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在三樓的走廊里找到了一間沒有人使用的空教室作為試驗場地,然後她把坩堝搬了進來。
她還在門口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請勿進入,魔藥實驗中,可能爆炸」。
這句話不完全是謊言。
她第一次用銀刀切割蛹殼的時候失誤了,刀刃碰到蛹殼表面的時候她的力氣太大了,那層灰褐色的薄殼瞬間裂成了幾片,碎屑散落在切割板上。
蛹殼摸起來很軟,切起來太脆了。
她用鑷子小心地把碎片揀起來,放在另一隻罐子裡。
一隻完整的蛹殼大約十二加隆,她剛才的失誤損失了十二隻閃閃發光的加隆。
你還有十隻蛹殼,每一隻都很珍貴,別浪費。
她換了一把更細的銀刀,調整了切割的力度,從蛹殼的紋理方向順著切。
這一次刀刃滑過去的時候,蛹殼整齊地分成了兩半。
接下來的幾天裡西爾維過著規律的生活,早上下午上課,晚上泡在空教室里,深夜在寢室整理筆記。
某天,窗外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暮藍色的時候她才抬起頭,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間教室里待了四個小時驗證蛹殼和龍血混合的效果。
塔爾蘇斯在窗台上蜷成紅色的絨球,尾巴垂在牆壁外面,琥珀色的眼睛眯著,背上的黑色翅膀隨著呼吸起伏。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下,腿坐麻了。
日子就這麼過了將近兩周。
十月的早上,貓頭鷹群照例從大禮堂的天花板窗戶湧進來,翅膀撲騰著,信封和報紙從天上落下來。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右手拿著吐司,左手接過了一隻貓頭鷹送來的《預言家日報》。
她展開報紙的時候,達芙妮正在她旁邊往茶杯里加牛奶。
頭版的標題用了加粗的黑色字體。
《魔法部官員一家失蹤:法律執行司副司長馬庫斯·菲斯特及其妻子和兩名子女下落不明》
報紙上印著一張全家福照片。
馬庫斯·菲斯特大約四十歲出頭,戴著眼鏡,表情有點拘謹。他的妻子站在他旁邊,手搭在前面兩個孩子的肩膀上。大的那個大概十歲,小的那個五六歲。
他們都在對著鏡頭笑。
普通的一家人。
菲斯特……
這個名字她聽過。
菲斯特是法律執行司的官員,麻瓜出身。他在過去兩年裡起草了好幾份關於加強對黑魔法團體監管的提案,每一份都在威森加摩被否決了。
他上個月還在預言家日報的採訪里說「純血至上主義是對魔法世界的真正威脅」。
現在他不見了,連同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
報紙上的措辭很小心,失蹤不是死亡,但在最近的兩年裡,這兩個詞的含義已經沒有太大差別了。
過去一年裡,《預言家日報》零零散散地出現過各種類似的消息,某個麻瓜出身的巫師在回家路上消失了,某個公開反駁純血主義的記者搬了家然後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但這一次不同。
菲斯特是魔法部的官員,法律執行司的副司長。他有名字和頭銜,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和兩個無辜的孩子。
這是第一次。
他們動了魔法部的人。
她把報紙合上了。
達芙妮從她旁邊探過頭來,目光落在了報紙的頭版上,然後迅速收了回去。
達芙妮沒有說話。
大禮堂里的議論聲比平時低了一些,格蘭芬多長桌那邊,幾個學生圍在一起看同一份報紙,臉色發白。赫奇帕奇的長桌上有個女生在擦眼睛。
斯萊特林長桌這一端的氣氛不一樣。
西爾維聽到了笑聲。
在她左邊隔了一段距離的位置,穆爾塞伯和埃弗里坐在那裡,威爾克斯在他們對面。
威爾克斯把報紙攤在盤子旁邊,嘴裡嚼著培根,語氣很輕鬆。
「好嘛,部里少了只老鼠。」
埃弗里端著杯子喝了一口南瓜汁,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滿足。
「注意措辭,威爾克斯,這是公共場合。」
威爾克斯哼了一聲。
「他自找的。他想逆著風吐口水還指望不唾濕到自己?跟那位大人作對的都沒有好下場。」
那位大人。
誰?
