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事件之後的五天裡籠罩著一種奇怪的安靜。
伊萬·羅齊爾從西爾維的日常里消失了。
沒有徹底消失,他仍然在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出現,還在大禮堂吃飯和走廊里走動,但他的位置變了。
以前他坐在西爾維右邊、左邊或者正對面,現在他坐在長桌的另一端,伊萬和巴蒂挨著,雷古勒斯在對面,三個人圍成一個緊密的小三角形,把西爾維隔在了外面。
她走進大禮堂的時候,伊萬會低下頭,專注地盯著他盤子裡的雞蛋或者吐司,好像那些食物需要被他以十二分的精力對待。
有一次她從他旁邊經過,他的肩膀縮了一下,整個人往巴蒂的方向偏了一點。
達芙妮注意到了。
「你那個小跟屁蟲怎麼了?」
達芙妮咬著可頌的一角,圓臉上掛著她標誌性的好奇。
「他忙著考試。」
「拜託,他才一年級,他們沒有正式考試的。」
達芙妮的目光從西爾維臉上掃到了斯萊特林長桌另一端伊萬的背影上,嘴角翹起來了。
「你們倆吵架了?」
「沒有。」
達芙妮的辮子在她歪頭的時候從肩上滑了下來,她用一種「我才不信」的眼神看了西爾維好半天,然後繼續啃她的可頌。
她選擇了不追問,這是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少有的克制時刻。
十二月二十號,返程日。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國王十字車站和霍格莫德之間只有一條鐵軌,但它似乎比任何交通工具都更懂得怎麼把人分開。
西爾維在站台上看到了伊萬。
他站在列車的中段,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領子豎著,擋住了半張臉。
巴蒂站在他旁邊,整齊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縷,他伸手把那縷頭髮抿了回去。
雷古勒斯站在他們身後,灰色的眼睛在十二月的冷光里變成了一種水銀的顏色,他的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旅行箱,另一隻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三個人一起登上了列車。
伊萬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站台。
他的視線掃過了人群,在西爾維站著的方向停了不到一秒鐘,然後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似的迅速轉了回去,鑽進了車廂的門口。
西爾維站在站台上,手指攥著旅行箱的把手。
十二月的風從鐵軌的方向灌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銀色翅膀髮夾在鬢角的位置被風吹得微微震動。
塔爾蘇斯蹲在她腳邊的貓籃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站台上來來往往的學生,尾巴在籠子底部不安分地掃來掃去。
她拎起貓籃和旅行箱,登上了列車。
她沒有往伊萬上車的那節車廂走。
她往反方向走了。
穿過了兩節車廂,經過了一群在走廊里交換巧克力蛙卡片的二年級赫奇帕奇學生,繞過了一個堵在過道里打翻了比比多味豆的四年級拉文克勞男生,在第四節車廂的中段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掠奪者的包廂。
門是半開的。
裡面傳來詹姆·波特的聲音,音量足以穿透車廂的隔音板。
「然後麥格看我的表情好像我親自侮辱了她的十七年教齡,好吧說得也對,我確實把她的講台變成了一個非常逼真的馬桶——」
西爾維推開了包廂門。
四個人都在。
詹姆占據了整條長座椅的三分之二,左腿搭在右腿上,圍巾繞在脖子上,再次紮成了一個誇張到不合理的蝴蝶結。
盧平坐在他旁邊,棕色大衣搭在膝蓋上,手裡翻著一本書的最後幾頁。彼得蜷在對面的角落裡,懷裡抱著一袋蜂蜜公爵的太妃糖,嘴巴鼓鼓的正在嚼。
西里斯坐在彼得旁邊的位置,靠著窗戶。
他的頭靠在玻璃上,黑色的頭髮散落在額前,皮夾克拉鏈開著,裡面的灰色毛衣領口松垮垮地露出了一截鎖骨。
他看起來很累。
黑眼圈比上次在走廊里見到他的時候又深了,眼底的青灰色在車廂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分明,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灰色里有一種那種疲憊壓不住的光。
他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的姿態都變了。
脊背直了,靠在窗玻璃上的頭抬了起來,搭在膝蓋上的手從長袍口袋裡抽了出來。
他的嘴角歪了一下,帶著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會掛著的漫不經心的半笑。
「你來了。」
「嗯。」
西爾維把貓籃放在了座位底下,旅行箱推進了行李架,她在西里斯對面的空位上坐下來。
