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走後,承華宮靜了下來。
寧洛在窗邊坐了許久。那方原想遞給嘉寧的帕子還在案上,邊角被淚水沾濕了一小塊。
幾日後,皇后的喪儀結束,宮人陸續撤下白幡。寧洛隔窗看了一會兒便讓秋棠把窗合上。
皇后沒了,嘉寧至少還能進來哭一場。
她已經懷孕四個月,按宮規是可以見見家人的。
「照宮裡的規矩遞折吧。」寧洛道,「我要見寧硯。」
秋棠遲疑道:「娘娘還在禁足,皇爺未必肯准。」
「所以照規矩遞。隔簾見,內侍在側,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記檔。」
她讓秋棠按規矩把請見的話遞給林全。
消息送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宮門外便響起開鎖聲。
蕭景珩來了。
自從禁足之後,這是他第一次來看她。
他今日穿了件玄青常服,身後只跟著林全。進殿後,他先讓太醫上前診脈,又親自看過脈案,問寧洛午膳用了多少。
寧洛坐在榻上,由著太醫診完,始終沒有開口。
太醫退下後,蕭景珩接過秋棠遞來的藥,試了試溫度:「今日又沒吃多少?」
「廚房新得了兩尾鰣魚,晚上讓他們蒸一尾。」
「聞不得腥。」
「那便換別的。想吃什麼?」
「臣妾沒胃口。」
蕭景珩看了她一眼,把藥遞過去:「先把藥喝了。」
他的語氣很平常,仿佛凝暉閣那一夜從未發生,承華宮的禁足也與他無關。
寧洛接過藥,一口一口喝完。蕭景珩替她擦去唇邊藥漬時,她偏開了臉。
他的手停了一瞬,隨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
「聽說你要見寧硯。」
「是。」
「為何?」
寧洛把藥碗交給秋棠:「想見家裡人,還要另找理由嗎?」
蕭景珩靠在椅背上:「寧家女眷前兩個月才入宮請安。」
「她們來見的是皇貴妃。」寧洛道,「我想見的是哥哥。」
這句話說得直白。蕭景珩靜了片刻,才道:「寧硯是外臣。」
「所以我請隔簾見。宮人在側,談話記檔,他不入內殿,也不會帶未經查驗的東西。」
「你還在禁足。」
「臣妾知道。」
「既知道,就該安生養胎。」
寧洛抬眼看他:「禁足是不許我出承華宮,還是不許我見任何人?若是後者,請皇爺把旨意補明白,往後我也不必再遞折。」
蕭景珩沒有立刻回答。
原先的旨意只寫皇貴妃閉宮養胎,無詔不得出。那時他要防的是太子,並未明令斷絕寧洛與母族的往來。若現在補上一道旨意,便等於承認他不是為養胎,而是在斷她與外界的聯繫。
「宮禁不是讓你逐字鑽空子的地方。」
「那皇爺告訴我,哪一條規矩不許我見兄長?」
蕭景珩捻著手中的帕子,語氣淡了下來:「沒有成例。」
「從前沒有妃嬪在禁足時請見外臣兄長,自然沒有成例。」寧洛道,「沒有成例,不等於犯禁。」
「你非見他不可?」
「我很久沒見他了。」
「見了想說什麼?」
「問祖母身子好不好,家裡人的近況。」寧洛頓了頓,「都是家常。皇爺若想聽,可以坐在簾後一起聽。」
她越不遮掩,蕭景珩越找不到可以發作的地方。
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寧硯並非你的親哥哥。」
「他七歲進寧家,我五歲。」寧洛道,「從那以後,他就是我哥哥。」
「你們是姨表兄妹。」
「那又如何?」
「男女七歲不同席。你們早已不是孩童,自該避嫌。」
寧洛笑了一下:「我請隔簾見,宮人在側,連話都許你記下來。若這也算不知男女之別,皇爺想讓我怎麼做?」
蕭景珩沒有被她激怒。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見宮牆上那把銅鎖投下的影子。
「朕不准。」
「理由呢?」
「你正在養胎,外臣出入內宮也無舊例。」他轉過身,「寧家若有要緊事,可以遞家書。人不必見。」
寧洛看著他:「皇爺既已決定,今日又何必來問我?」
「朕來看看你。」
「看完了嗎?」
殿內一靜。
林全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
蕭景珩卻笑了:「還沒有。」
他走回榻前,手掌覆上她尚未顯懷的腹部。隔著衣料,動作輕得近乎溫存。
「朕來看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按時服藥,也來看你為了見寧硯,肯同朕犟到哪一步。」
寧洛垂眼看著他的手:「皇爺現在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臣妾被鎖在這裡,還是會想家,還是會記得自己姓寧。」
蕭景珩指腹緩慢地撫過她腹前:「你自然姓寧。寧家的案子是朕准許重審,寧硯的官也是朕重新給的。朕沒有不許你認他們。」
「皇爺許臣妾認,卻不許臣妾見。」
「家書照送,節禮照收,寧家有事也可以上奏。洛洛,朕只是讓你安心養胎。」
他說得體貼,仿佛那把鎖也是一道恩典。
寧洛抬眸:「既然什麼都可以,為什麼偏偏不能見?」
「因為你想見。」蕭景珩答得很輕。
寧洛一怔。
蕭景珩替她理了理鬢髮:「你越是在意的人,朕越要知道他會不會讓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寧硯若只把你當妹妹,就該明白什麼時候應當避嫌。」
「那皇爺今日來,不是問我的意思,是來告訴我,越在意什麼,越得藏好。」
「你可以這樣想。」
寧洛偏過臉,避開他的手:「臣妾記住了。」
蕭景珩捏住她的下巴,迫她重新看向自己,臉上仍帶著一點笑意:「別急著恨朕。朕若當真不許,寧家的信也進不了這道門。你肯安分,朕自然會待你好。」
「皇爺所謂的好,是不是都要先拿聽話來換?」
「天下人想要朕的恩典,總要拿東西來換。」
「可皇爺說過,臣妾與旁人不同。」
蕭景珩看了她片刻,慢慢鬆開手:「正因為不同,朕才親自來哄你。」
寧洛唇角動了一下:「那臣妾是不是還該謝恩?」
「你若肯,朕受著。」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退。
他轉身離殿。
宮門重新落鎖後,秋棠才低聲道:「娘娘,皇爺既肯放家書進來,或許過些日子便肯准見了。」
寧洛望著緊閉的殿門:「他不會的。」
蕭景珩介意的從來不是隔不隔簾。
他想要的,是她安安分分留在籠中,眼裡再容不下旁人。
當晚,寧硯奉戶部尚書之命入宮,呈送京倉近三年的覆核帳冊。
公事交完,他又遞上一張沒有官印的素箋。
林全把素箋呈到御前。蕭景珩展開,看見寧硯寫道:
> 臣妹久病禁中,音問難通。臣願止步簾外,內侍在側,片刻即退。伏乞聖恩俯允。
字句規矩,沒有一句逾越。
蕭景珩的目光在「臣妹」二字上停了片刻,把素箋壓在京倉帳冊下面。
「告訴寧硯,皇貴妃胎象未穩,不宜見人。」
林全應聲退下。
御案上,厚厚十二本京倉帳冊壓著那張薄紙,只露出末尾半行。
片刻即退。
蕭景珩伸手,將那半行也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