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用隱形墨水寫的信在聖誕節前兩天到了。
貓頭鷹在清晨六點鐘叼著一隻普通的信封落在了她窗台上,信封上用普通墨水寫著她的名字和地址,她拆開信封的時候裡面有兩張羊皮紙。
第一張是「安全」的信。
字跡工整到不自然,每一個字母都小心翼翼地排列著,像一份被迫上交的作業。
內容是標準的假期問候,天氣很冷,格里莫廣場的壁爐讓整個房間聞起來像燒焦的地毯,克利切端上來的茶里可能被吐了口水但沒有證據。
最後一行寫著「祝聖誕快樂」。
他用普通墨水寫「聖誕快樂」的時候筆壓很輕,好像這兩個單詞不值得浪費太多力氣。
第二張羊皮紙是空白的。
完全空白,白得像新買的一樣,沒有任何字跡、痕跡或褶皺。
她把顯影液的瓶蓋擰開,用手指蘸了一滴,塗在了羊皮紙的表面。
字跡從空白中浮現了出來。
透明的墨水被顯影液激活之後變成了一種深藍色,比普通黑墨水淡一些,帶著微微的螢光質感。
他的字跡在這張紙上和第一張完全不同。
又大又潦草,每個字母的尾巴甩出去老遠,S的尾巴誇張得快要翻一個跟頭,E的三條橫槓長短不一,像被踹翻的圍欄。
這才是他的字跡。
她讀了下去。
「西爾維,
天哪這種感覺太好了。
你知道嗎,我剛才拿著這支筆在空白紙上寫了整整三分鐘,什麼都沒出現,什麼都沒有,紙上白得像新的一樣。我對著它吹了口氣,拿到燈下照了照,用指甲颳了一下表面,什麼痕跡都沒有。
西爾維·羅齊爾你是個天才。
我是認真的,你是個該死的天才,我要把這瓶墨水帶進墳墓里。
克利切每二十分鐘進來送茶,具體什麼時候出現看他當天的心情。我現在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兩張紙,一張是我寫給你的正式版,你已經看到了,全是廢話,另一張就是你正在看的這張。
如果克利切進來他看到的是一張空白的廢紙。
我終於可以說真話了。
關於你和你堂弟的那件事,我聽你說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反應是「終於」,然後我為自己有這個想法覺得有點混蛋,因為我知道你不開心。你喊完之後哭了,你從來不哭的。
但是西爾維,你做的是對的。
你不需要我告訴你這一點因為你自己知道,但我還是要說。你做的是對的,那個詞不應該從任何人的嘴裡出來,尤其不應該對著莉莉·伊萬斯。伊萬需要知道這一點,哪怕他只有十一歲。
我知道你回家之後會有壓力,我恨我幫不了你這件事。我恨我被困在這個該死的房子裡,被克利切監視著,每二十分鐘被送一杯可能有口水的茶,而我只能坐在這裡寫信而不是站在你旁邊。
但你說你能應付,所以我信你。
你一直都能應付,從你九歲走進格里莫廣場的客廳開始你就一直在應付。
(請記住𝟷𝟶𝟷𝚔𝚔𝚜.𝚌𝚘𝚖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如果你累了,你不需要應付我。在我這裡你可以不應付我。
墨水快幹了,我得蘸一下。
等等。
好了。
詹姆給我寄了一箱蜂蜜公爵的爆炸太妃糖,我把其中兩顆放在了沃爾布加的茶杯里。她還沒發現,未完待續。
回信的時候用普通墨水就行,你那邊應該沒有人檢查你的信,但如果你想用隱形墨水寫什麼不方便直說的,在信封的左下角畫一個小翅膀,我就知道要用顯影液了。
關於那件我不能告訴你的事,進展不錯,等能說的時候會告訴你的。
S.B.」
她讀完了這封信。
然後她拿起魔杖對著羊皮紙念了一個擦除咒。
深藍色的字跡從紙面上消退了,像潮水退去一樣,從邊緣開始往中間收縮,整張紙又變回了空白,什麼都不剩。
她把空白的羊皮紙折好放在了書桌抽屜的最底層。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拿出了一張新的羊皮紙和一瓶普通墨水,開始寫回信。
她寫了很久。
信的內容被她反覆斟酌了好幾遍。她告訴他奧古斯丁的反應,穆爾塞伯家的聖誕聚會,以及她即將面對的那場她已經在腦子裡彩排了兩百遍的社交。
她沒有寫得太沉重,在最後一行用隱形藥水提到了太妃糖。
「太妃糖的結果如何?我需要後續。」
在信封的左下角,她畫了一個小翅膀。
十二月二十三號,穆爾塞伯莊園。
穆爾塞伯家的宅邸坐落在威爾特郡的丘陵深處,被一圈高大的紫杉樹籬圍起來,冬天的紫杉還是深綠色的,密不透風。
