒佛珠。
「太子心軟,隨他父皇。」太后道,「皇貴妃懷著龍嗣,他照看一些也無妨。只是東宮的人不該伸進後宮,你明日提醒他一句。」
沈嬤嬤應下,稍作遲疑,又道:「皇后娘娘那裡……」
太后看了她一眼:「她禁足這麼久了,也該理事了。」
鳳儀宮的燈還亮著。
皇后坐在佛前抄經,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常服。禁足這些日子,她清減不少,眉目反而更顯平和。沈嬤嬤進來時,她剛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聽見太子替寧洛免去跪經,她沒有抬頭。
聽見太子在承華宮外圍留了人,她握筆的手才停住。
「他說了什麼?」
沈嬤嬤把太子的原話說了一遍。
皇后聽完,輕輕放下筆:「還有呢?」
「太子殿下給皇貴妃披了衣。皇貴妃讓他以後不要再去,殿下沒有答應。」
「她把衣裳退回去了嗎?」
「沒有。」
皇后看著紙上的經文。墨跡尚未乾透,「清心」二字被她最後一筆拖出了一道細痕。
「本宮的兒子,自幼最知道輕重。」她緩緩道,「他十六歲那年,東宮有個奉茶宮女故意跌進他懷裡,他當夜便讓人把那宮女送出了宮。如今倒學會給父皇的妃子披衣了。」
沈嬤嬤低聲勸道:「皇貴妃懷著身孕,殿下或許只是顧念皇上。」
「本宮也希望如此。」
皇后把寫廢的經文折起來,放到燭火上點燃。火苗很快吞掉了紙角,她看著那兩個字一點點燒黑,神色始終平靜。
「太后是不是準備放本宮出去了?」
沈嬤嬤一驚。
皇后淡聲道:「皇上病著,太子要兼顧前朝,後宮總要有人收拾。太后年紀大了,她不會一直替皇貴妃撐著。」
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宮人的通報。
太后到了。
皇后沒有露出意外。她取下發間唯一一支素銀簪,走到殿門前跪下。
太后進門時,看見的便是她跪在冰冷的地磚上,身旁放著抄了整整一箱的經文。
「姑母深夜前來,是皇上出了什麼事?」
她沒有問自己的禁足,也沒有訴一句委屈,開口先問皇帝。
太后眼眶一熱,親手扶她起來:「皇帝病情已經穩住。哀家今日來,是有另一件事。」
皇后垂著眼:「請太后吩咐。」
「從明日起,你不必再禁足了。」
皇后抬頭,眼中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
太后握住她的手:「皇帝病著,皇貴妃又有孕,六宮不能再亂下去。你是皇后,這副擔子只能由你來挑。」
皇后沉默片刻,重新跪下:「臣妾有罪,不敢重掌宮權。」
「你的罪,便是太能忍。」太后道,「皇貴妃仗著皇帝寵愛,連祖宗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你若再退,往後這宮裡還有誰認中宮?」
皇后伏在太后膝前,許久沒有說話。
再抬頭時,她眼中已經有了淚。
「臣妾可以受委屈。只要太子安穩,只要皇上平安,臣妾什麼都能忍。」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哀家知道。」
窗外風聲漸緊。
皇后低下頭,她終於可以出去了。
太后離開以後,皇后沒有立刻起身。
沈嬤嬤連忙扶穩她:「娘娘小心。」
皇后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忽然問:「本宮被禁足多久了?」
「四十七日。」
皇后解開腕上的佛珠,一顆一顆數過去。
「本宮等了四十七日,不差這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