詹姆在她坐下來的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好了!萊姆斯,彼得,我剛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盧平從書頁上抬起目光,棕色的眼睛在詹姆和西爾維之間掃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書。
「是餐車嗎?」
「就是餐車,這趟旅程我至少需要十二個南瓜餡餅,也許二十個。」
彼得從太妃糖袋子裡抬起頭。
「可是火車才剛開——」
「彼得。南瓜。餡餅。現在。」
詹姆一手拎起了他的圍巾,一手推著盧平的肩膀往門口走。盧平配合地站了起來,經過西爾維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帶著那種瞭然的溫和。
彼得抱著他的太妃糖袋子匆匆跟了上去,在門口回頭看了一下,大概是想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走,然後被詹姆從外面一把拽了出去。
包廂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了彼得被絆了一下的聲音和詹姆的笑聲,由近及遠,越來越模糊。
包廂里安靜了下來。
列車的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發出均勻的咔嗒聲,窗外蘇格蘭的山丘正在從視野里緩慢地向後退去,灰色的天空和褐色的荒原在玻璃上拼成了一幅冬天的畫。
西里斯看著她。
他從剛才她推開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停止過看她,只是在詹姆他們還在的時候他把目光分散在了假裝不在意的各個角落。
現在他們走了,他的視線落回了她臉上,專注而沉靜,帶著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被允許釋放的坦然。
「你看起來很累。」她說。
「你自己照照鏡子吧。」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只有一邊嘴角抬起來的笑。然後他的表情鬆了,疲憊從笑容底下滲了出來。
「這幾周不太好過。」
她知道他說的不只是那個不能告訴她的秘密。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西里斯的身體往前傾了一點,灰色的眼睛變得更專注了。
她開始講了。
從那天下午走廊里碰到伊萬開始,到他在莉莉面前說出那個詞,到她的爆發。
她在講述的時候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伊萬從穆爾塞伯那裡繼承來的論調、他在走廊里背誦穆爾塞伯的話的樣子、他最後脫口而出的那個稱呼,還有她自己的反應。
她沒有修飾任何部分,或者讓自己看起來比實際情況更冷靜或者更理性。
她告訴他她喊了,伊萬的臉從紅色變成白色的過程,他的嘴唇顫抖的樣子和他轉身跑掉的背影。
然後她在走廊里哭了,莉莉用後背替她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
包廂里只有車輪在鐵軌上的咔嗒聲和遠處走廊里偶爾傳來的學生笑聲。
西里斯在她講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著,骨節分明的手指將布料抓出了明顯的褶皺。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講述的過程中經歷了好幾種變化,但是聽到她喊了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驕傲的東西,像看到了什麼他一直以為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好。」
他說的第一個詞。
「你做得對,西爾維。」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繞過了兩個人之間那張摺疊小桌,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座椅的彈簧在他的重量下凹陷了一截,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身體的熱量從皮夾克的袖子隔著她的長袍傳了過來。
「他需要聽到那些話,從你嘴裡,不是別人,從你嘴裡說出來。」
他的聲音被壓低了,帶著一種強調,好像這個事實本身就是整件事的核心。
他的手抬了起來。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鬢角銀色翅膀髮夾的邊緣,指腹沿著髮夾的輪廓描了一下,然後滑到了她耳後的頭髮里,輕輕地把一縷被圍巾蹭亂的碎發撥到了耳朵後面。
手指在她的耳後停留了一下,碰著那片溫暖的皮膚。
然後他收了手。
比上次快了一點,但這次的收手沒有那種被燙到的急促,更像是他允許自己碰了,然後克制地選擇了停下來。
「但我很擔心。」
他的聲音變冷了一點。
「你的叔叔,阿爾德里克。伊萬會告訴他的,如果他還沒有的話。還有你父親——」
他沒有把句子說完。