大門是鑄鐵的,門柱上蹲著兩隻石雕的獅鷲,被歲月蝕得面目模糊了,只剩下輪廓和一種陰沉的威嚴。
壁爐里的飛路粉把她和奧古斯丁送到了莊園入口的接待廳,接待廳的地板是黑色大理石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燈臂上插著至少四十支蠟燭,燭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了一圈圈游移的金色光斑。
空氣里有松木和肉桂的味道,混合著壁爐里燃燒的橡木的焦香,和某種可能是釀的香料酒的甜膩氣味。
西爾維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裙,領口是立領,遮住了她的脖子。她的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鬢角的銀色翅膀髮夾。
奧古斯丁穿了他最好的深灰色長袍,胸口別著銀質羅齊爾胸針,他的右手拎著一個黑色皮質手提箱,裡面裝著六瓶精心挑選的高端魔藥樣品,是送給穆爾塞伯家主人的伴手禮。
客廳在接待廳的後面,一扇拱形的木門把兩個空間隔開了。
客廳比接待廳溫暖了很多,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上方掛著一幅穆爾塞伯家族的肖像畫,畫中的人物穿著十八世紀的長袍,表情和他們的後代一樣沉穩。
房間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
純血家族的面孔在壁爐光里排列成了一幅暗色調的群像畫。
穆爾塞伯家的男主人站在壁爐旁邊和兩個她叫不上名字的中年男巫說話,手裡端著一杯深紅色的酒。他的妻子坐在客廳中央的長沙發上,和諾特夫人交換著什麼社交圈子裡的最新消息。
格林格拉斯夫婦在角落裡,格林格拉斯先生胖胖的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帕金森家的人還沒到。
年輕一代分散在客廳的各個角落裡。
埃弗里靠在窗戶旁邊,手裡轉著一杯什麼東西,他的眼睛在西爾維走進客廳的時候從她臉上掃過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埃文·穆爾塞伯站在他父親身後兩步的位置,深棕色的頭髮梳得整齊,銀色袖扣在燭光下閃著冷光。
他沒有看西爾維的方向,但他的身體微微偏了一個角度,那個角度讓她處在了他的餘光範圍之內。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站在客廳的另一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紅偏棕色的絲絨長袍,和他的頭髮顏色幾乎一致,他的眼睛在西爾維走進來的時候從奧古斯丁的方向移到了她的臉上。
他微笑了。
那種微笑像一把精心打磨的銀刀,刃口被絨布包著,看起來柔軟,握在手裡才能感覺到底下的鋒芒。
他從談話中脫身出來,端著酒杯走向了她。
「西爾維,親愛的,真高興見到你。你比夏天長高了。」
他的聲音溫暖到了恰到好處的程度,和壁爐里的火一樣能取暖但碰不得。
「謝謝你,阿爾德里克叔叔,見到您也很高興。」
阿爾德里克在她面前停下來,空著的那隻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輕輕的。
「我聽說在學校有點小摩擦。」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的微笑沒有變化,好像這件事確實只有一場小摩擦的分量。
「孩子之間難免有摩擦,這很正常。但伊萬很難過,他不明白為什麼他最喜歡的堂姐會那樣對他說話。」
他的淺褐色眼睛停留在西爾維的臉上,目光里有一種經過計算的體貼。
那不是真正的體貼。
是一種被包裝成體貼的暗示,他選擇了不追究,作為交換,你需要做出讓步。
「我希望你今晚能和他談談,他很想你。」
「當然,叔叔。」
阿爾德里克的手從她的肩膀上移開了,他舉起酒杯朝她微微一點,然後轉身走回了他之前交談的圈子。
整個交流不超過兩分鐘。
乾淨利落。
這就是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西爾維在客廳里站了一會,手裡端著一杯被遞過來的香料蘋果醋,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
