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假期的最後四天過得極快,十二月二十四號到二十七號之間發生的事情在事後回想起來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片段。
其中一個片段是平安夜。
西爾維坐在工坊的小廚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羊皮紙和一瓶普通墨水。塔爾蘇斯蹲在桌角,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的筆尖看,大概是在評估那根羽毛能不能吃。
她在寫給莉莉的信。
信的內容很簡單,聖誕快樂,假期過得怎麼樣,佩妮好嗎,伊萬斯太太的檸檬水是不是還是放得太多冰。
然後她在信的最後一行加了一句:「今年聖誕可能去不了你家了,爸爸那邊有一些安排。」
這句話她重寫了好幾遍。
第一遍用了「爸爸不允許」這個措辭,太直接了,莉莉會擔心。
第二遍寫的是「家裡有事脫不開身」,莉莉會擔心是什麼事情。最終她換成了「有一些安排」,模糊到剛好能騙過莉莉的直覺。
奧古斯丁在穆爾塞伯莊園的聚會結束後告訴她今年聖誕假期留在對角巷,理由很實際。年底是工坊最忙的時候,聖芒戈醫院的季度訂單要在一月之前交付,還有私人客戶的定製藥劑等著調配。
他沒有提莉莉的名字。
去年他批准她和莉莉保持來往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天賦是稀缺資源。」那句話的潛台詞是莉莉·伊萬斯的魔藥才能值得他放自己的女兒去維護關係。
今年的潛台詞變了。
阿爾德里克的影響力在過去半年裡像藤蔓一樣向羅齊爾工坊的圍牆上爬了一截又一截,每一次握手和每一封信都讓那些藤蔓扎得更深。
在這個時間點上,讓羅齊爾家的女兒跑去一個麻瓜家庭過聖誕,是一種不必要的風險。
奧古斯丁沒有明說這一點。
他只是把她的日程排滿了,聖誕節當天的工坊清點,二十六號的供應商會面,二十七號的藥劑打包。
她配合了。
因為反抗需要消耗精力,而她的精力在十二月早已經被透支了。
莉莉的回信在二十六號到了,信封上還沾著一小塊餅乾碎,大概是在廚房裡寫的。
莉莉沒有追問原因。
她在信里寫了佩妮收到了西爾維寄的聖誕禮物,那是一小瓶紫羅蘭香草潤膚油,不含任何魔法成分,佩妮在拆開包裝的時候表情很嚴肅,看不出來是高興還是什麼,但她把潤膚油放在了梳妝檯的正中間。
莉莉還寫了斯內普在平安夜來拜訪過她,他帶了一本他在舊書店淘到的十七世紀魔藥配方集,兩個人在莉莉家後院的老榆樹下翻了兩個小時。
「他那天很安靜,比平時還安靜。但是這種感覺很好,你知道嗎?就是那種不需要說話也很舒服的安靜。」
莉莉在這句話後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D
西爾維看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第二個片段是西里斯的回信。
隱形墨水的信在二十七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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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的普通墨水部分照例是一封經過審查的假期問候,語氣僵硬到她能想像他寫的時候咬著牙的表情。
翻過來,左下角,小翅膀。
她用顯影液塗在第二張空白羊皮紙上。
深藍色的字跡從紙面上浮了出來,又大又歪。
「西爾維,
太妃糖後續來了,沃爾布加在喝茶的時候咬到了太妃糖,她的門牙粘住了。整整十秒鐘她沒法說話,這是格里莫廣場12號歷史上最安靜的十秒鐘。然後她尖叫了,尖叫聲大到三樓的肖像畫集體從畫框裡跑了。
克利切花了二十分鐘把太妃糖從她牙上弄下來。
遺憾的是她沒有證據證明是我乾的,因為太妃糖包裝上寫著『蜂蜜公爵』,而不是『西里斯·布萊克出品』,詹姆是天才。
回到正經事。
