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風聲先從尚服局傳了出來。
最初只是幾個灑掃宮女說起皇貴妃這一胎來得巧。
她入宮數年始終沒有再孕,偏偏在上官府停留一日,回宮不久便傳出喜訊。
話里沒有一句直指血統,聽的人卻都會順著那個日子往下想。
很快又有人說,皇貴妃在上官府被找到時衣衫不整,身邊還有男人。
皇后得知後當場發怒,命慎刑司抓了六名宮人。領頭的宮女被打了二十杖,其餘人罰去掖庭。
「皇嗣血統也是你們能議論的?」
她當著六宮的面冷聲道:「再讓本宮聽見一句,無論是誰宮裡的人,一律杖斃。」
消息傳出去,明面上的議論頓時消失。
可越是禁止,暗地裡的猜測便越多。
承華宮的宮人出門領東西時,旁人看他們的眼神已經變了。
秋棠氣不過,同內務府的人爭執了一場,回來後眼圈都是紅的。
寧洛正在窗下看書,見她這樣便問:「怎麼了?」
她側坐在臨窗軟榻上,一手托著醫術,另一隻手鬆松護在腹前。
懷孕使她身上少了幾分從前的鋒利,眉目依舊明艷,神態卻柔軟下來。秋棠進門時看見這一幕,心裡反而更難受。
「沒什麼。」
「說。」
秋棠咬著唇,把內務府宮人的閒話說了。
寧洛聽完沒有發怒,只把手裡的書慢慢合上。
「外面都在這樣傳?」
「皇后娘娘已經罰過人了。可奴婢覺得,這些話來得太巧。若沒有人指使,誰敢拿皇嗣說事?」
寧洛把手覆在小腹上。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孩子是怎麼來的。
那一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許久,蕭景珩不許任何人靠近。帘子里發生的事,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他因嫉妒失了分寸,她也因此恨了他一個月。
如今那段最不願提起的經歷,反而成了證明孩子血統的唯一證據。
「娘娘,要不要稟告皇上?」
寧洛沉默片刻:「皇爺病著,本宮也已經許久不能見他了。」
她知道流言一旦沾上血統,便不可能靠杖責幾個宮人真正平息。上官府那一日確實存在,她也確實無法向外人解釋詳情。
真假之間只隔著一層不能揭開的窗紙,正適合被有心人反覆利用。
她只能等蕭景珩結束這場病,也等腹中的孩子平安落地。
皇帝的態度和孩子出生後的眉眼,或許能讓風聲淡下去,卻不能把今日受過的羞辱真正抹去。
午後,太子借查看承華宮守衛之名過來。他沒有帶太多人,也沒有進內殿,只隔著一道屏風坐下。
他沒有進內殿,只在外間坐著。寧洛隔著一道屏風見他,規矩上不算失禮。
「外面的流言,孤已經讓人查了。」
寧洛坐在屏風後:「殿下有心了。」
太子道,「宮裡的人不會無緣無故議論皇嗣。最早說這話的宮女來自尚服局,她的親姐姐在鳳儀宮當差。」
寧洛一點也不意外。
「殿下既然查到了,打算怎麼辦?」
「仗斃。議論皇貴妃是死罪。」
寧洛看著屏風上那道挺拔的人影,輕聲道:「殿下不該管這件事的。」
「皇后娘娘剛解除禁足。你若在這個時候為了我查鳳儀宮,她會怎麼想?」
太子沒有回答。
寧洛繼續道:「她不會覺得你在維護皇嗣,只會覺得我在挑撥你們母子。」
「孤不是維護皇寺,只是不想看你受委屈。」
話出口後,兩邊都安靜了。
寧洛低下頭。
太子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他停了一會兒,才把語氣壓平:「你不必多想。父皇如今病著,孤有責任保護你們母子。母后想對付你,也不能拿大周皇嗣作筏子。」
「倘若這個孩子不是皇嗣呢?」
太子猛地看向屏風。
寧洛輕聲道:「外面的人都這樣問。殿下為什麼不問?」
「因為孤知道不是。」
「你怎麼知道?」
「你不會。」
寧洛的手指輕輕蜷起。
蕭景珩也曾說過,他親自審的汀蘭的口供,看得到所有查到的證據。
但是他嘴裡雖然這麼說,卻還是懷疑她心裡有著上官瑾。
太子什麼都不知道,卻這樣相信她。
屏風遮住了太子的臉,只在絹面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寧洛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始終落在自己身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毫無條件地相信過。
蕭景珩也愛她,可他的愛總要先經過查證與衡量。太子卻像是根本沒有想過她可能說謊。這樣的信任近乎魯莽,不該令她安心,她心底卻確實生出了一點很輕的暖意。
她抬手端茶,指尖碰到杯沿才發現茶已經涼了。太子隔著屏風吩咐宮人換一盞熱的,語氣自然得像是早已留意許久。寧洛沒有阻止,直到熱茶送進來,她才發覺自己的唇邊竟有一點淡淡的笑。
她突然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殿下回去吧,有些事情並不是語言能說清楚的。」
寧洛卻比他清楚流言的命數。
一旦有人提出懷疑,往後無論怎樣處置,都有人認定是皇權壓住了真相。
偏偏那一夜發生在馬車裡的事,她與蕭景珩誰都不願拿到人前分說。
太子聽出了她話里的意思,卻沒有追問。
他只道:「那便不說。」
「什麼?」
「你不想說的事,就不必說。」太子的聲音隔著屏風傳過來,「皇嗣的血統不是靠一群長舌之人的猜測決定的。等父皇病癒,一切自有定論。」
他說完離開。
屏風上的影子消失許久,寧洛仍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