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級的課表在開學第一天就給了所有人一記悶棍。
O.W.L.考試只剩兩年了,麥格教授在變形術的第一堂課上掃了他們一眼,宣布今年的課程將全面為O.W.L.考試做準備。
「我相信你們中沒有人天真地以為今年會比去年輕鬆。」
她在黑板上寫下了「消失咒」。
「這是O.W.L.考試中最常見的咒語之一,十二月之前,我期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完整地讓一隻高腳杯消失。」
弗立維教授也不遑多讓,魔咒課從第一周起就開始教召喚咒和驅逐咒,弗立維站在他那摞厚書上面,用他尖細的嗓音反覆強調這兩個咒語在實踐考試中的重要性。
連賓斯教授的魔法史課都變得更加折磨人了,雖然倒不是因為他調整了教學方式。
他永遠用催眠一樣的單調聲音講課,但四年級的內容變得越來越枯燥的同時重點還變多了,每節課要做的筆記量翻了好幾倍。
西爾維在第一周就意識到了她的時間不夠用了。
一直到九月的第二周,她才找到時間將那篇論文草稿從抽屜里抽出來,在寢室的床上翻了一遍。
然後她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把頭髮重新編好,銀色翅膀髮夾在鏡子裡反著光。
塔爾蘇斯端坐在她的枕頭上,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整理儀容,對她接下來的社交活動毫不感興趣。
西爾維把論文草稿夾在臂彎里,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出發,沿著通往地窖辦公室的走廊走過去。
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就在魔藥課教室的隔壁,門半掩著,裡面傳來喝茶的聲響。
她禮貌地敲了敲門。
「進來!」
斯拉格霍恩坐在他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後面,身上穿著墨綠色的天鵝絨馬甲。他面前擺著一杯冒熱氣的茶和一碟蜜餞菠蘿,旁邊還放著幾封拆開的信件。
他看到門口的人的時候眼睛立刻亮了。
「啊,羅齊爾小姐!真是驚喜。快請坐,快請坐。」
他從桌後站了起來,繞到前面來,用魔杖指了指壁爐旁的那把天鵝絨扶手椅。
西爾維在扶手椅上坐下來的時候他已經在給她倒茶了,用了一套翡翠綠的精緻茶具,茶壺的壺嘴是一條很可愛的小蛇的形狀。
「來點茶?然後嘗嘗這些糖果,我的一個老學生送的,他現在是蜂蜜公爵的魔法糖果部主管。」
「謝謝您,教授。」
西爾維接過茶杯,把論文草稿放在了膝蓋上。
斯拉格霍恩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端著自己的茶杯,鬍鬚的兩端微微翹起,目光已經落在了她膝蓋上那疊羊皮紙上。
「那麼,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間簡陋的辦公室來了?」
西爾維把論文草稿遞了過去。
「教授,我整個暑假都在做消瘀膏的改良項目,現在我想正式把它作為獨立研究項目提出來,希望您能願意擔任指導。」
斯拉格霍恩的眉毛往上抬了一截。
他放下了茶杯,伸手接過那疊羊皮紙。
他翻開了第一頁。
西爾維端著茶杯坐在那裡。
斯拉格霍恩翻得很慢。
他的手指時不時就會停一會,然後翻一頁,每次停頓之後眉毛都會再往上抬一點。
到最後的時候,他把羊皮紙放平在膝蓋上,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了一副金邊眼鏡架在鼻子上。
西爾維的手指在安靜中收緊了一點。
他看得很認真。
斯拉格霍恩把最後一頁翻完的時候,抬起了頭,摘了眼鏡。
「羅齊爾小姐。」
他的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了,除了社交上的熱絡還多了一些興趣。
「你在哪裡找到的蛹殼和溫度變化相關的資料?我不記得在任何參考書里見過這個。」
「我給聖芒戈的貝爾比寫了信,教授。他五十年前做過類似的研究,他在回信里提到了這個,然後我和上個世紀一篇討論蛹殼藥效變化的德語論文做了對照。」
斯拉格霍恩的海象鬍鬚抖了一下。
「貝爾比!當然了,當然了。出色的人,一個調製復原藥劑的絕對的天才,可惜馬上就要退休了,太可惜了。」
斯拉格霍恩又低頭看了一遍論文的最後幾頁,手指在結論的部分點了點。
「還有這個,用龍血作為緩衝,這是你自己的想法?」
「貝爾比建議了方向,具體的可行性和應用是我自己寫的。」
斯拉格霍恩把論文放回了膝蓋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羅齊爾小姐,這是,我必須說,這對於任何年齡的學生來說都是出色的工作,更別說是一個四年級學生了。」
他站了起來,走到了辦公室後面的儲物室門前。
「你之前提到你需要鬼臉天蛾蛹殼來進行實驗。」
他從腰間的鑰匙串上揀出一把小銅鑰匙,打開了門,從左側最上面一排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個罐子。