在霍格沃茨大禮堂的早餐桌上,在蠟燭和南瓜汁的光照下,十五歲的威爾克斯用嘴角掛著油脂的嘴巴說出了那個名字。
穆爾塞伯沒有笑,他在喝茶,手指搭在杯沿上,姿態從容。他的目光從杯沿上方掃過威爾克斯,耐心地開口了。
「話太多了,威爾克斯。」
別在公共場合大聲說出來,你這個蠢貨。
伊萬坐在穆爾塞伯的斜對面,巴蒂在他旁邊。
他沒有參與這段對話,只是在安靜地吃早餐。
西爾維把目光從伊萬身上收回來。
他不關心這件事。
因為在他的世界裡,菲斯特是一個和正確作對的人,無論菲斯特身上發生了什麼都和他無關。
她把吐司放在了盤子上,沒有繼續吃。
那個星期的氣氛都變得更沉重了一些。
走廊里的對話聲都變少了。
麻瓜出身的學生開始壓低嗓門說話,在經過斯萊特林地牢附近的走廊時步子會加快。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告示牌上貼了一張通知,提醒低年級學生不要在下課後單獨在走廊里走動。
與此同時,另一群人的聲音升高了。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壁爐前,穆爾塞伯學習小組參加的人數增加了,一些以前在外圍觀望的人開始正式加入。
西爾維在公共休息室經過的時候能看到他們圍坐在壁爐前面,聲音越來越大。
埃弗里開始將熱巧克力遞給新加入的低年級學生,就像他一年級時端熱巧克力給斯內普時的那樣。
走廊里也開始出現更多摩擦。
原本只是惡意的眼神和語言上的衝突,現在升級成了肩膀碰撞和故意擋路。
兩個高年級斯萊特林在走廊里攔住了一個赫奇帕奇的女生,問她是不是菲斯特的親戚。他們只是在找茬,因為她是麻瓜出身的。
弗利維教授在上課前用尖細的嗓音認真地討論了「在不確定的時期保持團結的重要性」,他站在那摞書上面,表情嚴肅。
沒有人提到那個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十月的一個下午。
西爾維從空教室出來,懷裡抱著書包和筆記,準備回寢室換衣服吃晚飯。
她走到二樓走廊拐角的時候聽到了聲音。
很小的嗚咽聲。
她停住了腳步。
走廊的這一段在這個時間點通常沒有人。她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了拐角。
兩個高年級的男生站在走廊里,穿著校袍,領帶是綠色和銀色的。
她認識其中一個。
賽爾溫,六年級,也屬於穆爾塞伯的圈子裡,每次聚會都到場。他家族的姓氏也在二十八聖族的名單上,但在純血圈子裡的存在感一般。
另一個她不太確定,大概也是五六年級。
兩個人面前的地上坐著兩個孩子。
格蘭芬多的低年級,矮小的身影縮在石牆腳下,書包散落在地上,課本和羊皮紙被踢開了,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賽爾溫的魔杖握在手裡,杖尖朝下,懶洋洋地指著地上的課本。
他剛用了什麼咒語,因為那些課本的封面上長出了密密麻麻的蠕蟲,黑色的東西在紙面上扭動著。
女孩看到那些蠕蟲的時候縮了一下,把手從課本上縮回來了。
賽爾溫笑了。
「怎麼了?不喜歡新裝飾?我以為泥巴種最喜歡在泥巴里打滾了。」
另一個男生在旁邊發出了一聲笑。
那個哭泣的男孩抬起了頭,鼻涕糊了半邊臉,他張了張嘴,嘴唇在發抖,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西爾維站在拐角後面。
她的手指在書包的帶子上攥緊了。
她做了一個深呼吸,隨後把書包的帶子在肩膀上推了推,從拐角後面走了出來。
鞋跟在石板地上發出了清晰的聲響。
賽爾溫轉過了頭。
他看到了她。
她穿著校袍,綠銀領帶系得規規矩矩。
賽爾溫認出了她,他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放鬆。
「羅齊爾。」
他點了一下頭,嘴角還掛著剛才的笑意。
「隨便玩玩而已,你懂的。」
西爾維走到了他們面前。
她的目光從賽爾溫的臉上移到了地面上那些課本上,那些黑色的蠕蟲還在紙面上蠕動著。然後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兩個孩子,男孩在發抖,女孩還低著頭。
她的視線移回了賽爾溫。
「好玩。」
她重複了這個詞,但她的表情讓賽爾溫的笑容遲疑了一下。
「你知道嗎,賽爾溫,我一直覺得人們對『好玩』的定義很有意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六年級舉著魔杖對著兩個坐在地上的一年級?那叫丟人,而且丟的是你的人。」
賽爾溫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魔杖上收緊了一點,往後退了半步,眼神裡帶著一點困惑。
她在做什麼?
