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剛踏上車廂的台階,行李箱的輪子卡在了金屬邊沿上。
她還沒來得及彎腰去拽,一隻手從她的左側伸過來,抓住了箱子的把手。
「我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她身後的台階上,比暑假前又高了一點。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黑色的頭髮比六月更長了,散落在肩膀兩側。
他的眼睛在蒸汽里看著她,嘴角掛著他每次見到她時都會出現的漫不經心的笑。
他把行李箱從台階上提了起來。
「小翅膀看起來像一個非常憤怒的枕頭。」
他朝貓籠努了努下巴。
塔爾蘇斯蹲在貓籃後面,琥珀色的眼睛眯著,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因為人群的喧鬧而緊貼著身體,沖他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咕嚕算是打招呼。
西爾維跟著他走進了車廂的走廊。
「我也想你了,小翅膀。」
西里斯把臉湊到貓籃前面說,塔爾蘇斯的紅色尾巴甩了一下,從貓藍的頂上伸出一隻爪子拍了拍他的鼻尖。
西爾維看著他被貓拍了一臉還在笑的樣子,嘴角也勾了起來。
他們在車廂的後半段找到了一間空包廂,西里斯先把自己的行李箱往行李架上甩出了一聲悶響,然後轉身接過了她手裡的貓籠,放在座位上。
然後他把手伸向了西爾維的行李箱,準備放她的。
「所以——」
他剛開口,走廊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在跑,另一個在被拽著跑。
伊萬·羅齊爾從走廊的另一端沖了過來。
他長高了不少,比暑假前在站台上蹦跳的那個小男孩更結實了一點,棕色的頭髮因為跑動而亂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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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了件體面的黑色長袍,嶄新的銀色扣子在胸前排成一列,手死死抓著雷古勒斯·布萊克的手腕,把後者拽得一路踉蹌。
雷古勒斯的臉上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耐心。
「西爾維!」
伊萬的聲音從走廊的這頭炸開,穿透力大的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施展了擴音咒。
他在她身前剎住了腳步,目光從她身上滑到了她身後的包廂,看到了行李架上已經放好的行李箱,然後盯上了正靠在門框上的西里斯·布萊克身上。
他的表情迅速從高興變成了警覺和不爽。
他又在這。
「我們到處在找巴蒂,你有沒有看到——」
他的嘴巴還在說著話,但他的身體已經做出了決定。
伊萬鬆開了雷古勒斯的手腕,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包廂,彎腰從西里斯手裡奪走了西爾維的行李箱。
動作乾脆利落。
他把行李箱拎在手裡,站在了包廂的正中間,直直地看著西里斯。
「這個我來。」
西里斯的手還插在口袋裡。
他的灰色眼睛慢慢地從伊萬的臉移到了伊萬手裡的行李箱上,又移回了伊萬的臉上。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行啊,小子。隨便你。」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帶著居高臨下的鬆弛,他從門框上站直了身體,給伊萬讓出了通往行李架的路。
伊萬把行李箱塞到了行李架上,他的身高不夠,踮了腳尖才推上去,箱子在架子上歪了一下,他及時伸手把它扶正了。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轉過身來,在西爾維旁邊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他的肩膀碰到了西爾維的手臂。
「還有位置嗎?」
雷古勒斯在包廂門口停了下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包廂里的布局。西里斯站在左邊,西爾維對面的位置。西爾維坐在右邊靠走廊的位置,伊萬占了西爾維旁邊靠窗的座位。
他的目光掃過了西里斯的方向。
然後他走進去,在伊萬對面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站台正在緩緩後退。
西里斯也坐了下來。
列車開始加速了,站台上的人影和蒸汽一起被甩到了後面,窗外的景色從建築物變成了郊區的低矮屋頂。
包廂里很安靜。
伊萬率先打破了它。
他轉過身來看著西爾維,淺褐色的眼睛因為興奮而發亮,聲音裡帶著炫耀。
「你今天早上看預言家日報了嗎?爸爸又被提到了,什麼遺產保護委員會的事,報紙里引用了他的話。」
西里斯的膝蓋在對面的座位上挪了一下。
「遺產保護。」
他重複了這個短語。
伊萬轉過頭來看著他,眉毛微微挑起。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沒有,一點問題都沒有,就是個聽起來很有意義的詞。遺產保護。」