「我有今年夏天剛採購的一批新鮮貨。」
他把罐子放在桌上,轉過身來看著她。
「你的實驗需要多少就拿多少,羅齊爾小姐,就當是對一項我認為很有前途的研究的投資。」
西爾維看著桌上那隻罐子。
那些蛹殼在玻璃後面安靜地躺著。
她追了它們一整個夏天,現在它們就在她面前。
「謝謝您,教授。」
她說。
斯拉格霍恩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坐回了他的扶手椅里,重新端起了茶杯。
他喝了一口茶,鬍鬚上沾了一點茶漬,他用手帕擦了擦嘴。
「你知道,羅齊爾小姐,我一直想和你談一件事。」
他的語氣從鄭重滑回了輕快的社交,語氣圓潤而周到。
「關於我主持的那個小型晚餐俱樂部,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一群我覺得特別有前途的學生聚在一起,我們每隔幾周見一次面,討論有趣的話題,分享人脈。我相信暑假的時候,你有仔細考慮過這件事?」
「是的,先生。」
「太好了!如果你能加入我們,我會非常高興,而且我必須說,你的朋友伊萬斯小姐也是非常有才華的女孩,天賦相當出眾,我也向她發出了邀請。」
他靠在椅背上,蜜餞菠蘿的盤子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我們下一次聚會在兩周後,我真的希望你們兩個都能來。」
西爾維拿了一塊蜜餞菠蘿。
甜得發膩。
「我會和莉莉談談這件事,教授。謝謝您的邀請。」
她把蛹殼的罐子收進了書包里,把論文草稿留在了斯拉格霍恩的桌上。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火把在石牆上投出跳動的影子。
她做到了。
雖然她知道她身上的標籤在斯拉格霍恩的腦子裡占了多大的分量,但至少她能確保把羅齊爾這個姓氏拿掉,她的論文本身依然值得那些蛹殼。
她的手指在書包的帶子上收緊了,然後鬆開了。
走吧,去找莉莉。
莉莉·伊萬斯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本參考書,紅色的頭髮紮成了馬尾,她正在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寫著什麼。
西爾維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把書包放在桌上。
莉莉抬起了頭。
「嘿,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斯拉格霍恩給了我蛹殼。」
莉莉的眼睛亮了。
「真的?他給了你多少?」
「他說我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莉莉放下了羽毛筆,身體往前傾。
「太好了,西爾維。你的實驗準備什麼時候開始?」
「這個周末,如果我能找到一間空教室放坩堝的話。」
她頓了一下。
「順帶一提,他又邀請我加入鼻涕蟲俱樂部了。」
莉莉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微妙,她往後靠了靠。
「……是啊。他也同樣邀請了我,上周下課之後,他又提了一次。」
她的羽毛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西爾維看著她。
「我有想過拒絕。」
她的綠色眼睛直直地看著西爾維。
「因為我很清楚他為什麼邀請我,我是那個碰巧擅長魔藥學的麻瓜出身女孩,一個獎盃。他看我的時候想的是:看,即使是麻瓜出身的巫師也能在我的指導下發光。」
莉莉把羽毛筆放回了墨水瓶旁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而且我知道他為什麼邀請你,你叔叔剛進了威森加摩,你的家族比去年更值錢了。」
西爾維沒有否認。
「是的。」
莉莉吐了一口氣。
「所以問題是,我們要不要加入他們的遊戲?」
圖書館的窗外,九月的天空已經開始發暗了,雲層很低,蘇格蘭高地的秋天來得比倫敦快得多。
西爾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花了一整個夏天想這件事。」
她抬起了頭。
「你知道現在誰坐在威森加摩里嗎,莉莉?誰制定法律,決定教什麼不教什麼,控制聖芒戈和傲羅辦公室以及其他所有部門的撥款?」
莉莉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些純血家族。」
「沒錯,幾乎全部,然後他們用這個事實來為一切辯護。看看誰在掌權,一直都是我們,因為我們更適合。」
西爾維認真地看著她。
「他們把權力當成優越的證據,而唯一能挑戰這種邏輯的方式就是在做出那些決定的房間裡占有一席之地。」
莉莉盯著她。
「你是說我們應該加入,因為迴避等於放棄。」
「是的。斯拉格霍恩的俱樂部裡面坐滿了將來會管理魔法部,坐進威森加摩和編輯預言家日報的人。」
西爾維看著莉莉。
「我們可以避開他們,但只要我們不在那個房間裡,我們就沒有發言權。如果我們沒有發言權,那麼世界上所有的研究和所有的天賦都改變不了一條法律或一項政策。」