他的目光快速地掃了一眼她領帶的顏色,確認了一遍,的確是綠色和銀色,斯萊特林。
「行了,羅齊爾,他們不過是泥巴種。你什麼時候開始在乎這種事了?」
西爾維的下巴微微抬起來了。
「從我意識到『泥巴種』這個詞只有那些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驕傲的人才會用的時候開始。」
走廊里安靜了。
賽爾溫的臉漲紅了。
他旁邊的那個男生往後退了一步,目光在賽爾溫和西爾維之間來回看。
賽爾溫張了張嘴。
「你最好小心點,羅齊爾,人們開始議論你到底站在哪一邊了。」
西爾維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讓他們說。」
賽爾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然後他的嘴角扭了一下,收起了魔杖,轉身走了。另一個男生跟在他後面,腳步很快。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另一端。
西爾維站在原地,等到腳步聲完全消失了之後才低下了頭。
她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然後她蹲了下來。
兩個孩子還坐在地上,女孩終於抬起了頭,眼眶紅紅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茫然。
西爾維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了一塊手帕,遞給了男孩。
「給你,擤一下鼻涕。」
男孩猶豫了一下,接過了手帕,用力擤了一把,發出了很響的一聲。
西爾維把散落在地上的課本收攏過來,用魔杖指著蠕動的黑色東西。
「咒立停。」
蠕蟲消失了,課本的封面恢復了原樣,只是紙張上留下了一些淺淺的褶皺。
她把課本和羊皮紙整理好,遞給了女孩。
「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接過課本,抱在胸口。
「伊蓮。伊蓮·米切爾。」
她的聲音還在顫抖。
「你呢?」
男孩把手帕攥在手裡,用袖子擦了一下臉。
「托馬斯·韋伯。」
西爾維在他們面前蹲著,視線和他們平齊。
「聽我說,你們兩個。」
她的聲音不大。
「如果這種事再發生,不要試圖一個人反抗,直接回你們的公共休息室,找級長或者你們信任的高年級同學,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別讓任何人把你們留在空走廊里,永遠和同伴們結伴走路。聽懂了嗎?」
兩個孩子點了點頭。
西爾維站了起來。
「回你們的公共休息室去吧,快到晚飯時間了。」
兩個孩子從地上爬了起來,抱著課本,小跑著往走廊的另一端跑了。
男孩跑了幾步之後回過頭來。
「謝謝你……呃……」
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
一個穿著綠銀領帶的高年級女生。
「西爾維。」
她說。
男孩點了點頭,轉身追上了女孩的腳步。
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後面。
西爾維一個人站在空走廊里。
她靠在了石牆上,後腦勺碰到冰涼的石頭,再次深深地呼吸了一遍走廊里微涼的空氣。
然後她拎著書包,往斯萊特林地牢的方向走了。
消息傳得很快,當天晚上她走進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時候,達芙妮已經坐在壁爐邊的沙發上了。
達芙妮看到她進來的時候眼神動了一下,嘴巴微微張了張,然後合上了。
帕梅拉坐在旁邊的扶手椅上,視線從西爾維的臉上掃過去,迅速移開了。
壁爐對面的角落裡,三四個高年級男生在低聲說話,其中一個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停留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西爾維走到了她的寢室門口,推開門。