西里斯往椅背上靠了靠,兩條長得過分的腿伸到了座位中間,鞋尖幾乎碰到了西爾維的腳。
「聽起來很重要,很官方。非常值得繡在某個掛毯上然後掛在一條很貴的走廊里展示的那種東西。」
伊萬的臉紅了一點。
他的嘴巴抿了起來,下巴微微抬高。
「我父親為他相信的東西而非常努力,我不指望每個人都能理解。」
他的目光直直地對著西里斯,手在膝蓋上攥著長袍的布料。
西里斯笑了一下。
「噢,我完全理解,相信我。」
雷古勒斯的後腦勺對著他們所有人。
窗外的郊區已經變成了農田,綠色的方塊一片一片地往後飛。
西爾維感覺到左邊伊萬繃緊的肩膀和對面西里斯那條故意伸過來的長腿,以及雷古勒斯在車窗玻璃上沉默的倒影。
如果現在有人朝這個包廂扔一顆糞蛋進來,反而會讓氣氛變好。
「伊萬。」
她開口了。
伊萬立刻轉向她,表情從緊繃的對抗瞬間變成了對堂姐的關注。
「你找到巴蒂了嗎?」
伊萬的嘴巴張開了。
他忘了。
他從走廊另一頭衝過來時嘴裡還在說「找巴蒂」,然而看到西爾維身邊的人的時候他已經把這件事情忘的很徹底了。
「他……大概和諾特家的人在一起。」
他含糊地說。
「那你是不是應該去找他?」
西里斯從對面插了進來,灰色的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
伊萬的下巴又抬高了一點。
「我在這挺好的,巴蒂會知道怎麼找我。」
他往西爾維的方向又靠了一點,肩膀實實在在地抵著她的手臂。
「而且我整個暑假都沒見到西爾維,我們有很多事要聊。對吧,西爾維?」
西爾維感覺到他溫熱的肩膀貼著她的上臂。
十二歲的男孩在用體溫宣示歸屬權。
她看了一眼對面的西里斯。
「我們假期有通信,伊萬。你知道的。」
西爾維說。
「信不一樣。」
伊萬理直氣壯地說著,好像這是全世界最顯而易見的道理。
對面的西里斯發出了一聲極短的、從鼻腔里擠出來的氣音。
差不多是嗤笑,但又不完全是。
因為他的整個暑假都是靠那些空白紙面里浮出來的深藍色字跡活下來的。
信當然不一樣。
信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但他不想對一個十二歲的小孩解釋這件事。
列車駛過了一座橋,鐵軌的聲音變得更響了,金屬碰撞的節奏在包廂里迴蕩。
雷古勒斯依然看著窗外。
西里斯的視線在他弟弟的後腦勺上停了一會。
嘿。
你可以轉過來看我一眼。
他收回了目光,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然後把視線移到了西爾維的臉上。
他的鞋尖往前伸了一點,碰到了她的腳踝。
西爾維的腳沒有縮回去。
伊萬沒有注意到座位底下的動作,他已經打開了話匣子。
「西爾維,你一定要聽這個。爸爸上周帶我去了魔法部,真的魔法部,我們在中庭吃了午飯。那裡有一座噴泉,金色的,有雕像,特別大——」
他的聲音在包廂里跳躍著,明亮而急切,把暑假的每一個細節都攤在她面前。
西里斯靠在椅背上聽著。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又鬆開。
「——然後部長親自走過來和爸爸握了手,他說我們家一直是魔法界的支柱。支柱誒!」
伊萬說這句話時帶著純粹的驕傲。
「支柱。」
西里斯的聲音再次從對面飄過來。
伊萬的眉毛皺了起來。
「怎麼了。」
「沒什麼,我只是很佩服。支柱很堅固,很可靠,很……嗯,一動不動。」
西里斯的最後一個詞拖了一個很長的尾音,嘴角的笑容讓人摸不清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諷刺。
伊萬的臉又紅了一層,這一次是惱怒。
「你在嘲笑我爸爸?」
「我?怎麼可能。我對支柱懷有巨大的敬意,我自己家也有好幾根,它們把天花板撐得很好。」
西爾維的鞋尖在座位底下踢了他的腳踝一下。
西里斯的嘴巴閉上了。
他的灰色眼睛從伊萬的臉上移開,落在了西爾維的臉上。她現在沒有在看他,表情看起來什麼都沒有變化。
好吧。
我閉嘴。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交叉抱在胸前。
伊萬還在盯著他。
男孩的胸膛在起伏,嘴唇緊抿著,手指攥在膝蓋上,表情和炸毛的塔爾蘇斯差不多。
他比去年長高了,也更強勢了,暑假裡阿爾德里克的權力大概給了他底氣,他不再是火車上那個需要用「她是我的家人」來防禦的小孩了。
「伊萬。」
西爾維終於轉回了頭,她淡淡地開口了。
伊萬轉向她。
「跟我說說那個噴泉,它長什麼樣?」
伊萬看了她一會,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攥著膝蓋的手鬆開了。
「有雕像,一個男巫,一個女巫,一個馬人,一個妖精,還有一個家養小精靈。」
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明亮。
「男巫和女巫在中間,他們最高,其他的都在仰頭看著他們。」
窗外的景色已經變成了連綿的綠色丘陵,遠處有一條銀色的河在陽光里閃。
雷古勒斯的聲音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所有人都轉向了他。
因為他從上車到現在都沒說過一句話。
他沒有從窗外收回目光,灰色的眼睛映著外面飛速後退的田野,聲音很輕。
「那個家養小精靈的雕像在微笑。」
伊萬眨了眨眼。
「什麼?」
「那個噴泉里的雕像,家養小精靈在微笑。我一直覺得那很有意思。」
他說完就不再說了,視線重新落回了窗外。
包廂里安靜了一會。
西里斯在對面看著他弟弟的側臉。
你在想什麼?