她在人群里尋找伊萬。
他在客廳的最角落。
他坐在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椅子對他來說太大了,他的雙腳勉強夠到地面。巴蒂·克勞奇坐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兩個人之間放著一盤穆爾塞伯家的家養小精靈端來的薑餅,巴蒂在啃其中一塊的腿。
伊萬看到她的時候整個人的身體往椅背里縮了一下。
他的眼睛又大又亮,在壁爐光里閃著一種被小心翼翼地封裝起來的東西。
巴蒂從薑餅上抬起頭看了西爾維一眼,然後低頭繼續啃。他的存在感在此刻被他有意識地壓到了最低,他是一個知趣的旁觀者。
西爾維走到了伊萬面前。
她在矮凳上坐了下來,把酒杯放在了旁邊的小桌上。
她和伊萬之間的距離大約是半米,近得能看到他鼻尖上的雀斑和吞咽口水的動作。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客廳里其他人的談話聲在他們周圍形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噪音,燭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嗨,伊萬。」
她先開了口。
伊萬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攥緊了又鬆開了。
「嗨。」
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身後壁爐的噼啪聲蓋過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伊萬的眼睛在聽到「對不起」的那一刻變了,那層小心翼翼封裝的東西裂了一道縫,委屈從裂縫裡涌了出來,紅色迅速爬上了他的鼻樑和眼眶。
他的下唇咬住了,嘴角往下拉著,牙齒在嘴唇上壓出了白色。
他在忍,在一屋子大人面前忍著不掉眼淚。
「我不應該那樣對你提高嗓門,那是我做得不對,對不起。」
她停了一下。
「但是伊萬,你說的那個詞也是不對的。」
伊萬的眼眶更紅了,他的嘴唇在顫抖。
「我知道。」
他低下了頭,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雷古勒斯跟我說了。」
他的聲音變得悶悶的,像從厚厚的棉花里擠出來的。
「他說你是對的,在公開場合用那個詞是……不體面的。不是一個體面的人應該做的事,真正聰明的人不需要靠罵人來證明自己的高貴。」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抓了一下。
「巴蒂也這麼說了,他說穆爾塞伯也說過那麼做很粗魯,我們的教養不允許那種行為。」
他抬起頭來看她。
他的淺褐色眼睛裡有一種懇切的東西,像一個學生在向老師確認自己是不是終於找到了正確答案。
「所以你才生氣的對吧?因為我太粗魯了?因為那樣做不……體面?」
西爾維看著他的臉。
他找到了一個能接受的解釋。
雷古勒斯幫他找的,巴蒂幫他確認了,穆爾塞伯的權威幫他鞏固了。
堂姐不是因為同情泥巴種而發火,堂姐是因為他說話粗魯、有失身份而發火。純血應該有教養,有教養的人不使用粗鄙的語言。
這和那個詞本身是對是錯無關,和姿態和體面有關。
他把她的憤怒翻譯成了他能消化的版本。
他用了他世界裡的語言重新解釋了那一天發生的事情,把「這個詞傷害了一個人」替換成了「這個詞讓你顯得低劣」。
結論變了。
他不會再在公共場合說那個詞了。
但他不說那個詞的原因不是因為它是錯的,而是因為它不體面。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胸腔底部往下沉了一截。
「……是的。」
她說了這個單詞。
因為如果她說「不是,不完全是」,如果她試圖糾正他的理解,他們會爭吵,然後他剛剛搭起來的那座讓他能和她和好的橋就會塌掉。
他需要那座橋,她也需要。
「沒錯,你是羅齊爾。我們不會那樣做。」
伊萬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他的嘴角終於鬆開了,往上翹了一點,那個太陽一樣的笑容從裂縫裡探出了一個小小的角。
