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還查了上月兵部調令的事。承恩公以西北軍餉遲撥為由，替三名武官請調京職，那三人都是娘娘的人。"
皇后沒接話。
那三個人，一個在她父親府上做過幕僚，一個通過她母親遞過帖子，還有一個是鳳儀宮一名大宮女的外甥。
她安插這些人用了兩年，走的是不同的衙門、不同的由頭。
她以為這些線頭彼此不相干。
可蕭景珩是什麼人，他早就看清楚了。
沈嬤嬤從袖中取出一隻舊檀木匣，匣面磨得發亮，邊角磕掉了一小塊漆。
皇后看到那隻匣子，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認得。
這是她的東西。十年前她親手放進承恩公府的密室里，裡面裝的是登後以來所有與前朝往來的記錄——什麼人替她辦過什麼事，拿了什麼好處，今後拿什麼牽制。
她留這份底是怕有朝一日被人反咬。
後來她讓父親燒了。父親說燒了。
可它回來了。
皇后盯著那隻匣子看了很久。
又低頭看看手裡的佛珠，捻了十幾年，每一顆都磨得光滑油潤。她忽然覺得這東西很好笑。
捻了十幾年的佛珠，嘴上吃齋念佛，手上記的全是殺人的帳。
皇后冷笑了一聲，"本宮替他做了二十多年的皇后。替他管後宮、生太子。
他病著本宮替他守著江山，他昏著本宮替他看著前朝。到頭來，拿這些廢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以為本宮是為了自己嗎？本宮做這些是為了晏兒。他該明白母后替他擋的是什麼。可昨夜他看本宮的那個眼神……你看見了嗎？"
沈嬤嬤低著頭，眼淚砸在青磚上。
"他沒看本宮。"皇后說，"從頭到尾，他都沒看本宮一眼。"
「滿心滿眼都是寧洛那個女人。」
"沈嬤嬤。你說本宮這些年，做錯了嗎？"
沈嬤嬤滿臉是淚，一個字不敢答。
皇后也沒等她答，自己說了一句："本宮只是想讓晏兒坐穩。錯在太急了。"
她轉身看向那隻合上的檀木匣和那捲黃綾。"替本宮更衣吧。"
沈嬤嬤哭著站起來，替她換下鳳袍，拆了發間的鳳釵金簪。
皇后始終沒動，只站在鏡前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從皇后的模樣變成庶人的模樣。
最後她看著鏡中那個穿著素衣、鬢邊一顆珠翠也無的女人，問了一句："你說，晏兒會不會來看本宮最後一面？"
沈嬤嬤沒回答。皇后也不需要她答。她看著鏡子，笑了一下——很短，像嘲笑自己，又像早就料到。
林全帶著白玉瓶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太子站在鳳儀宮門檻外，沒有邁進來。
玄色常服，站在門外那道陽光里，看著殿內素衣的皇后，看了很久。
皇后透過銅鏡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
隔著整個殿廳的距離，隔著昨夜凝暉閣那扇沒打開的門，隔著太子袖口上那一點寧洛的血跡。
誰都沒說話。太子沒行禮，也沒喊一聲母後。
就那麼站著，像來送一程的。
皇后握著那隻白玉瓶，看著門檻外的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比方才那個笑容還淡，可底下有什麼東西鬆開了。
"晏兒來了。"她說。
最平常的三個字。像從前太子下學回宮，她從榻上起身迎他時說的那三個字。
太子站在門檻外，喉結動了一下。終究沒邁進來。
"母后。"他說。
只喊了一聲。再沒有多餘的話。
皇后閉上眼。沒再看他，只把白玉瓶放到唇邊。
"罷了，都是母后的錯。你日後若喜歡寧洛，便喜歡去吧。但要記住——你得先坐上那個位置。在那之前，記著隱忍。否則這太子也不是你一人做得的。"
她端起白玉瓶，一飲而盡。
瓶身從指間滑落，磕在青磚上，碎成兩半。
她後退了一步，靠在那張坐了二十多年的鳳椅扶手上，慢慢坐下去。
坐得很直。
發間已無鳳釵，衣上已無繡金，只剩一張素淨的、被燭火照得微微泛白的面孔。
殿外槐樹枯枝在風裡晃了一下。葉子早已落盡了，什麼聲音也沒有。
太子在門檻外站了很久。久到屬官輕輕提醒他該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殿內，轉身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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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寧過了二十歲便不肯嫁人。
皇上也由著她，在宮外賜了一座府邸，讓她自在住著。
她偶爾進宮坐坐，去承華宮吃一盞茶，或者去御花園看看今年新開的菊。
她討厭圍牆裡的生活，行要行，坐要坐，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籠子裡。
即便父皇是天子，也要每天被規矩框柱。稍有出格，就會有御史覲見。
她雖然遠離了皇宮，是因為她從小就出生在這宮牆下，錦衣玉食，受萬民供養。
她知道，自己是這大周唯一的公主，她有著很多責任。
自己不是生長在玲瓏塔里。
在寧洛進宮之前，父皇和母后也算是相敬如賓，但是並不是尋常夫妻。
父皇的登基少不了自己外祖父一族的支持，但是登基之後，父皇手腕很強硬，和承恩公府一系掰手腕。
她母后少不了從中周旋。
寧洛她很喜歡，美麗又聰明。
是母后表面淡淡的，應該是不喜歡的。
她不想夾在其間。
父皇病中的消息傳到公主府里的時候。
她就知道母后要出手了。
她隱忍了這麼多年，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但是沒想到一切都在父皇的掌控中。
最終母后還是要被賜死了。
手裡的書半天沒翻一頁，就那麼攥著，指腹壓在紙頁上壓出了印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她沒哭，但是她還是去想問個明白，母后這麼多年的辛苦，他究竟有沒有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便進了宮。
她沒哭。到養心殿的時候臉上乾乾淨淨的，直接跪在殿門外。
正午的太陽曬著後背，她一動不動跪著。林全出來看了三回，第三回站在她旁邊彎下腰說了句："公主，回去吧，皇上說了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