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蕭景珩的預料之內。
林全說到最後,聲音放低了些。
太子沒有碰禁軍,卻借保護龍胎的名義,在承華宮外添了四名東宮衛率。
蕭景珩抬起眼睛。
他臉上沒有怒色,目光卻使林全立刻垂下頭。
後宮是皇帝的地方,太子把人放到承華宮外,無論用什麼理由解釋,都已經越過了那條不該碰的界線。
蕭景珩合上密報,卻沒有立刻下令。
他更想知道,這四個人究竟是儲君為皇嗣添的一道護衛,還是一個男人對寧洛的暗暗保護。
林全領命退下。
蕭景珩閉上眼睛,太陽穴仍在發疼。
這次頭疾發作並不全是假的。
他連續數月睡不安穩,疼起來時也的確難以理事。只是太醫院口中的「昏沉難醒」,是他授意放出去的風聲。
他想看看自己倒下以後,誰會先動。
承恩公府比他預料中更急,太后也果然放出了皇后。
至於太子,前朝做得尚算穩妥,唯獨對承華宮上心得過了頭。
「承華宮今日如何?」
「娘娘昨夜睡得不好,早膳只用了半碗粥。太子殿下免了她的跪經後,太醫去診過脈,胎象無礙。」
蕭景珩翻過一頁密報,仿佛只是隨口一問:「太子親自去的?」
林全聽出那點不同尋常的意味,回話越發謹慎。太妃們奉了太后口諭,無人敢攔,確實是太子親自進佛堂把人遣走的。至於究竟是顧念父皇的孩子,還是顧念孩子的母親,他沒有替太子分辯。
他對寧洛的控制深入骨髓,寧洛的一舉一動他都有專人匯報。
前幾日,寧洛和太子在太廟裡的親密接觸,早就有人傳到他的耳朵中。他本不願相信,但他無法懷疑,太子就是年輕時候的他。若他在太子這個年紀遇到寧洛,也會一見傾心,就算她是他的庶母。
一個是他精心培養的接班人,一個是他深愛的女人。
若他們真的跨越了倫理,有了真感情……
如何取捨。
他頭疼的不願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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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離開御書房後,直接去了寧洛的承華宮。
寧洛聽見通報時正在喝藥。她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放下藥碗,起身迎到外殿。
皇后穿著正紅宮裝,鬢邊鳳釵端正,身後跟著宮女和內侍。
她看上去仍是那個執掌六宮二十餘年的中宮,與禁足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寧洛迎出來時只穿了一襲松花色常服,長發挽得很低,耳邊沒有珠翠。
懷孕後她豐潤了一些,胸腰間已有婦人溫軟的曲線,腰肢卻仍纖細。清淡衣色壓不住她的容貌,反倒使那雙眼睛顯得更濃。皇后看著她走近,忽然明白蕭景珩為什麼多年不肯放手。寧洛並不是規整端方的美,她的眉眼生得濃麗,神態卻常有一種不自知的柔軟;安靜看人時,像是把未曾說出口的依賴都留在了眼底。
這種美最不適合留在宮裡。
它會讓男人忘記規矩,也會讓本該同心的人生出私慾。
「妹妹懷著身孕,不必多禮。」
皇后親自扶住寧洛,目光落在她微隆的小腹上。
「本宮這些日子一直擔心你。只是身在鳳儀宮,什麼都做不了。如今出來了,總算能替皇上照看你們母子。」
自從上次被皇后設計,寧洛看得出這份親厚有幾分真假,卻仍任由皇后扶著。中宮剛剛復權,滿殿都是鳳儀宮的眼睛。她此刻若退開半步,明日便會有人說她恃寵凌後。兩人隔著衣袖握住彼此,臉上都帶著得體的笑,掌心卻沒有一點溫度。
寧洛沒有掙開她的手:「有勞皇后娘娘。」
兩人在殿內坐下。
皇后送來的東西很多,燕窩、血參、阿膠,都是內庫最好的。她還帶來兩名經驗豐富的穩婆,說是從今日起便留在承華宮,以備不時之需。
寧洛看了一眼那兩名婦人:「臣妾月份尚淺,現在留下穩婆,是否太早了些?」
皇后溫聲道:「早些準備總沒有錯。你這一胎來得不容易,皇上又如此看重,本宮不能有半分疏忽。」
「承華宮有人照顧。」
「本宮知道你身邊的人盡心。可汀蘭的事才過去多久?」皇后輕輕嘆氣,「有些人伺候得越久,越容易讓主子放下戒心。本宮不是不信秋棠,只是多兩個人,多一份照應。」
她提起汀蘭,寧洛的臉色淡了些。
她明知道汀蘭就是皇后的人,苦於沒有證據,她只能忍氣吞聲。
皇后沒有逼她,當即改口:「若你不喜歡,便讓她們住在偏殿,不近身伺候。等生產時再用。」
這份體貼叫人挑不出錯。
寧洛只能應下。
皇后又問了幾句飲食和胎動,隨後讓人取來太醫院的脈案,當著寧洛的面細看。
「初診時已有一月有餘。」皇后像是隨口一問,「那日是哪一日?」
秋棠回道:「是娘娘從上官府回來後的第二日。」
皇后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
「回來後的第二日?」
「是。」
「那日是誰診的脈?」
「太醫院趙院判。」
皇后點點頭,沒有繼續問,將脈案合上交還給宮人。
臨走時,她握住寧洛的手:「妹妹,從前我們之間有過不快。本宮不求你立刻放下,只希望你記住,你腹中是皇上的血脈,也是大周的皇嗣。本宮不會拿皇嗣開玩笑。」
寧洛看著她。
皇后的眼神溫和得近乎真誠。寧洛胃裡忽然一陣翻湧,不知是孕中的噁心,還是厭惡這份過分虛假的慈愛。她以帕掩唇,等那陣不適過去,才重新抬起眼。
「臣妾記住了。」
皇后離開承華宮,坐上鳳輦後便沒有再說話。
回到鳳儀宮,她讓所有人退下,只留下沈嬤嬤。
「去查皇貴妃出宮那一日的起居。」
寧洛那日確實曾與上官瑾同處一室,回宮不久便診出喜脈。
這樣的巧合根本不必由中宮親口定罪,只要漏給六宮一兩句,旁人自然會替她把最難聽的猜測補全。
沈嬤嬤不敢多問,低頭應下。
寧洛在上官府待了整整一日。
回宮一個月後,便診出了一個多月的身孕。
雖和皇爺在馬車上有了荒唐事,但是並沒有任何記載。
誰又能保證,這孩子是怎麼來的。
只要有人肯開口,任何巧合都能變成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