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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泥巴種

2026-09-14 21:09:07 作者: 夜調白鴉

  「你只是個泥巴種!」

  這個詞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聲音發抖。

  他的整個人都在抖。恐懼、憤怒和一種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東西混在一起,讓他的聲帶失去了控制。

  他說出這個詞的方式和威爾克斯不一樣,威爾克斯說「泥巴種」的時候帶著成年人的惡意和蔑視,那是一把已經開了刃的刀。

  伊萬說「泥巴種」的時候像一個溺水的孩子抓住了身邊唯一的浮木。

  他知道這個詞是武器。

  但他不知道這個武器有多重。

  莉莉的表情沒有變。

  她站在原地,綠色的眼睛看著伊萬。

  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或受傷,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東西。她已經聽過這個詞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在她的皮膚上劃一道痕跡,而現在那些痕跡已經疊成了一層硬繭。

  她沒有反應,因為她不需要從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嘴裡聽到這個詞才知道這個世界是怎麼看她的。

  但西爾維反應了。

  在這個詞離開伊萬嘴唇的那個瞬間,在它的尾音還懸在走廊的空氣里還沒落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在西爾維的胸腔深處斷裂了。

  突然而暴烈得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終於崩斷了。

  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閉嘴!誰允許你說這個詞的?!」

  她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了。

  

  石牆把這個句子反彈回來,回聲在走廊的兩端往返了好幾趟才消散。

  她自己被這個聲音嚇了一跳。

  因為那不是她的聲音。

  那個從她喉嚨里衝出來的東西,尖銳而滾燙的,像被燒紅的鐵水澆在了冰面上,那個聲音不屬於西爾維·羅齊爾。

  西爾維·羅齊爾不會對人大喊。

  從來不會。

  她在純血宴會上微笑,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得體,在父親面前懂事,在所有人面前禮貌。她的聲音永遠被控制在一個合適的音量上,如同一把被調過音的樂器。

  她用那個聲量和威爾克斯說話,和穆爾塞伯周旋,和沃爾布加·布萊克在茶桌上過招。

  她從來沒有失控過。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之後她自己也愣了。

  她的手在發抖。

  一種從骨頭裡面往外傳出來的震顫,從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和前臂,再蔓延到她攥著長袍袖口的那隻手的每一根手指。

  伊萬站在她面前。

  他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白色。

  整個過程只有一兩秒鐘,血色從他的臉頰上退潮一樣退了下去,只剩下鼻尖殘留著一小片粉紅色。

  他的淺褐色眼睛瞪得很大,比收到巧克力蛙時還大,大到瞳孔周圍露出了一圈清晰的白色眼白。

  他從來沒有聽過西爾維用這種聲音說話。

  從來沒有。

  在他的印象里,西爾維·羅齊爾是一個永遠溫和的人。她幫他擦鼻尖上的華夫餅碎屑,給他帶巧克力蛙,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事情比爸爸們說的複雜。

  她沒有對他大喊過。

  即使在他說錯話的時候,在他重複阿爾德里克的論調的時候,又或者在他一次又一次蠻不講理地試圖把她從西里斯和莉莉身邊拉走的時候。

  她從來都是溫柔而耐心地對他柔聲細語的。

  而現在她對他大喊了。

  伊萬的下嘴唇抖了起來。

  他的眼眶發紅了,淚水在眼睛底部聚集著,折射著走廊里灰白的冬日光線,但他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的血色被牙齒壓成了一條白色的痕跡。

  他不讓自己哭。

  他的尊嚴在他的信仰崩塌的殘骸上搖搖欲墜,如果他在這裡哭了,那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用一種受傷的小動物的眼神看著她。

  那種眼神里有困惑和恐懼,有滿溢的委屈,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背叛。

  在他的世界裡,西爾維站在他這邊。她是羅齊爾家的人,和他共享一條血脈,她應該是他的盟友。


  而她剛才用她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的聲音,為了一個泥巴種,沖他大喊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大概是辯解,或者反駁,或者更簡單的「為什麼」。

  但他的喉嚨被什麼堵住了。

  於是他轉身跑了。

  他跑的速度很快,校服的袍角在空中翻飛著,鬆開的羊皮紙卷從他手裡滑了出去,落在了石板地上,展開了一段。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急促,從二樓的走廊一路敲下了樓梯,朝著地牢的方向去了。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西爾維站在原地,她的手還在抖。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它們攥著長袍袖口的布料,和剛才伊萬攥著羊皮紙的姿勢一模一樣。

  她的呼吸很淺,一口一口地從鼻腔里擠出來,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了很多。

  我剛才做了什麼。

  我對他喊了。

  我對伊萬喊了。

  她的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同時說話。

  一個聲音說,他說了那個詞,他應該被阻止。

  另一個聲音說,他十一歲,他是你的堂弟,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嗎。

  那雙眼睛。

  淺褐色的,在對角巷的冰激凌店裡笑得像太陽一樣明亮的眼睛。

  那時候的伊萬坐在遮陽棚下面,嘴角沾著藍莓果醬,她用拇指幫他擦掉。

  他站在分院儀式上,帽子還沒碰到他的頭髮就喊了「斯萊特林」,他衝到她面前開心地慶祝。

  同一個孩子,剛才用顫抖的聲音喊了一個泥巴種。

  而她對他大喊了。

  她的鼻子酸了。

  酸得從鼻腔一直蔓延到了眼眶後面,一種灼熱的漲痛感在眼球後方膨脹著。

  她沒有哭。

  她的身體在拒絕哭泣,因為她還站在走廊里,還有人在旁邊。

  莉莉站在她身邊。

  她一直在那裡。

  從伊萬說出那個詞的那一刻起莉莉就沒有動過。她站在西爾維的左側,綠色的眼睛看著這一切,看著西爾維爆發,伊萬的臉從紅變白,然後轉身跑掉。

  她的手輕輕地拉了一下西爾維的手臂。

  「你不應該為了我——」

  「不是為了你。」

  西爾維打斷了她。

  她的聲音在剛才的爆發之後變得很低。

  「他是我堂弟,我的小弟弟。我不能看著他變成那種人然後假裝我沒看見。」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某種抑制不住的情緒就延伸到了她的喉嚨深處,讓最後一個音節在空氣中扭曲了一下就碎掉了。