關於『不體面』和『不對』之間的鴻溝,你把他拉到了半程,但是半程比零好,西爾維。半程意味著他的腳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哪怕只有一寸。
你不可能在一天之內把一個人的全部世界觀翻過來,你自己也知道這一點,你能做的只有每次在他的地圖邊緣畫一條虛線。
還有雷古勒斯,謝謝你讓我知道他幫了忙。我不知道該怎麼……好吧,我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我看到了他做的事。他不會要我的感謝,他會覺得我的感謝是一種施捨,因為他從來就不是為了我才做那些事的。他做那些事是因為……
他做那些事是因為他就是他。
聖誕快樂,西爾維。
你的隱形墨水已經被我用了四分之一了,等開學我去找你補貨。
S.B.」
她盯著這封信看了一會,然後她念了擦除咒。
字跡消失了,羊皮紙恢復了空白。
她把空白的紙折好,放進了書桌抽屜的最底層。
一月一號。
新年的第一個早晨,對角巷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層薄雪。
奧古斯丁在七點鐘已經在工坊的後間裡開始處理一批新到的獨角獸角粉,銀色的粉末在他的分裝台上反射著冬日清晨的灰白光線。
西爾維在櫃檯前擦貨架。
這是她每個假期的固定任務,木質貨架用蜂蠟擦過之後會泛出一種溫潤的光澤,架子上的藥瓶按照字母順序排列著,每一瓶的標籤都是奧古斯丁的手寫字跡。
她一邊擦貨架一邊在腦子裡過返校的行李清單。
課本,校服,藥劑袋,貓糧,顯影液,空白羊皮紙。
還有她要給西里斯補的隱形墨水。
她在假期的最後兩天調了一批新的,配方微調過,新批次的墨水在乾燥後的隱匿效果更穩定,即使沃爾布加用了檢測咒也不會有任何反應。
她把三瓶新墨水裝進了天鵝絨袋子裡,用銀線收口。
一月二號,國王十字車站。
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上的蒸汽比十二月濃了,大概是因為列車的鍋爐在寒冬里需要更長的預熱時間。
白霧從車頭的方向瀰漫過來,把站台上的人影切割成了一個個模糊的剪影。
奧古斯丁送她到了站台入口就停住了,他從不在站台上逗留太久。
「學期愉快。」
他說這句話的方式和去年、前年以及她能記住的每一年都一模一樣。
「謝謝你,爸爸。」
他點了一下頭,轉身消失在了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和麻瓜世界的交界處。
西爾維拎著旅行箱和貓籃穿過蒸汽瀰漫的站台,找到了列車中段的一節車廂。
她正要登上踏板的時候,一個聲音從她左後方傳來。
「西爾維!」
伊萬·羅齊爾從蒸汽里衝出來的時候速度快得差點撞翻一個正在搬行李的男生。
他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下擺對他來說太長了,走路的時候會掃到腳踝,他跑起來的時候大衣在身後飄成了一面旗。
他跑到她面前的時候氣喘吁吁,臉頰通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新年快樂!你收到我的信了嗎?我三十一號寄的,爸爸說貓頭鷹因為下雪可能會慢——」
「收到了。」
她確實收到了,信里夾了一張伊萬手繪的新年賀卡,畫的是一隻歪歪扭扭的貓戴著派對帽,貓的顏色被他塗成了紅色,翅膀畫得出奇地大。
她沒有告訴他那隻貓看起來更像一隻長了翅膀的番茄。
伊萬的臉上綻開了他標誌性的笑容,那種亮度足以充當站台照明的笑。
「太好了!巴蒂和我在第三節車廂,來和我們一起坐!」
他已經伸手去拿她的旅行箱了,十一歲的胳膊在搬一個三年級學生的行李箱時顯得有些吃力,但他的姿態非常認真,好像這是一個必須由他來完成的儀式。
「我自己能拿,伊萬。」
「我知道,但我想幫你拿。」
他把旅行箱從她手裡半搶半接地拎了過去,然後朝車廂的方向走。旅行箱的重量讓他的步子往右偏了,每走兩步就要把箱子換一次手。
巴蒂·克勞奇在包廂里等著,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領帶已經系好了。他面前放著一本翻到中間的書,看到西爾維走進來的時候合上了書。