他太了解這套流程了,一個純血家族的孩子在走廊里對另一個純血家族的孩子大喊,而且喊的內容是在為一個麻瓜出身者辯護,這件事從口耳相傳變成家族之間的摩擦只需要一封貓頭鷹快信的時間。
西爾維靠著座椅的椅背,頭往後仰了一點,後腦勺碰到了窗玻璃,冰涼的玻璃把十二月的寒意從她的頭皮傳到了整個後腦,冷得她清醒了一下。
「我知道。」
她嘆了一口氣,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氣,帶著疲憊和一種已經看清了接下來所有步驟的無奈。
「會有壓力,但不是我應對不了的。」
她扭過頭看他,他的臉很近。近到她能數清他睫毛投在臉上的影子有幾根。
「我從小就在處理這種事了,西里斯。我會沒事的。」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的臉上看了好幾秒,好像在確認她說的沒事是真的還是她用來安慰他的。
大概他得出了一個兩者都有的結論。
他沒有繼續追問。
他從皮夾克的內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天鵝絨袋子,銀線系口。
她送給他的那個。
她在生日會上交給他的隱形墨水和顯影液。
他把袋子在兩個人中間的小桌上放下,手指解開了銀線。兩個小玻璃瓶滾了出來,在桌面上輕輕地碰了一下,發出了細小的叮的一聲。
「這個假期——」
他拿起那瓶透明的隱形墨水,舉到窗戶邊上。十二月的灰白色天光穿過了玻璃瓶,液體在光線里完全透明,和水沒有區別。
「我可以寫任何我想寫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了起來,灰色的眼睛裡跳著一種近乎快活的光。
純粹的快活。
一個男孩發現自己終於可以不被窺視地說出心裡話時會有的快活。
「任何東西。」他又重複了一遍,把瓶子放回了袋子裡。
「寫信給我。」西爾維說。
「每天。」
他說得很快,快到這兩個字一定在他嘴裡已經排練了一百遍,只等著她給他一個開口的理由。
窗外的風景從山丘變成了低矮的丘陵,丘陵上的枯草在風裡微微搖擺。列車在一段彎道上減了速,車廂微微傾斜了一下,他的肩膀因為慣性更深地靠進了她的肩膀。
他沒有移開。
她也沒有。
塔爾蘇斯在座位底下的貓籃里發出了一聲不耐煩的哼聲,爪子抓著邊緣。
十二月的下午光線從車窗照進來,在他們並排坐著的兩個人身上畫了一道斜斜的光影。
列車在幾個小時之後駛進了國王十字車站。
站台上擠滿了等待接孩子的家長和接站的家養小精靈,蒸汽從車頭的方向瀰漫過來,把整個站台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白霧。
西爾維從列車上下來的時候,在人群中看到了奧古斯丁。
他站在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柱子旁邊,穿著深灰色的冬季長袍,領口繫著一枚低調的銀質羅齊爾工坊的胸針。
他的面部表情和站台柱子的水泥面一樣缺乏變化。
西爾維拎著貓籃和旅行箱穿過人群走向他。
在她經過列車中段的時候,她的餘光掃到了另一個方向。
伊萬從車廂里下來了。
他的深藍色大衣領子還豎著,巴蒂走在他左邊,雷古勒斯在他右邊。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站在站台的另一端,眼睛在人群中準確地找到了他的兒子,沒有看西爾維。
或者他看了但表現得好像沒有看,這兩者在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身上沒有什麼區別。
伊萬朝他父親跑過去的時候,經過了西爾維站著的方向。
他的步子在接近她的時候頓了那麼一下,鞋跟在石板地上磕了一聲。
他的側臉從她的視野里快速地掠過,淺褐色的眼睛在那個不到半秒的時間段里碰了她一下。
複雜的一眼,受傷,想念,倔強和賭氣混在一起。
然後他加快了腳步,跑過去了。
阿爾德里克的手搭在了伊萬的肩膀上,父子兩個往站台出口的方向走了。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灰色的眼睛越過人群看了西爾維一眼,然後他轉身走向了站台另一側等待的沃爾布加。
西爾維轉過身,走向了奧古斯丁。
「你好,爸爸。」
奧古斯丁接過了她的旅行箱,手指很自然地檢查了一下箱子的重量。
「這學期怎麼樣?」
「還好。」
他們穿過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屏障,走進了麻瓜世界的國王十字車站大廳。
十二月的倫敦已經在各個角落掛上了聖誕裝飾,車站大廳的穹頂下方懸著一串串金色的燈泡,把灰濛濛的天光切割成了溫暖的碎片。
他們沿著車站外的街道走了一小段路,在一條沒有麻瓜經過的小巷裡幻影移形回了對角巷。
落地的一瞬間西爾維的胃翻了一下,擠壓感從四面八方同時消退之後她在自家工坊的後門前站穩了。
對角巷的冬天比霍格沃茨暖和一些,但石板路上還是結了一層薄霜。
工坊的後門被她推開的時候發出了老舊的吱呀聲,熟悉的魔藥原料的味道從門縫裡湧出來。
她把塔爾蘇斯從貓籃里放了出來,貓從籃子裡彈射而出,爪子在工坊的木地板上發出了一連串急促的噠噠聲,衝進了櫃檯後面的角落裡,蜷在了一個它從小就睡的舊毛墊上。
她還沒來得及把旅行箱拎上樓。
「西爾維,來書房。」
奧古斯丁站在通往樓上的樓梯口,一隻手搭在樓梯扶手上,灰藍色的眼睛在工坊昏暗的燈光里看著她。
