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角巷的夏天有節奏地過去了。
西爾維認真地規劃了暑假每一天的日程表,消瘀膏的研究和宴會交替進行。
研究消瘀膏配方的過程很費力,也很有趣。
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她在奧古斯丁下班回來的時候把一份清單放在了他面前。
「父親,我需要訂閱這些。」
清單上列著幾份魔藥期刊的名字。
奧古斯丁掃了一眼清單。
「最後那份很貴,內容偏門。」
「我知道,但他們發表了我需要的論文,我的研究需要更多。」
奧古斯丁拿起筆在清單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數字,然後把紙推回給她。
那是他給她的預算額度,足夠訂閱全部還有剩餘。
「花得精明些,不夠再和我要。」
他說完就回了後面的煉藥間。
期刊們在八月初陸續到達。
貓頭鷹群在對角巷上空盤旋的時候,總會有兩三隻朝著工坊二樓的窗戶撲過來,爪子底下夾著厚厚的牛皮紙信封。
塔爾蘇斯對這些入侵者的態度很明確,她蹲在窗台上豎著耳朵,紅色的尾巴緊貼著身體,追蹤著每一隻貓頭鷹的飛行軌跡。
每次貓頭鷹落在窗台上的時候她都會炸開翅膀壓低身體,但她從不真的撲上去。
對一隻有翅膀的貓來說這很克制。
她在期刊里找到了不少有用的內容,然後再次得出了一個沮喪的結論。
消瘀膏是鹼性的,而蛹殼在鹼性環境下會流失藥效,這意味著她沒辦法直接加入蛹殼粉末,她需要進行預處理。
她在筆記上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寫,這個問題占據了她八月的前兩周。
她還做了另一件事。
她給很多人寫了信。
西爾維翻遍了那些期刊論文的作者名單,挑出了每一個過去發表過和蛹殼有關的研究者,一封一封地寫信過去,每一封都附上了她目前的研究框架和具體的提問。
大部分人沒有回信,有幾封被退了回來。
但也有人回了。
一個聖芒戈醫院的退休藥師在信里提到了一個她沒有想到的可能,他建議她嘗試用龍血作緩衝。
龍血在魔藥學裡是萬能的中間介質,它能和幾乎任何東西兼容。
西爾維在筆記上寫下了這個方向,在旁邊畫了一個重點符號。
到了八月中旬,她的書桌上已經堆起了厚的足以壓死塔爾蘇斯的筆記,她把這些東西整理成了一篇論文的草稿。
八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她又去了科克沃斯。
科克沃斯的街道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莉莉站在門口等她。
「西爾維!你來得真早!」
莉莉拉著她的手臂往屋裡走。
客廳和上次一樣,窗台上放了一盆新鮮的雛菊。
伊萬斯太太從廚房端了茶出來。
「西爾維親愛的,能見到你真高興!莉莉一直在說你在忙著研究什麼魔藥。」
「謝謝您,伊萬斯太太,我很高興能來。」
她接過茶杯的時候注意到了客廳茶几上擺著兩個杯子,其中一個邊緣有茶漬,那不是莉莉或者佩妮的杯子。
然後她看到了斯內普。
他的背對著客廳坐在台階上,穿了一件大概是他父親的灰色襯衫,膝蓋上擱著一本翻開的書,黑色的頭髮垂在臉的兩側,遮住了他的表情。
莉莉看到她的視線落在後院的方向,臉上出現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他大概一小時前來的,我們只是在看書。」
暑假的科克沃斯沒有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和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目光,蜘蛛尾巷和伊萬斯家之間只隔了幾條街,在這裡他們只是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孩子。
她跟著莉莉走到了後院。
榆樹的影子比上次更長了,草坪上有一隻蝴蝶在飛。
斯內普在她的腳步聲響起來的時候轉過了頭。
「羅齊爾。」
「斯內普。」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點了點頭。
莉莉從茶几上拿了自己的茶杯,在台階上坐下了,正好在斯內普和西爾維之間。
斯內普膝蓋上的那本魔藥書西爾維最近也看過。
「那本不錯。」
她說。
斯內普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了一下。
「你讀過?」
「第四章很有趣,和我在做的項目有關聯。」
斯內普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那一章講的不夠全面,作者沒有寫浸泡時間相關的分析。」
「我也注意到了。」
莉莉坐在他們中間,頭在兩個人之間轉來轉去。
「你們倆能說人話嗎?」
她用玩笑的語氣說。
