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解除禁足的消息,第二日一早便傳遍六宮。
皇后換回中宮禮服,先去壽康宮謝恩,隨後便帶人去了御書房。
蕭景珩仍在病中。
內殿門窗緊閉,太醫院的人守在廊下,誰也不敢高聲說話。
皇后在殿外站了半個時辰,林全才出來傳話。
「皇后娘娘,皇爺剛服過藥,已經歇下了。」
皇后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本宮不進去,只問皇爺一句話。」
林全躬身等著。
「六宮的事,皇爺是否仍交給本宮?」
片刻後,內殿傳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咳嗽。
林全進去回話,很快又走出來:「皇爺說,娘娘既已復位,便照舊例處置。」
皇后緩緩屈膝:「臣妾領旨。」
她沒有求見,也沒有追問病情,只在殿門前停了一息,便帶著人離開。
鳳輦轉過宮牆時,她才抬手扶了扶鬢邊的鳳釵。
皇爺肯把六宮重新交給她,不能代表皇爺有多麼念舊情,也不是原諒了她,而是眼下需要中宮替他壓住局面。
夫妻二十餘載,她最懂蕭景珩的心思。
如今皇帝稱病,太子代閱奏章,中宮與東宮遂成朝野目光所聚。
太子雖有儲君之名,卻尚無獨掌六部的資歷;而承恩侯府經營二十餘年,門生故舊遍布吏部、戶部與都察院。
太子欲使政令出東宮而行天下,一時離不開這張關係網,也離不開她多年苦心布下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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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與後族,終究同舟共濟。
他不廢太子一日,便無法真正廢后。
皇后回鳳儀宮的當晚,承恩侯與兩名族老便遞牌子入宮。三人沒有從正門來,只借給太后送藥材的名義走了壽康宮西側夾道。皇后隔著帘子見他們,案上已經放著一份擬好的官員名單。
名單不長,只有五個人。吏部文選司郎中、戶部度支司郎中、京倉提舉、兵部武選司員外郎,還有一個空缺已久的順天府少尹。品級都不算最高,卻分別卡著官員銓選、錢糧核撥、京倉出入、武官升轉與京城刑名。
真正老練的世家不會在此時爭宰輔之位,那樣太顯眼;他們要的是能替自己開門、遞話和改動簿冊的人。
承恩侯把名單推到皇后面前,只說這些位置久懸不補,已經耽誤政務。
皇帝若清醒,自然輪不到他們置喙;如今太子代政,正可借整飭吏治之名補齊缺額。五人之中有兩個是承恩侯門生,另三個表面出身寒素,妻族與座師卻都同侯府有牽連。
皇后沒有立刻答應。太子雖然知道母族是他登基的有力助力,卻絕不會喜歡母族替他把人選好。
太子看似溫順守禮,實則心思極深。承恩侯府這些年送進東宮的人,他面上都肯收下,真正能碰到奏章、印信和東宮帳冊的卻沒有一個。
他需要母族替自己籠絡朝臣,卻從未打算把儲君的權柄分給母族。
皇后很清楚,太子愛權,甚至勝過尋常親情。
承恩侯府可以成為他登基時借力的台階,卻不能成為日後壓在新君頭上的外戚。母族今日伸手越多,他將來清算得只會越快。
何況蕭景珩只是稱病,並非真正不能理事。
三品以上任免與大額錢糧仍須御前硃批,此時公然把要職盡數塞給後族,不但會把把柄送到皇帝手中,還會讓太子背上徇私任親的名聲。
即便東宮准了,皇帝醒來後一道旨意便能全部駁回,最後受損的仍是太子的威望。
承恩侯顯然早有準備。他不打算由侯府直接舉薦,而是讓都察院先上折彈劾幾個衙門辦事遲緩,再由六部官員分別保舉。
等摺子送到東宮,擺在太子面前的便不是外祖父的私請,而是一場必須儘快處置的官場積弊。
太子若准,五個要緊位置便落入後族手中;若不准,京倉、河運和武官銓選出了亂子,他們也無可指摘。
皇后看著名單,終於在吏部文選司郎中的名字旁點了一下。
她讓承恩侯先推兩個人,不可一次把胃口全露出來。
同時,這兩個人在受薦之前,必須先向東宮遞上一份投名狀。
太子近日欲開京倉平糶,以官糧壓低京中糧價,戶部與京倉舊吏卻一直以損耗不清、帳目未結為由拖延。
承恩侯府的人要先在朝會上附議此策,再讓侯府名下的糧行率先降價。如此既能替太子掙得體恤百姓的名聲,也能讓太子親眼看見,沒有後族替他打通戶部與京倉,再好的政令也只能停在奏摺上。
她既要替太子鋪路,也要讓太子明白,這條路離不開鳳儀宮和承恩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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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後,蕭景珩靠在床頭,手裡握著一卷剛送進來的密報。
他臉色確實不好,眉心因頭疾皺得很緊,眼神卻十分清醒。
林全將前朝的動靜一一回稟。太子本就協理朝政,皇帝病後又奉旨代閱六部日常奏摺,並不存在由幾名官員「請」他監國一說。
真正起變化的是承恩侯府借皇帝不臨朝之機,接連推動吏部、戶部和京畿衙門補缺,想把太子原有的協政之權變成後族安插人手的通道。
太子能裁定尋常章程,卻無權決定三品以上任免、邊軍調動、鹽鐵河運和大額庫銀;這些要務仍壓在御書房等候硃批。
朝臣越是催促,他越能看出有人想借他的名義先占位置,再把後果留給東宮。
承恩侯府選中的並非顯眼的宰輔重臣,而是吏部文選司郎中、戶部度支司郎中、京倉提舉、兵部武選司員外郎和順天府少尹。
這些官職品級有限,卻分別管著官員銓選、錢糧核撥、京倉出入、武官升轉與京城刑名。
只要把自己的人放進去,將來無論誰坐在朝堂上,都繞不開後族織成的網。
他們也沒有直接拿名單逼迫太子。
都察院先上折彈劾幾個衙門積壓公務,六部隨後以職位空缺、秋糧將至為由分別保舉人選。
太子若全部准奏,關鍵位置便落入承恩侯府手中;若一概壓下,糧倉、河運和武官銓選出了亂子,承擔無能之名的仍是代政的儲君。
太子只准了其中兩個無關緊要的人選,又命寧硯會同戶部清查京倉近三年的虧空。
表面上,他給足了外祖家顏面;實際上,新任京倉提舉一到任便被寧家的人盯住,很難替侯府遮掩舊帳。
承恩侯府想把太子當作蓋印的傀儡,太子卻也在借他們遞上來的奏摺辨認朝中派系。
蕭景珩故意把真正的大事扣在病榻邊,只放日常政務給太子處置,為的就是看誰會趁這一段空白提前下注。
林全呈上的密冊里,已經記下了十餘名私入侯府、向東宮遞投名狀的官員。
皇帝不急著收網,他還想看看太子能不能守住前朝,也想看看承恩侯府會把手伸到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