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剩餘的時間裡,西爾維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入到了三樓那間空教室里。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進行了多少次失敗的實驗,每一次失敗的方式都各不相同,她將每次的反應都詳細地記錄了下來,把失敗的樣品裝進標了序號的玻璃瓶里,排成一排放在窗台上。
只剩最後一隻蛹殼了。
在進行最後一次嘗試之前,西爾維重新研讀了那篇德語論文,和貝爾比的回信做了對比,隨後才重新點燃了坩堝下面的火焰。
如果這次失敗,她就得再次去找斯拉格霍恩索要實驗材料。
藥膏在坩堝里慢慢變熱,顏色從淺米色朝著暖金色過渡著。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坩堝,把用龍血浸泡過的蛹殼粉末從瓷碟上刮下來,用銀匙一點一點地加入坩堝,然後開始攪拌。
魔法溫度計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一條紅線上,她的火候控制的很準確,沒有絲毫變化。
藥膏的顏色在變化,顏色在加深,質地從液態開始變稠,西爾維攪拌的動作柔和而均勻,預防結塊。
她的心跳加快了。
別激動,等它冷卻。
她把火焰熄滅,讓坩堝在空氣中自然降溫。
十五分鐘後,藥膏冷卻成了一種質地細膩的琥珀色膏體,表面有絲緞般的光澤。
她用銀匙挖了一小團,塗在自己左手手背上。
藥膏接觸皮膚的時候有溫熱的觸感,然後迅速滲透了進去,速度比普通的消瘀膏快得多,快到她還沒來得及用手指抹勻它就已經完全吸收了。
她盯著手背上那塊塗了藥膏的皮膚。
沒有紅腫和過敏反應,也沒有任何不適。
她需要一個瘀傷來測試。
她猶豫了一小會,然後用魔杖指著自己的左小臂內側,輕聲念了一個輕微的擊退咒,手臂上立刻浮出了一塊不大的紫色瘀痕。
她又挖了一勺藥膏,塗在了瘀傷上。
幾分鐘後,紫色開始從邊緣褪去,瘀痕很快完全消失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又鬆開了。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了下來,湊到她的腳邊,用腦袋蹭她的小腿。
西爾維低頭看著貓。
「我們做到了,塔爾蘇斯。」
貓打了個哈欠,懶貓。
她在桌面上找到了她的筆記本,翻到實驗記錄的那一頁,用穩定的手寫下了這一次的實驗記錄和結果。
然後她把筆放下來,雙手撐在桌面上,低下了頭。
她的肩膀在發抖。
她在桌面上趴了一會,然後她坐直了身體,把藥膏裝進了一隻乾淨的玻璃瓶里,貼上了標籤。
距離鼻涕蟲俱樂部的晚宴還有三天,她需要在那之前見斯拉格霍恩。
她花了兩天時間攥寫論文的終稿,趕在前一天晚上敲響了斯拉格霍恩辦公室的門。
星期五傍晚,西爾維站在斯萊特林女生寢室的鏡子前面。
達芙妮坐在她身後的床上,雙腿盤著,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以一種挑剔的眼光審視著她。
「那件深綠色的。」
達芙妮用梳子指著她攤在床上的幾件衣服中的一件。
深綠色的立領天鵝絨連衣裙,剪裁簡潔,是她今年夏天自己從對角巷買的。另一件是奧古斯丁給她挑選的更低調的深灰色,達芙妮對它嗤之以鼻。
「你是要去晚餐俱樂部,又不是參加葬禮。」
西爾維換上了深綠色的裙子,銀色翅膀髮夾別在右側鬢角,指甲修剪得很短,沒有佩戴其他的首飾。
她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
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得體又安靜,剛好夠好看但不張揚,認真卻不顯得刻板,正好是一個斯萊特林應該有的樣子。
達芙妮沖她揮了揮手,嘴角彎著,頭髮散在肩膀上。
「好運,西爾維。」
她把消瘀膏的樣品和論文放進了書包里。
她和莉莉在地下走廊的岔路口碰了頭。
莉莉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毛衣裙,紅髮紮成了辮子盤在後腦,綠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火把光下明亮得有些不真實。
她手裡也拎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她改良安神藥水的樣品和筆記。
「準備好了?」莉莉問。
「差不多吧。」
「這可一點都不讓人安心。」
「本來就沒打算安慰你。」
莉莉哼了一聲,把帆布包的帶子在手上繞了一圈。
她們並肩走向斯拉格霍恩給她們的地址。
走到那間教室門口的時候,裡面已經傳來了說話聲和杯盤碰撞的聲音。
房間內部的面積比從外面看擴大了至少一倍,天花板很高,牆壁離得很遠,角落裡放著好幾張圓桌和一排甜點架。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窗簾拉開露出了窗外黑湖的夜景,蠟燭在半空中漂浮著,散發著溫暖的光。
房間裡已經有十幾個人了。
西爾維在門口快速掃了一圈。
她認出了幾個高年級的斯萊特林,很多熟悉的面孔,總能在穆爾賽伯身邊看到他們。她看到了拉文克勞的級長和兩個赫奇帕奇的學生,還有她不認識的格蘭芬多男生。