「早上好,羅齊爾小姐。」
他的稱呼還是這個,恭敬得像一個年幼的外交官。
「早上好,巴蒂。」
伊萬把旅行箱塞進了行李架,過程中差點把箱子掉到巴蒂頭上。巴蒂迅速側了一下身,動作不急不慢,好像早就已經習慣了應對伊萬製造的各種危機。
塔爾蘇斯從貓籃里被放出來之後立刻跳上了座位,琥珀色的眼睛掃了一圈包廂里的所有人,然後蜷在了靠窗的角落裡。她的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平貼著身體,在列車的暖氣里微微起伏。
列車的汽笛響了一聲,車身微微震動了一下,站台開始在窗外緩慢地後退。
伊萬坐在她右邊,他的肩膀拉著她的手臂,距離近得和穆爾塞伯莊園的聚會之後沒有任何區別,和好的痕跡被時間迅速修補成了一個光滑的表面。
他掏出了一袋太妃糖嚼嚼棒,撕開包裝,遞給巴蒂一根,然後又遞給西爾維一根。
「要一根嗎?肉桂味的,最好吃的那種。」
「謝謝。」
西爾維接過了太妃糖嚼嚼棒,肉桂的甜辣味在舌面上化開了,暖烘烘的。
伊萬的嘴巴照例沒有停過,他從太妃糖的生產工藝聊到了假期里收到的所有聖誕禮物,聊到了穆爾塞伯莊園的薑餅配方,然後從薑餅配方又繞回了霍格沃茨的課程。
巴蒂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在伊萬的敘述出現錯誤時插一句糾正。
「——穆爾塞伯說四年級下學期要學守護神咒,你能想像嗎?我等不及我們夠年紀了——」
「那是五年級,不是四年級。」巴蒂說。
「差不多嘛!」
列車穿過了倫敦的郊區,窗外的城市建築逐漸稀疏,被冬天的曠野取代了。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枯草地上有一層白霜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包廂門在列車駛出城區大約二十分鐘後被輕輕推開了。
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門口。
他穿著標準的霍格沃茨校服,綠銀色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深灰色的眼睛在列車過道的光線里變成了一種清澈的淺灰。
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包廂。
伊萬從太妃糖嚼嚼棒上抬起頭,臉上立刻亮了。
「雷格!這邊,有位子!」
雷古勒斯走進了包廂,在巴蒂對面的空位上坐下來。他的動作很安靜,坐下來的時候座椅的彈簧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他沒有帶行李箱,大概已經在別的包廂放好了。
伊萬馬上遞了一根太妃糖嚼嚼棒過去。雷古勒斯接了,但沒有吃,把它擱在了膝蓋上。
伊萬又開始說話了,這次的話題是他在假期里發現了一個新的巧克力蛙卡片交換的策略,他準備用手頭的重複的鄧布利多去和拉文克勞的某個二年級換一張瑟斯。
巴蒂對這個策略的可行性表示了懷疑。
兩個一年級男生的爭論聲把包廂填得很滿。
雷古勒斯在爭論進行到白熱化的時候站了起來。
「我出去透透氣。」
他朝門口走了一步,然後回頭看了西爾維一眼。
那個眼神停留了不到一秒鐘。
西爾維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和你一起。伊萬,幫我看著塔爾蘇斯。」
伊萬的嘴巴張開了,大概想說「我也去」,但雷古勒斯已經推開了包廂門走了出去,那個動作的速度剛好快到讓伊萬的提議來不及成形。
走廊。
列車的走廊比包廂冷了好幾度,窗戶的縫隙里有風滲進來,帶著一月的冰碴味。
走廊里沒什麼人,大部分學生都在包廂里取暖。遠處有一個五年級的拉文克勞男生靠在窗邊看風景,離他們至少有八個包廂的距離。
雷古勒斯在走廊的中段停下來,靠在了窗戶和牆壁之間的那段窄窄的壁面上。
窗外蘇格蘭的山丘在灰色天空下顯得很遠,列車的咔嗒聲均勻地從腳底傳上來。
他沒有立刻說話。
西爾維站在他對面,等著。