他的表情里沒有憤怒,但帶著一種嚴肅,像他在檢查一批不合格的藥劑原料時會擺出來的臉。
來了。
西爾維放下旅行箱,跟著他上了樓。
書房是一間不大的房間,三面牆被書架占滿了,書架上擺著魔藥學的參考書,供應商帳簿和幾卷已經泛黃的家族通信記錄。
桌子上有一盞銅質檯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灰,燈光在書房裡投射一個昏黃的圓。
奧古斯丁走到桌子後面坐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上交疊著。
他沒有讓她坐。
但也沒有讓她站著的意思,所以她自己拉過了書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來了。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奧古斯丁打破了它。
「阿爾德里克兩天前給我寫了信。」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上的起伏。
「他說伊萬很難過,好像在學校的走廊里起了爭執,而你似乎對他的兒子提高了嗓門。」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伊萬寫信告訴阿爾德里克了。
她沒有意外。
他被他從出生以來就崇拜的堂姐吼了,他不理解為什麼,害怕,委屈,他需要一個他信任的大人來告訴他堂姐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他寫信給了他的父親,因為那是他世界裡最安全的港口。
這完全符合邏輯。
奧古斯丁在檯燈的光線里看著她,等待回應。
「我是提高了嗓門。」
她沒有解釋原因,奧古斯丁也沒有問。
「你的反應讓阿爾德里克那邊不舒服了,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也不管伊萬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結果是一樣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指甲敲在木頭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很清晰。
「工坊承受不了和阿爾德里克交惡的代價,這一點你明白。」
西爾維看著她父親的臉。
他說「工坊」的時候,就像別人說「我們的命脈」一樣自然。
在奧古斯丁·羅齊爾的世界裡,工坊不止是一間店鋪或一門生意,它是他存在的理由,他醒著的每一分鐘都圍繞著運轉的一切,是他教育她十三年的全部目的。
工坊就是一切。
「我明白。」
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辯解也沒有對抗。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在過去短短几個月裡,已經從「保持距離」的客戶滑向了「保持來往」的合作者。
他的純血政治網絡正在擴展,羅齊爾工坊被納入那個網絡的可能性在每一次握手和每一封信中增加。
如果她和阿爾德里克的關係出了裂縫,裂縫不會停留在她和伊萬之間,它會蔓延到阿爾德里克和奧古斯丁之間,從家族關係蔓延到商業關係,繼而蔓延到供應鏈和客戶網絡。
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在走廊里喊了一聲,可能讓她家的工坊失去對角巷最有價值的政治盟友。
這就是大人世界的邏輯。
奧古斯丁從桌上拿起了一封信。
黑色的信封,銀色墨水寫著收件人的名字,深紫色的蠟封上壓著一個精緻的家族紋章。
「穆爾塞伯家在二十三號舉辦聖誕聚會,我們收到了邀請,你必須參加。」
他把信封推到了桌子的中央。
「阿爾德里克和伊萬會在那裡,這是一個修復關係的機會。我相信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說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諷刺或懷疑,他是真的相信。
因為他訓練了她十三年,訓練的就是這個。
在任何社交場合迅速判斷需要如何表現,然後完美地執行。
她是他造出來的最好的產品。
「我會處理好的。」
奧古斯丁點了一下頭,拿起了檯燈旁邊的一卷供應商清單,開始翻看。
談話結束了。
西爾維站起來,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爸爸。」
「嗯?」
「他罵了一個女孩泥巴種,所以我提高了嗓門。」
翻清單的聲音停了。
短暫的沉默。
「那也不太妥當。」
奧古斯丁說完這句話之後繼續翻他的清單。
西爾維推開了門,走出了書房。
那也不太妥當。
他指的是伊萬說那個詞不太妥當,還是她因此發火不太妥當?
她走到一樓的時候沒有停下來回答自己的問題,因為答案是他兩個都指了。
在奧古斯丁的世界裡,泥巴種是一個粗魯的詞,不使用它是因為「不體面」,和不在公共場合擤鼻涕屬於同一個概念。
她的旅行箱還在工坊的櫃檯旁邊,她把它拎上了樓,推進了自己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