  莉莉的手從她的手臂移到了她的肩膀上。

  她什麼都沒說。

  她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懂這種感覺。

  她看著斯內普每一次從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回來之後變得更沉默,手腕上的銀色蛇形袖扣從消失到重新出現。她看著他在走廊里低頭從說了泥巴種的人身邊走過去,不說一個字。

  她看著他滑向她夠不到的地方,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像踩著她的心做台階。

  西爾維知道的,這和伊萬是一樣的。

  你愛的人在走一條你知道是錯的路,你站在路口喊他回來,他回頭看了你一眼,然後繼續走了。

  你的聲音傳不到他走到的那個地方。

  走廊里現在只有兩個人了。

  遠處的腳步聲和笑聲也消失了,大概那些學生已經走到了下一層樓。

  石牆上的火把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噼啪,火焰的影子在地面上跳了一下。

  西爾維的肩膀塌了下來。

  那種一直撐著她的東西在這一刻全部卸了下來。

  她哭了。

  淚水無聲地從她的睫毛根部湧出來,兩行液體從她的臉頰上滑下去,落在了校服的領口上,在灰色的襯衫面料上洇出了兩個深色的小圓點。


  莉莉的手從她的肩膀移到了她的後背,把她拉進了一個擁抱。

  莉莉的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紅頭髮蹭著她的脖子,針織開衫的毛線在她的臉頰旁邊柔軟地摩擦著。

  莉莉同時在做另一件事。

  她的身體微微側了一下,用自己的背擋住了走廊來人方向的視線。

  如果有人從樓梯那端走過來,他們看到的會是莉莉·伊萬斯的後背和一截格蘭芬多校袍的紅色內襯,看不到西爾維的臉。

  她在打掩護。

  西爾維把臉埋在了莉莉的肩膀上。

  她哭得很安靜,除了莉莉以外沒有第二個人能察覺到她在哭。

  她的肩膀在莉莉的手掌底下微微顫抖著,她在哭的同時腦子裡還在轉。

  她沒有辦法不轉。

  她在想伊萬跑掉的時候那個背影,校服袍角在空中翻飛的樣子,和他掉在地上的那捲羊皮紙。

  她在想他會跑到哪裡。

  雷古勒斯?他大概會去找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會怎麼做?

  他會讓他坐下來,也許遞給他一杯茶或者什麼都不遞,只是安靜地坐在旁邊,讓他把情緒消化掉。

  雷古勒斯不會批評他,因為他太了解被夾在兩個世界之間是什麼感覺了。

  但雷古勒斯也不會告訴他他錯了。

  雷古勒斯會穩住他,讓他恢復平靜,引導他重新站到那條他覺得安全的路上。

  而她的聲音會變成一根刺,扎在他心臟里一個柔軟的位置,他會學著繞過那根刺繼續走路,但它永遠不會完全被拔出來。

  走廊盡頭傳來了腳步聲。

  莉莉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她的手在西爾維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西爾維從莉莉的肩膀上抬起了頭。

  她用袖口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和臉頰,讓袖口的深色面料吸掉了淚痕。

  她直起身的時候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嘴唇從抿著的狀態放鬆了,表情平靜而得體,什麼事都沒有。

  只有她的眼眶還紅著。

  腳步聲走近了,是兩個拉文克勞,手裡抱著一摞書,經過她們的時候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

  莉莉的手還搭在她的肩膀上。

  等那兩個拉文克勞走遠了之後,莉莉輕輕地把手收了回來。

  她的綠色眼睛看著西爾維的臉,裡面裝滿了心疼和理解。

  她每一次在圖書館裡聽到斯內普又參加了穆爾塞伯的聚會時臉上的那種表情,和西爾維現在的表情是同一種。

  愛一個人,看著他走向你知道是錯的方向,喊他回來,發現你的聲音夠不到那麼遠。

  莉莉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了伊萬掉落的那捲羊皮紙。

  她把它卷好了,紙面上有一些灰塵和鞋印,她用手掌拍了拍,然後遞給了西爾維。

  西爾維接過了那捲羊皮紙。

  伊萬的字跡從鬆開的那一段紙卷上露出來,大而用力,有些字母被寫得歪歪扭扭的,S的尾巴向右甩出去太遠,R的肩膀高低不齊。

  十一歲孩子幼稚的字跡。

  她把羊皮紙卷好了,塞進了長袍的口袋裡。

  「謝謝你,莉莉。」

  莉莉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西爾維的手。

  她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莉莉的手掌很暖,掌心有一層薄薄的汗,大概是剛才那場對峙留下的。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

  窗戶外面,十二月的天空已經完全變成了鉛灰色,黑湖的冰面在遠處泛著一層暗淡的銀白,烏鴉從禁林的方向飛過來,在城堡的塔尖上繞了一圈又飛走了。

  莉莉鬆開了她的手。

  「我們去圖書館吧。」

  「好。」

  她們並排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莉莉的紅頭髮在她左邊輕輕搖擺著,走幾步之後她好像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開衫,發現扣子系錯了位,皺著鼻子把它解開重新系好了。

  西爾維的長袍口袋裡,伊萬的羊皮紙卷頂著她的大腿,紙的邊緣在她走路的時候一下一下地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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