她已經學會了不催促雷古勒斯·布萊克,他開口的時間和方式永遠由他自己決定。
大概過了一小會。
「我母親不知道。」
他的聲音被車輪的節奏壓到了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
「她問了伊萬的聖誕假期,我告訴她他在穆爾塞伯家的聚會上過得很好,你也在場,假期里你輔導了他的功課。她……滿意了。」
他停了一下。
「走廊的事,我的說法是你在糾正他的禮儀,年長的堂姐教年幼的堂弟怎麼在公共場合注意言行。她能理解這個,因為她自己就這麼做。」
當然她能理解,這是她的語言。
西爾維靠在了對面的牆壁上,列車的震動通過牆板傳到了她的後背。
「謝謝你,雷古勒斯。」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
窗外的光線從他身後透進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了一道清晰的輪廓。
他和西里斯的五官有一種讓人需要看兩遍才能分辨的相似度,但氣質完全不同。西里斯的輪廓是動態的,即使靜止的時候也帶著一種隨時要彈射出去的張力,但雷古勒斯的五官只會讓你聯想到一幅被固定在畫框裡的肖像。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認真。
「西爾維,你也許應該……在這些事情上做得更聰明一些。」
他說的時候沒有看她,目光移到了走廊盡頭那個正在看風景的拉文克勞男生身上,好像那個人突然變得很值得重視。
更聰明一些。
意思是不要在走廊里當著其他人的面對你的堂弟大喊,不要讓你的情緒暴露你的立場,不要給任何人抓到把柄。
他在教我怎麼生存,怎麼保護自己,就像他自己每天在做的那樣。
她沒有回應他的建議。
她只是說了:
「感謝你幫我打了掩護,真的。」
雷古勒斯終於把目光從走廊盡頭收了回來,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追問她為什麼不回應那個建議,也許他早就知道她不會。
他從牆壁上推開身子站直了,拉了一下校服的領口,轉身往包廂的方向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車輪咔嗒咔嗒的聲音和窗戶縫隙里滲進來的冷風。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包廂的門後,然後她也走回了包廂。
伊萬在裡面正試圖用太妃糖嚼嚼棒的包裝紙折一隻紙鶴,折了好幾次都失敗了,紙面上全是糖漬和摺痕。
巴蒂在旁邊看著,表情寫滿了想幫忙又不忍心打擊他。雷古勒斯已經重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那根沒有吃的太妃糖嚼嚼棒還在原位,他在看窗外。
塔爾蘇斯從窗角的位置跳到了西爾維的膝蓋上,一頭扎進了她的長袍裡面,只露出一截紅色的尾巴和半邊黑色翅膀。
列車在下午四點左右駛入了霍格沃茨站。
天已經黑透了,蘇格蘭一月的日落來得比十二月還早,車窗外是一片濃稠的墨藍色,遠處霍格沃茨城堡的燈火在黑暗中像一簇遺落在山谷之間的星團。
下車的時候伊萬又搶著幫她搬行李箱,這次巴蒂在旁邊幫了一把,兩個一年級男生合力把箱子從行李架上卸下來的時候差點砸到了路過的一個格蘭芬多女生。
「抱歉!抱歉!真的抱歉!」
伊萬連說了三遍,聲音大到整節車廂都能聽見。
西爾維從他們手裡接過了箱子。
她在下車踏板上站了一下,冷空氣從站台的方向撲面而來,帶著凍土和松木的氣味。
遠處的馬車隊伍在等著,馬車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夜騏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里凝成了一團團白霧。
她走下了踏板,鞋跟踩在站台的碎石路面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回來了。
一月的霍格沃茨比十二月安靜了一些。
聖誕假期的興奮在返校後的頭幾天裡迅速消退,被課業和寒冷取代了。走廊里的聖誕裝飾被拆掉了,牆壁上殘留著魔法松針的綠色痕跡和蠟燭油的黃斑。