莉莉沉默了很久。
「好吧。」
她的嘴角牽了一下。
「但我不喝他們提供的那些噁心的南瓜汁。」
「確實不好喝。」
「那麼成交。」
莉莉伸出了手。
西爾維和她握了一下。
回到斯萊特林寢室的時候,其他三個人都在,達芙妮正在翻閱一本女巫周刊。
她把蛹殼從書包里拿出來,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隻裝滿蛹殼的罐子,尾巴拍了一下床面,看起來很好奇。
「想都別想。」
西爾維把罐子往床頭櫃的里側推了推。
貓的耳朵抖了一下,收回了目光,賭氣地趴回了枕頭上。
她把鞋踢掉,盤腿坐到床上,從床頭櫃的抽屜里翻出了筆記本。
她們已經決定了要去斯拉格霍恩的俱樂部,而西爾維知道他不會讓她們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蜜餞菠蘿。
鼻涕蟲俱樂部舉辦的目的就是展覽,斯拉格霍恩的每一位客人都是一件展品,他會把他們端出來給其他展品看。
而如果那天她手裡只有一篇論文的草稿和一堆沒做完的筆記,她就只是一個有潛力的學生。
但如果她能拿出真正的成果,她就是一個值得尊敬的學者。
區別很大。
她翻開了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下了她的實驗計劃。
達芙妮從女巫周刊上抬起了頭。
「你又在做你的魔藥的事了。」
「我需要在斯拉格霍恩的晚宴之前做出點拿得出手的東西。」
達芙妮的眼睛亮了,她把雜誌合上,翻了個身面朝西爾維。
「噢,你決定要去鼻涕蟲俱樂部了?」
「是的。」
「你總算答應了。」達芙妮用枕頭撐著下巴,辮子從肩膀上滑下來。「還有誰要去?你知道嗎?」
「莉莉·伊萬斯,我和她一起去。」
達芙妮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點考量。
「那個麻瓜出身的?斯拉格霍恩挑人倒是很精明,麻瓜出身的年級第一,長得還讓人過目不忘,非常有收藏價值。」
西爾維沒有接這個話。
寢室里的聲音在熄燈前慢慢變小了。
西爾維等了一會,確認所有人都睡了之後,她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了墨水和羊皮紙。
塔爾蘇斯從被窩裡鑽了出來,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看著她寫信。
她先寫了日常和一條冷笑話,然後翻到背面。
然後她寫了關於蛹殼和鼻涕蟲俱樂部的事情,她們決定要為自己爭取話語權,第一步是在兩周之內把蛹殼的實驗部分補上。
寫完信後信折好,塔爾蘇斯已經甩著尾巴在等了。
她把信塞進了貓的嘴裡,塔爾蘇斯叼著紙條跳下了床,鑽進了通風管道,黑色翅膀在管道口一閃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餐的時候,一隻貓頭鷹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上方盤旋了兩圈才找到她,爪子夾著信封落在了她的南瓜汁旁邊。
達芙妮瞄了一眼那隻貓頭鷹的顏色。
西爾維把信收進了口袋裡。
中午回到寢室之後她拉上了帷幔,打開了信。
西里斯的字寫得很快,筆畫潦草,有些字跡糊成了一團。
「恭喜!非常非常認真的恭喜你,這是你一個夏天的努力,現在它們是你的了。
鼻涕蟲俱樂部的事你說得對,去吧,讓那個老海象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魔藥。
順便問一個完全不相關的,純粹出於好奇的問題:
蛹殼長什麼樣?
我的意思是,我從來沒摸過實物。它們在燈光下看是什麼顏色的?摸起來是什麼手感?硬的還是軟的?透明的還是不透明的?有多大?味道呢?
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看一看?或者摸一下?碰一下也行?
純屬好奇,不行的話就算了。
S.B.」
西爾維把信放在膝蓋上,盯著最後那幾行。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走。
她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還不行。
你說的純屬好奇我完全相信,就像我相信你喜歡斯內普喜歡到想給他寄情人節卡片一樣。
蛹殼目前是我最珍貴的實驗材料,在我完成我的論文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碰它們,包括塔爾蘇斯,也包括你。
不過作為安慰,我可以告訴你它們的樣子。它們是灰褐色的,指甲蓋大小,摸起來很薄很軟。沒有味道,至少我沒嘗過。
S.R.」
她把信折好的時候嘴角還彎著。
他大概會在收到這封信之後把頭埋進枕頭裡。
塔爾蘇斯跳上了書桌,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她手裡的紙條,紅色的尾巴已經開始甩了。
「去吧。」
貓叼起了紙條,利落地鑽進了通風管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