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站在廊下,夜風吹得她發間珠釵微微晃動。
「晏兒。」她隔著門,「今夜與你無關。你出來,鳳儀宮可以保證外面沒有一個人看見。裡面的女人是你父皇的皇貴妃,儲君深夜與她共處一室,傳出去折損的不只是東宮,還有整個皇室。你現在出來,本宮還來得及替你收場。」
門依然沒有開。
皇后後來才知道,太子那時根本顧不上回她的話。
寧洛腹部的墜痛一陣緊過一陣,整個人蜷在榻邊,冷汗把鬢髮浸透了,已經陷入了半昏迷。
太子跪在她面前,一手按著她腕間的穴位,另一隻手壓著她肩頭不讓她亂動。
皇后等了很久。最後一次她問:「出不出來?」
門內還是沒有聲音。
她讓人撞門。
門扇撞開的瞬間,門外通傳了一聲——「皇上駕到」。
蕭景珩出現在門外,身後只跟著林全和幾名暗衛。
清冷月光下,玄色常服襯得他臉色蒼白,連日頭疾未愈,眼下泛著青灰,可那雙眼睛清清楚楚,沒有半分昏沉。
門扇撞上牆壁,發出一聲沉響。
殿內的人同時回頭。太子跪在榻邊,寧洛昏沉的半靠在他身前,身上披著太子的玄色外袍,烏髮散了大半,一隻手還搭在太子腕間。
蕭景珩的目光在寧洛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太子手上。
可太子沒有立即鬆開——他先扶穩了寧洛的肩,確認她坐住了,才緩緩站起身。
蕭景珩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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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朕醒得不是時候。」他說。
聲音很輕,但足以石破天驚。
皇后第一個跪下去,開口就替太子辯解——太子是來救護皇貴妃的,一切過錯皆由她承擔。她甚至沒有替自己說一句話,先把太子從這場醜聞里摘乾淨。
蕭景珩沒看她。
他走到榻邊俯身把寧洛抱起來。
寧洛已經暈倒了,但是他還是聞到了她身上不屬於她的檀香味——太子外袍上的味道。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他其實早就醒了。
皇后調換凝暉閣守衛的時候,暗衛就把消息遞到了御前。
他沒有攔,是想看看皇后還能調動多少人手,也想順著瑞王那條線查清承恩侯府和宗室之間的往來。
整個局他都看著,唯一不在他算盤裡的,是太子。
偏殿裡,太醫診出寧洛受了迷香和驚嚇,已有小產先兆。
蕭景珩守著她施針服藥,等人醒了、孩子穩住了,才起身去了外殿。
皇后跪在殿中。瑞王跪在另一側。
蕭景珩先問瑞王。
瑞王不敢認覬覦皇貴妃的罪,咬著牙往那封假信上推。
那幅畫是年初宮宴上瑞王醉酒後讓人畫的,畫的是寧洛穿緋衣拈花的樣子。
他只給身邊最親近的長史看過,以為無人知曉。
月光灑在臉上,蕭景珩神情甚至有些溫柔,看著自己弟弟。「她很美吧。」
「喜歡她?又對著這畫做過什麼?」
瑞王伏在地上,額角的汗滴在青磚上:「臣弟沒有……只在宮宴上見過皇貴妃娘娘。」
「見過一次,就敢入宮私會朕的女人?」
瑞王磕頭,不敢答。
他被拖出去的時候腿是軟的,
人過了門檻幾乎是被兩名侍衛架著走的。跨過門檻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昏迷的這些日子,前朝後宮的整盤棋卻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走著。
皇后仍跪在原地,久久沒有起身。
她知道,自己已經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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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凝暉閣的消息已被壓了下去。
宗正寺的人只知道瑞王在宮中飲酒失儀,隨後被皇帝驅逐出宮,貶為庶人。
至於那夜寧洛和太子同在殿內的實情,所有在場的宮人都被暗衛帶走看押,一絲風也透不出去。
前朝依舊照常運轉,奏章照批,議事照開,似乎沒人察覺那一夜暗流涌動。
這些日子,承恩侯府的每一次小動作,都沒有逃過蕭景珩的眼睛。
他病癒之後沒有立即治罪,只在密折里幾個名字旁輕輕落了硃砂。
那場病本就是他設下的局——試探後族的野心是否越界,也試探太子在面對母族時,能不能守住儲君的分寸。
如今承恩侯府的人一個個都露了出來,太子雖未與母族徹底割裂,卻也並沒有被牽著走。
朝局上的結果,尚算令他滿意。
唯獨寧洛與太子之間,還是出現了他最不願看見的東西。
寧洛醒來時已經在承華宮。
蕭景珩坐在榻邊,還穿著昨夜那身玄色常服,衣襟上隱約殘留著夜間的涼意。
她睜開眼,看著皇爺清俊的面容,仿佛自己從沒有好好認識這個人,突然覺得有一絲寒意。
他到底是病還是沒病,如果病了,為什麼那麼準確的出現在她最狼狽的時刻;如果沒病,那自己每天為他提心弔膽有多笑話。自己的孩子被皇后造謠污衊又算什麼?
兩人本沉默著,皇爺先打破了這份凝滯。
「洛洛,說給朕聽聽,為什麼深夜去凝暉閣?」他輕聲問著。
寧洛沒有隱瞞,把自己被設計去凝暉閣的事,一樁一件都說了出來。
她沒有替自己的疑心遮掩,也沒有為自己的冒險尋半句開脫。
蕭景珩聽著,知道她說的全是實話。
他突然間升起了一股心疼,對女人的憐惜。
他一直以為局勢盡在掌握,暗衛在暗處盯著,皇后絕不敢當真傷及皇嗣,自己也隨時可以在最後一刻收網。
他唯一沒有算到的是,寧洛在等待那一炷香的時間裡,獨自捱過了怎樣的心驚。
沉默良久,他終於問起太子。
蕭景珩清楚,瑞王之事是全權皇后設計誣陷的。
但是太子,是他意料之外的。
回想起他在病時聽到的太子對寧洛的維護,他清楚,自己的兒子是動心了。
而寧洛的心思,他只敢試探。
但是當他親眼目睹寧洛暈倒在太子懷裡之時,他已經顧不上試探了,他只想直接質問寧洛,是不是也動了真感情。
聽到蕭晏的名字,寧洛的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收緊。
她大可以說太子只是恰好闖入,可以說自己從未有過一絲不該有的念頭。
可她想起凝暉閣里那隻始終沒有從她腕間抽走的手,想起太子替她攏好衣襟時垂下的目光里那些克制的意味,便沒法把話說得太絕對。
她停了停,最後只低低應了一句:「殿下是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