那句話是說給伊萬聽的還是說給我聽的?
雷古勒斯的側臉映在車窗上,玻璃上的倒影和車窗外的風景疊在一起,讓他的面部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包廂門傳來了敲擊聲。
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在走廊里,頭髮梳得整齊,領口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他的眼睛在包廂里快速地掃了一圈,落在了伊萬的身上。
「你在這啊,我找了一路。」
巴蒂·克勞奇的聲音聽起來比去年沉穩了一點,他的目光從伊萬移到了西爾維身上,微微點了下頭,然後掃過了西里斯和雷古勒斯。
「我打擾了什麼嗎?」
他的語氣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敏銳,他在這扇門裡看到了劍拔弩張的氣氛,但不確定具體是什麼。
伊萬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巴蒂!來和我們坐!」
巴蒂的目光再次掃過包廂里的四個人。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其實我在前面給我們留了位子,諾特家的人帶了那些法國來的新魁地奇雜誌,他們有獨家報導——」
伊萬的表情在西爾維和巴蒂之間來回猶豫了好幾次。
西爾維看到了他眼睛裡的掙扎,一邊是他已經守了十五分鐘的陣地,另一邊是他追了整個暑假的魁地奇報導。
「去吧。」
她說。
「我在這裡等你。」
伊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西里斯一眼。
「好吧,但我會回來的。」
他站了起來,在經過西里斯面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他看著西里斯,給了他一個警告和挑釁的眼神。
然後他揚起下巴,跟著巴蒂走了。
包廂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西里斯看著關上的門,把交叉的胳膊放了下來。
「那小孩需要一條牽引繩。」
他說這話的時候鬆弛了一些,手指從臂彎里抽出來,在膝蓋上來回地擦著。
「他才十二歲。」
西爾維說。
「我十二歲的時候也沒有到處搶別人的行李。」
「你到處往別人的宿舍里扔糞蛋。」
西里斯的嘴巴張開了,然後合上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不動了。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列車在蘇格蘭高地的群山間穿行著,包廂里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又從橘紅色變成了暮藍色。
中途詹姆踢開了包廂門,頭髮翹成了亂七八糟的形狀,嘴裡叼著根什麼零食,往裡掃了一眼,在看到他們三個之後以比開門更快的速度把門關上了。
臨走之前還給西爾維比了個大拇指。
雷古勒斯在詹姆走後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袖口。
「我去找伊萬,免得他跟誰打起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西里斯一眼,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走了。
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窗外的天色已經很暗了,遠處的山脊只剩下墨色的輪廓。
西里斯把腿從座位中間收了回來,坐到了她的身邊。他的肩膀靠上了她的肩膀,動作很自然。
他沒說話。
她也沒說話。
橘黃色的光從遠處的黑暗中冒出來,是霍格莫德車站的信號燈。
汽笛聲拉長了最後一個音節,蒸汽從車底湧上來,把站台上的一切都罩在一層白色的霧裡。
西里斯從她肩膀上抬起了頭。
「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還帶著點含糊。
熟悉的站台,海格的燈籠在人群上方晃著,他的聲音穿過蒸汽和喧鬧傳過來,喊一年級新生集合。
站台上冷得多了,九月初的蘇格蘭高地已經有了秋天的味道,西里斯走在前面,用肩膀替她擋開了扛著貓頭鷹籠子橫衝直撞的男生。
夜騏馬車,然後是分院儀式。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找到了她的位置,達芙妮已經坐在那裡了,沖她揮了揮手。
鄧布利多說了開學致辭和新學期的注意事項,然後食物出現在了桌面上。
達芙妮往她的盤子裡夾了一塊烤雞腿。
「暑假怎麼樣?全部告訴我,從勁爆的部分開始。」
西爾維拿起了刀叉。
「我大部分時間在研究蛾子的蛹殼。」
達芙妮的表情垮了下來。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不勁爆的回答。」
魔法天花板上,九月的星空清澈而遼闊。
四年級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