斯內普的嘴角彎了一下,把書合上了,擱在台階上。
「莉莉跟我說了你的消瘀膏項目。」
西爾維看了莉莉一眼,莉莉回了她一個無辜的眼神。
「還在理論階段,我還沒有蛹殼來做實驗。」
「鬼臉天蛾?」
「對。」
斯內普沉默了一會。
「我家裡的……藏書里關於這個的不多,但我在一些更古老的文獻里見過引用。」
他說的「更古老的文獻」來自別的地方,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或者馬爾福家的圖書館。
西爾維沒有接這個話題。
他們又聊了一會魔藥學的東西,斯內普說話的方式在討論魔藥的時候是流暢而自信的,他在這個領域裡是真正的天才。
莉莉也加入了討論,她的問題總是能切中要害,而且她有一種斯內普和西爾維都沒有的直覺,憑感覺就能判斷出一個方向是對還是錯。
這是他們三個最好的樣子。
他們坐在一棵榆樹底下,在八月末的陽光里討論真正喜歡的東西。
然後斯內普在說到某篇文獻來源的時候提了一句。
「問題在於資料的獲取渠道,它們通常不在市面上流通,也不在學校里。它們在私人收藏里,古老的家族都有自己的圖書館用來放那些不公開的研究手稿。」
莉莉喝茶的動作頓了一下。
「所以你是說,差距不僅僅關於天賦,也關於誰能接觸到更好的書?」
斯內普看了她一眼。
「是。」
他停了一下。
「不只是書,莉莉。幾代人積累的知識在家族內部傳承,從來不發表的那些獨有技術,從父母到子女口耳相傳但不會出現在任何教科書里的東西。」
他在描述著事實,聲音裡帶著渴望。
對那些他曾經觸碰過一角的東西的強烈而貪婪的渴望
「但這正是霍格沃茨存在的意義啊。」
莉莉說。
「給每個人同樣的起點,不管他們出生在哪個家族。」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也放在了台階上。
「霍格沃茨只能給你基礎,但給不了全部。」
他抬起頭來看著莉莉。
「你自己改良了安神藥水,那很出色。但想像一下,如果你能接觸到一個有著三百年實驗記錄的家族圖書館,你又能做出什麼。你不需要從零開始摸索,你可以從他們停下來的地方起步。」
莉莉沉默了很久。
她沒辦法回答,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如果她有羅齊爾工坊的收藏書或者馬爾福家圖書館的那些手稿,她能在二年級而不是三年級才改良那鍋安神藥水。
也許她能做得更好,也許她能做出完全不同的東西。
西爾維坐在台階上,她在聽。
你在做什麼,斯內普?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繼續說著。
「而且不局限於魔藥學,看看黑魔法防禦術。」
他的眼睛的渴望更明顯了。
「課程教我們如何防禦黑魔法,但它從不解釋黑魔法到底是什麼。教授永遠只告訴我們這很危險,我們應該迴避。」
莉莉的身體往後移了一點。
「但那不是……挺合理的嗎?我們才十三歲。」
「年齡不能決定能力,莉莉。」
斯內普的聲音壓低了。
「想想看,你怎麼防禦你不理解的東西?如果一個治療師對待每種病都只是告訴病人『離它遠點』,他會被聖芒戈趕出來。但這恰恰是我們的課程對黑魔法做的事,它從不教我們理解。」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這個類比很聰明。
莉莉的嘴唇抿了一下。
「這個比喻很漂亮,西弗,但疾病不會試圖控制你。」
斯內普的目光和莉莉對視了,那個眼神持續了很久,裡面有太多層的東西疊在一起。
「力量是中性的,莉莉。魔杖只是一根木頭,咒語只是一串文字和動作,讓它成為黑還是白的是使用的人和目的。」
莉莉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
莉莉想反駁,但她找不到一個站得住腳的切入點,因為斯內普說的每一句話拆開來看都不是錯的。
每一句話都是對的,但它們背後的邏輯讓人脊背發涼。
西爾維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西弗。」
莉莉的聲音變了,先前的輕快褪去了。
「誰一直在跟你說這些?」
斯內普的身體繃了一下。
「沒有人在跟我說什麼,莉莉。我有自己思考的能力。」
「我沒說你沒有。」
莉莉看著他。
台階上安靜了一會。
西爾維把杯子放在了台階上。
她終於開口了。
「關於資料和藏書的部分你說得對,斯內普。」
兩個人同時看向了她。
「私人收藏里確實包含別處找不到的寶貴研究資料,我整個夏天都在追查鬼臉天蛾蛹殼的信息,找到的最好的來源是羅齊爾工坊里收藏的未公開筆記。」
斯內普的眼睛亮了,以為找到了同盟。
她繼續說。
「但這個事實並不意味著它本身是好的,它只是意味著這個事情存在。」
西爾維垂下了頭。
「家族囤積知識幾個世紀然後稱之為傳統,換個詞叫壟斷,然後用這種優勢去證明先天的優越,這是個悖論。」
斯內普嘴角的微笑被拉平了。
「我從來沒有說它證明了先天優越性。」