達芙妮從沙發上起來跟了過來,關上了寢室的門。
「西爾維。」
達芙妮站在門口,雙手交叉在胸前,辮子搭在一邊肩膀上,表情很複雜。
「賽爾溫到處跟人說你罵他給斯萊特林丟臉。」
「這讓他更丟臉了。」
「這倒是。」
達芙妮從門口走到了自己的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床咯吱了一聲表達抗議。
「你知道他們在叫你什麼,對吧?」
西爾維把書包放在了床上。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了她們一眼。
「親麻瓜派。」
達芙妮的語氣聽不出來是嘲諷還是擔憂。
西爾維從書包里掏出了筆記本,放在床頭柜上。
「是啊。」
達芙妮看著她。
安靜持續了好一會。
達芙妮從床上起來了,走到了自己的床頭櫃前面,拉開抽屜翻了翻,從裡面掏出了一個小紙袋。
她走過來把紙袋放在了西爾維的床頭柜上。
蜂蜜公爵的太妃糖。
「聲明一下,我也覺得賽爾溫是個蠢貨。」
她的聲音壓低了,然後她轉身回了自己的床上,拉起帷幔,鑽進去了。
西爾維看著床頭柜上的那袋太妃糖。
好吧。
她坐到了床上,塔爾蘇斯湊過來蹭她的手臂,紅色的腦袋拱進了她的掌心裡。
她揉了一下貓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走進大禮堂的時候,氛圍又變了。
斯萊特林長桌上,她走過的時候,有幾個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很久,然後才移開。
那些目光和友好毫無關係。
親麻瓜的羅齊爾。
她到底站哪邊?
她在達芙妮旁邊坐下來,拿起了吐司。
有意思。
伊萬在穆爾塞伯的斜對面吃著早餐,他的目光也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但伊萬的眼神不同,裡面沒有不友好的東西,只有困惑。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低下了頭繼續吃早餐,什麼都沒說。
這一整天,西爾維走在走廊里的時候都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審視和疏遠,好奇和謹慎。
下午的魔藥課上,斯內普照舊在她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翻開了課本。
他沒有提走廊的事,整堂課他都在安靜地切割原料和攪拌坩堝。
但在課程結束收拾工具的時候,他把銀刀擦乾淨放回盒子裡,動作頓了一下。
「你應該知道賽爾溫不是那種會善罷甘休的人。」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見。
他在告訴她小心。
這大概是斯內普版本的關心。
西爾維把自己的銀刀也擦乾了,放回了工具盒裡。
「我知道了。」
斯內普合上了盒蓋,拿起書包走了,沒有回頭看她。
晚上回到寢室之後,她終於坐在床上,拿出了羽毛筆和墨水。
她寫了很長的信。
先是提到了空教室的實驗,然後提到了菲斯特一家的失蹤和穆爾塞伯那群人的變化,還有威爾克斯在早餐桌上說出「那位大人」時空氣里凝結的那層薄冰。
然後她寫了走廊的事,賽爾溫的蠕蟲咒和兩個孩子臉上的恐懼。
「我做了你一直在做的事,站出來做正確的事,然後承受後果。
區別是你從小就這麼做,做了無數次,代價比我大得多。
而我在認識你之後花了五年才走到這一步。
現在他們管我叫親麻瓜。
去年我會害怕這個標籤。
今年我不怕了,因為我終於搞清楚了一件事。如果你在乎的東西讓你必須站在某一邊,那麼被貼標籤只是站在那一邊的收據。
對了,達芙妮給了我一袋太妃糖。
S.R.」
她把信折好時,塔爾蘇斯已經在通風管道口等著了。
貓叼著紙條,鑽進了黑暗的管道里,紅色的身影一閃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