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林全也正在回稟同一件事。
蕭景珩聽完流言的來處,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皇后罰了人?」
「是。六名宮人,打的打,發落的發落。」
「太子呢?」
「殿下查到了鳳儀宮。」
蕭景珩的手指在榻邊敲了一下:「他又去了承華宮?」
「只在外殿說了幾句話,中間隔著屏風。」
「說了什麼?」
林全低下頭:「殿下說,他相信皇貴妃。」
蕭景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相信。」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不像誇獎。
「朕的女人,倒輪到他來相信。」
林全跪在地上,沒有接話。
蕭景珩拿起榻邊的藥,一口喝完。藥已經涼了,苦味壓在舌根,他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昭寧聽見流言後,可曾來求見過朕?」
「沒有。」
蕭景珩把空碗擱下。
林全知道他在等什麼。前些日子寧洛常來打聽皇帝的病情,後面謠言四起,她也不出宮,一心養胎了。
「娘娘或許是不願擾皇爺靜養。」
「她最好是這麼想。」
「讓人繼續盯著。」蕭景珩道,「皇后既然想借上官府做文章,朕就想看看她能做出什麼。」
林全一驚:「皇爺不準備替娘娘澄清?」
蕭景珩看了他一眼。
林全立刻伏低身子:「奴才多嘴。」
「現在澄清,皇后便會收手。」
蕭景珩重新拿起奏摺。
他要看皇后敢做到哪一步,也要看太子究竟會為了寧洛做到哪一步。
至於寧洛,她在他的掌控之內,不會真的出事。
他也讓寧洛知道,沒了自己的庇護,皇宮對她來講就是一重重煉獄囚籠。
----
幾日後,壽康宮設了家宴,只請了皇后、幾位太妃和皇室女眷。
名義上是皇帝病情漸穩,太后體恤六宮連日抄經侍疾,才讓眾人聚在壽康宮用一頓家宴。
皇后派人來承華宮請寧洛時,特意說太后想見她。
寧洛不想去,卻不能再落一個不敬太后的名聲。
她換了件寬鬆的宮裝,由秋棠扶著去了壽康宮。
寧洛進殿時,原本細碎的談笑聲停了一瞬。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煙紫宮裙,領口和袖緣只繡了極細的銀線。
腰間沒有束得太緊,走動時仍能看出身段修長,胸前卻因懷孕比從前豐盈。
幾個月的憂思沒有損去她的美,反而給那份艷色添了幾分倦意。
她越顯得溫靜無害,席間那些審視的目光便越不肯放過她。
皇后看著她落座,指尖輕輕壓住杯蓋。
寧洛的美並不只在一張臉。她最擅長的,是在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顯出脆弱,讓人誤以為只要伸手,便能成為她唯一的依靠。
席間起初一切如常。皇后待她十分周到,親自讓人撤掉幾道孕婦不能吃的菜,還把自己面前的一盅燕窩送到她手邊。
殿內靜了一瞬。
皇后立即道:「孕相因人而異,哪裡能用眼睛看月份。」
端妃像是才察覺失言,忙低頭賠笑,說自己不過隨口一提。
太后放下筷子:「說到月份,哀家倒有一事一直不明白。」
寧洛抬起眼睛。
太后語氣平緩地提起上官府。寧洛曾私自出宮去見從前的孩子,而回宮不過一月,太醫便診出一月有餘的喜脈。她沒有直接說出懷疑,只問寧洛是否還記得受孕的日子。
寧洛握著湯匙的手停住。
皇后皺眉道:「母后,這樣的話怎好當眾問?」
「哀家也不想問。可宮裡近來傳成什麼樣,你不知道?」太后看向寧洛,「與其任由外人猜測,不如她自己把話說清楚。」
寧洛沉默。
她可以說孩子是在回宮的馬車上懷的。
可說出口以後,太后必然會追問皇帝為何不進宮,為何要在馬車裡寵幸她。
那一夜的爭執、猜忌與強迫都會被人撕開。
蕭景珩不肯認錯,卻也絕不會允許旁人知道他曾那樣失控。
她同樣不願讓自己的傷口成為這些人的談資。
「孩子是皇爺的。」寧洛道。
太后皺起眉。內廷彤冊已經送到壽康宮,寧洛出宮前後的幾日都沒有正式承寵記錄。她要聽的不是一句空泛的保證,而是能與彤冊對得上的日子。
「臣妾不記得了。」
「事關皇嗣血統,你一句不記得便算了?」
皇后出聲勸道:「母后,皇上從未懷疑過皇貴妃,咱們何必聽信幾個奴才的閒話。」
太后冷笑:「皇帝如今病著,未必知道這些話。皇后,你是六宮之主,不能只會和稀泥。」
皇后只得閉口。
太后轉向寧洛:「你在上官府待了一日,那一日見過什麼人,自己心裡清楚。哀家不願冤枉你,只要你把受孕的日子說出來,這件事便到此為止。」
寧洛臉色發白。
秋棠跪在她身後,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開口。
正在此時,外面傳來通報:「太子殿下到——」
太子大步走進來,行過禮後沒有落座。
「孤聽說皇祖母在查皇貴妃腹中孩子的血統。」
太后的臉色沉下來:「誰到你面前多嘴?」
「這件事已經傳遍六宮,不需要誰多嘴。」
太子看了一眼寧洛。她低著頭,臉上沒有血色,手卻一直護著小腹。
他的眼神冷了幾分。
「皇貴妃懷的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尚未開口,誰給了旁人審問她的資格?」
「放肆。」太后拍了一下桌子,「哀家是你的皇祖母,也是皇帝的母親!」
「正因如此,皇祖母更不該帶頭質疑父皇的血脈。」
太后氣得說不出話。
皇后立刻起身:「太子,不得對太后無禮。」
太子轉向她:「母后既掌六宮,就該查清流言從何而來,而不是讓皇貴妃在這裡自證清白。」
皇后的臉色微微變了。
「本宮已經懲處了傳謠的宮人。」
「懲處幾名宮人,卻讓流言傳得人盡皆知。母后當真盡力了?」
滿殿無人敢出聲。
皇后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她把他從襁褓中養大,替他擋過後宮明槍暗箭,替他在承恩公府和皇帝之間周旋。二十多年,他從未當眾這樣質問過她。
如今不過為了替寧洛擋下一場盤問,他便第一次把母子情分和中宮體面都放到了後面。
皇后仍維持著平靜:「太子今日情急,本宮不與你計較。只是皇嗣血統關係江山,太后問一句並不過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