大禮堂的天花板魔法在一月的第一個早晨變出了一片密不透風的鉛灰色雲層,偶爾有雪花從模擬的天空上飄下來,落到半空就消失了。
新學期的學業比上學期密了,走廊里的學生們在課間穿梭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詹姆·波特在返校後的第一個星期一就恢復了他的核心事業。
那就是追求莉莉·伊萬斯。
一月六號,周一,變形課。
麥格教授正在講台上演示茶壺變刺蝟的高級技巧,她的魔杖尖端發出了一道銀色光線,講台上的白瓷茶壺顫抖了一下,壺蓋長出了一排細小的尖刺,壺嘴縮短了,壺把捲成了一條短短的尾巴。
大部分學生在認真做筆記。
詹姆·波特顯然不在這個範疇里。
他坐在教室的中排,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在一張碎羊皮紙上寫著什麼。他的姿勢是那種看起來在認真聽課但實際上完全沒有的專業級偽裝。
他寫完了之後把羊皮紙折成了一架紙飛機,對著它吹了口氣,然後用魔杖輕輕一點。
紙飛機從他的桌面上起飛了。
它在教室的空氣中劃出尾跡,精準地繞過了麥格教授的視線範圍,從四排座位上方飛過去,最後輕輕地落在了莉莉·伊萬斯的課本上。
莉莉的手在它落下來的一瞬間按住了它。
她沒有打開。
她把紙飛機捏成了一團,塞進了課本下面的縫隙里。
整個動作不超過兩秒鐘,流暢得已經做過無數次了。
從二年級開始,紙飛機、紙鳥、紙蝴蝶,以及一次非常驚人的紙鳳凰,帶著差點燒到了弗立維教授的鬍子的火焰特效,這些東西出現在莉莉·伊萬斯書桌上的頻率和倫敦下雨的頻率差不多。
在一月的第一周里,詹姆嘗試了至少七種不同的方式來引起莉莉的注意。
一月八號。
午餐時間,大禮堂。
詹姆從格蘭芬多長桌上站起來,手裡拿著一個什麼東西,從體積來看大概是一個盒子,用格蘭芬多色的緞帶包著。
他徑直穿過了兩排桌子之間的過道,走向了莉莉坐的那一端。
他的步伐帶著那種他獨有的鬆弛感,好像整個大禮堂是他家的客廳。
他在莉莉面前停下來,把盒子放在了桌上。
「伊萬斯,我從蜂蜜公爵給你帶了個東西。牛奶巧克力,你最喜歡的。」
他怎麼知道她最喜歡牛奶巧克力的?
大概是從西里斯那裡聽來的,因為西里斯知道西爾維知道莉莉喜歡什麼口味的巧克力。
莉莉看著桌上的盒子,然後抬頭看著詹姆。
她的綠色眼睛裡有一種非常複雜的憤怒,裡面混著一層很深的疲倦,被一個男孩用永遠不知退縮的熱情反覆消耗之後累積出來的。
「波特,請拿回去。」
「為什麼?就是巧克力而已,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我保證。」
「因為我不想要。」
「但這是你最喜歡的——」
「你怎麼知道我最喜歡什麼的?」
她的聲音拔高了。
旁邊幾個座位的學生轉過頭來看。
詹姆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在盒子的緞帶上搓了搓。
莉莉站起來了。
「夠了,夠了。我不要你的巧克力,不要你的紙條和你的紙飛機,我想讓你離我遠點。」
她拿起了自己的課本,轉身走了。
瑪麗·麥克唐納從兩個座位之外追了上去,黑色的馬尾在她身後搖晃著。瑪琳·麥金農從長桌另一端投過來一個同情的眼神,然後也起身跟了上去。
詹姆站在格蘭芬多長桌旁邊,手裡拎著那盒牛奶巧克力。
他的表情在莉莉走了之後凝固了幾秒鐘,笑容從嘴角退下去,露出了底下那層他平時藏得很好的東西。
不是止是受傷,還有困惑。
他不明白為什麼行不通,他做了所有他覺得應該做的事,表達了喜歡,展示了誠意,給出了禮物。在他的邏輯里,這些加在一起應該等於好感。
但這個預期的結果不來。
他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放,轉身走回了他的座位。
西里斯坐在那裡,灰色的眼睛看著他走回來,既沒有打趣也沒有安慰,只是安靜地給他挪了個位置。
盧平在另一邊合上了他的書。
整個格蘭芬多長桌在接下來的五分鐘裡異常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