「是的,你沒有。」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但那個話題的結論通常會走到那裡,不是嗎?」
台階上的氣氛又緊了一分。
斯內普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計算和衡量。
「聽起來你以前討論過這個,羅齊爾。」
「討論過,和我堂弟。」
斯內普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拿起了膝蓋上的書,翻開到之前看的那一頁,目光落在了書頁上,但他沒有在讀。
莉莉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杯子,茶已經變涼了。
後院的蝴蝶飛到了籬笆外面去了。
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
最終伊萬斯太太從廚房窗戶探出頭來打破了它。
「誰要餅乾?我剛烤了一爐!」
莉莉第一個站了起來,動作快得像彈出去。
「我幫你端出來,媽媽。」
她走進了廚房。
台階上剩下了西爾維和斯內普。
莉莉從廚房端著一盤餅乾走出來的時候,他們仍然在台階上沉默著,沒有人說話。
她把盤子放在了台階上。
「媽媽說有多的給你帶回家,西弗。」
斯內普看了一眼那盤餅乾。
他伸出手拿了一塊,動作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咬了一口。
三個人吃著餅乾,坐在後院的台階上,陽光慢慢移動,把榆樹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長。
沒有人再提魔藥文獻或者黑魔法。
斯內普在太陽快落到房頂後面的時候站了起來。
「我該走了。」
莉莉也站了起來。
「下周我們再約?」
斯內普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頭看著莉莉,那個眼神和他看其他所有人的方式都不同。
「也許吧。」
他走了。
莉莉站在台階上,手裡攥著半塊沒吃完的餅乾,看著他走遠。
西爾維在她旁邊。
莉莉沒有回頭看她。
「他在變,對不對?」
莉莉的聲音很輕。
西爾維看著斯內普消失的那個方向。
「是的。」
「但他說的那些話並沒有錯,對吧?」
莉莉轉過頭來看她,綠色的眼睛裡帶著疲憊。
「關於私人收藏的差距,那些是事實,我沒辦法和事實爭論。」
「你不能,但你可以和別人從事實中得出的結論爭論。」
「他在得出什麼結論?」
西爾維在台階上坐了回去。
「我還不知道。」
這是實話。
她不知道斯內普在得出什麼結論,因為他自己可能也還不知道。
莉莉把剩下半塊餅乾塞進了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一直在想,」她說,聲音因為餅乾而含糊了一點,「如果我能讓他看到他已經擁有的就夠了,他不需要……那些人和他們提供的那些東西就足夠優秀了。」
她的綠色眼睛在暮色里慢慢地暗下去了。
「但我不知道』足夠優秀『是不是他在找的東西。」
西爾維把手放在了莉莉的肩膀上。
她想說什麼安慰的話,但她找不到。
她們又坐了一會,然後伊萬斯太太從窗戶里探出頭來喊她們吃飯了。
西爾維從伊萬斯家的壁爐回到對角巷工坊的時候,塔爾蘇斯蹲在書桌上等她,貓的旁邊放著一封信,大概是傍晚到的。
她把信拆開了。
普通墨水的信很短,她翻到背面,蘸了顯影液。
深藍色的字跡浮了出來。
「雷古勒斯今天來敲門的時候說了『還是零頁對吧』,我說對,然後他在門外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你上次信里說的對,那些東西從來就不是獎品,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終於被看見了。
被看見的感覺太好了,所以你不會去追問代價是什麼。
別太晚睡。
S.B.」
西爾維看了這封信很久,才慢慢地把信折好,收進了抽屜里。
暑假就這樣在八月最後幾天的悶熱里走向了尾聲。
西爾維把行李箱從床底下拽出來的時候,塔爾蘇斯立刻跳了進去,躺在她還沒有疊好的毛衣上面,琥珀色的眼睛眯著,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你也跟我一起走,你知道的。」
貓的尾巴抬了一下,算是回應。
她把論文草稿,期刊和假期的回信整理好,用繩子捆著塞進了行李箱裡。然後是衣服,課本和其他的雜物。
奧古斯丁在樓下的櫃檯後面清點庫存。
她拎著行李箱走下來的時候,他從帳本上抬起了頭。
「準備好了?」
「好了。」
他在櫃檯後面站了起來,從她手裡接過了行李箱。
在送她上車廂之前,他只說了一句話。
「論文寫完後把終稿寄給我。」
西爾維在車廂門口停了一下。
「會的。」
她拎著行李箱走進了霍格沃茨特快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