「我想你了,西爾維。」
他的聲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又顫了一下,最後一個音節的尾音往上翹了一點,仿佛試圖夠到高處樹枝的孩子。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鼻尖上並不存在的碎屑。
和八歲時給他擦藍莓果醬的動作一樣。
伊萬的眼淚終於掉了。
只有兩滴,他很快地用袖口抹掉了,力度大到在臉頰上蹭出了一道紅痕。
巴蒂在旁邊安靜地啃完了薑餅的最後一條腿,把碎屑從手指上彈掉,然後從矮凳上站起來。
「我去再拿點餅乾。」
他走開了,留給了他們更多的空間。
伊萬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殘餘的眼淚吞了回去。
「我們回去之後我可以繼續坐在你旁邊吃早飯嗎?」
「當然可以。」
他的笑容徹底綻開了。
和解達成了。
她在穆爾塞伯莊園的客廳角落裡,坐在一把矮凳上,用一個微笑和一個被翻譯過的真相,把一條即將斷裂的線重新接上了。
線是接上了。
但接口處的材質變了。
整個晚上剩下的時間裡,伊萬重新變成了那個粘在她身邊的小跟屁蟲。
他給她拿薑餅,拉著她去看穆爾塞伯家走廊上掛著的一幅據說有三百年歷史的魔藥配方手稿,興奮地指著上面的拉丁文問她能不能看懂。
他的熱情回來了,連帶著那種沒有任何保留的信任。
他相信她是因為愛他才對他發火,相信那是一堂關於教養的課,不是關於對錯的課。
在他的腦子裡,堂姐還是那個完美的羅齊爾家族的驕傲,她只是在教他怎麼做一個更好的純血。
穆爾塞伯莊園的燈火映在那片紫杉樹籬上,綠色的枝葉在寒風中一動不動。
當天晚上回到對角巷之後,西爾維在她的臥室里坐了很久。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枕頭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尾巴搭在枕頭邊緣,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工坊樓下傳來奧古斯丁翻動坩鍋的聲音,金屬和金屬碰撞的悶響穿過木地板變成了一種低沉的聲音。
她在書桌前鋪開了一張羊皮紙。
擰開了隱形墨水的瓶蓋。
透明的液體在燭光里什麼都看不出來,和水一模一樣。
她蘸了筆尖,開始在空白的紙面上寫字。
筆尖划過羊皮紙表面的觸感和普通墨水一樣,但它經過之後紙面上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她對著空白的紙面寫了整封信。
「西里斯,
太妃糖的結果:你會收到沃爾布加的吼叫信嗎?如果會的話請告訴我準確時間,我想做好心理準備。
穆爾塞伯家的聚會結束了,阿爾德里克很溫和,他沒有說任何嚴厲的話,只是讓我和伊萬談談。他說『孩子之間難免有摩擦』,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
伊萬和我和好了。
他不會再在公共場合說那個詞了。
但不是因為他理解了那個詞為什麼是錯的。
是因為雷古勒斯告訴他那樣做『不體面』,而穆爾塞伯也說那種行為『粗魯低劣』。他們讓他相信我發火是因為他表現得不夠像一個有教養的純血,而不是因為他傷害了一個人。
他接受了這個版本。
我也讓他接受了。
因為如果我試圖糾正他,我會失去他。
我知道這不夠。我知道『不體面』和『不對』之間有一道鴻溝,他站在鴻溝的這一邊,我站在那一邊,而我剛才把手伸過去拉了他一下,但只拉到了半程。
他現在站在鴻溝的正中間。
我不知道他最終會走向哪一邊。
你的弟弟幫了忙。告訴他我說謝謝,雖然他大概會說『你不需要謝我』然後翻一頁書。
聖誕快樂,西里斯。
S.R.」
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了下來。
紙面上什麼都沒有。
完全空白,像新的一樣。
她把羊皮紙折好,塞進了信封。
然後她把信封翻到正面,用普通墨水寫上了格里莫廣場12號的地址。
在信封的左下角,她畫了一個小小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