一個斯萊特林的女生站在壁爐旁邊端著杯子,看到西爾維和莉莉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她們身上停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莉莉的紅頭髮移到她領帶的金紅色條紋上,然後移到了西爾維臉上,短暫地皺了下眉。
一個斯萊特林和一個格蘭芬多的麻瓜出身女巫一起走進來。
西爾維看到了另一個高年級的斯萊特林轉過頭來看了她們一眼,很快轉回去和旁邊的人耳語了什麼。
斯拉格霍恩從人群里擠了出來,動作靈巧得和他的體型完全不匹配。
「啊!羅齊爾小姐!伊萬斯小姐!歡迎,歡迎!」
他掛著笑容走過來,兩隻手張開,左手拉住了西爾維的手臂,右手拉住了莉莉的手臂,把她們倆同時往房間裡領。
「來來來,有一位我迫不及待想讓你們認識的人!赫克托!」
他把她們拽到了房間的另一端。
一個男人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隻酒杯,他五十歲出頭,灰白色的頭髮打理得很得體,西爾維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邊緣有常年接觸藥劑原料留下的痕跡。
赫克托·特里姆布爾轉過頭來。
「赫克托,我的好朋友!」
斯拉格霍恩把西爾維往前推了半步。
「這就是我一直跟你提起的那位年輕女士,西爾維·羅齊爾小姐,四年級,我十多年來有幸教過的最出色的魔藥師。這位是莉莉·伊萬斯小姐,同樣傑出,就是那位在三年級時改良了安神藥水的女孩!」
特里姆布爾的目光順著他的話落在了西爾維的臉上,然後移到了莉莉的臉上。
「霍拉斯對你們倆評價非常高。」
他觀察了一會才不急不緩地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
「他總愛誇大事實,但安神藥水的改良確實是真材實料。」
莉莉挺直了後背。
「謝謝您,特里姆布爾先生,您這麼說太客氣了。」
特里姆布爾點了下頭,然後把目光轉向了西爾維。
「而你,羅齊爾小姐,霍拉斯告訴我你一直在研究消瘀膏和鬼臉天蛾蛹殼。」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現在沒多少人費心研究蛹殼了,文獻很少,供應鏈又是個噩夢。」
「我注意到了。」
西爾維說。
特里姆布爾的嘴角彎了起來。
「霍拉斯,你說已經有樣品了?」
斯拉格霍恩的鬍鬚幾乎飛了起來。
「是的!是的,當然!」
他轉過身來面朝整個房間,用洪亮的聲音開口了。
「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占用大家片刻時間!在我們坐下來用餐之前,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
房間裡的對話聲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他們這邊。
斯拉格霍恩從桌上拿起了西爾維的論文,把它舉在手裡。
「羅齊爾小姐在我的指導下完成了一項獨立研究項目,一種改良的消瘀膏配方,將鬼臉天蛾蛹殼與龍血結合使用,我必須承認,這是一種連我自己之前都沒有考慮過的技術。」
他頓了一下,確保每個人都在聽。
「根據羅齊爾小姐親自進行的實驗驗證,藥效發作時間被壓縮到了五分鐘以內,她已經製作出了可使用的成品樣本。」
房間裡出現了片刻的沉默。
然後是低聲的議論。
西爾維站在那裡,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好奇的,審視的,無所謂的,也有些帶著不太友善的顏色。
那個壁爐旁的斯萊特林女生的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
讓她皺著吧。
斯拉格霍恩把論文遞給了特里姆布爾。
特里姆布爾接過來快速地翻完了論文,然後合上,把它放在了桌面上。
「羅齊爾小姐。」
他轉過身來面對她。
「我能看看樣品嗎?」
西爾維從書包里取出了那瓶消瘀膏,遞給了他。
特里姆布爾接過瓶子,擰開蓋子,用小指蘸了一點藥膏,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碾了碾,又舉起手指在燭光下看了看藥膏的顏色。
「好。」
他把瓶子放在了桌上,雙手插進了外套的口袋裡,看著西爾維。
「羅齊爾小姐,這是一個有效的產品,你的論文理論很紮實,方法合理,但你已經知道問題所在了。」
西爾維點了點頭。
「成本是最大的問題。蛹殼十二加隆一隻,而你還必須找到靠譜的供應商,再加上龍血也不便宜,最終產品的成本遠遠超出了標準版的配方,腦子正常的藥房都不會進貨日常使用,利潤率行不通。」
房間裡有人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滿意的呼氣。
「它的確有應用價值,在某些領域中,例如職業魁地奇比賽中,如果某個球員在前半場被遊走球擊中,普通的消瘀膏意味著他不得不缺勤下半場的比賽,而改良的消瘀膏可以讓他在裁判吹完哨之前重新回到球場。」
西爾維站在那裡,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特里姆布爾把雙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消瘀膏的應用範圍不大,但這不是重點。如果把核心技術套用到其他治療藥劑上來加快生效的時間,癒合藥膏,燒傷治療藥劑,或者生骨靈?你的研究很有潛力,羅齊爾小姐,我認為這才是重點。」
斯拉格霍恩在旁邊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了,他的雙手在身前搓著,金色領針因為他的呼吸而一起一伏。
「我跟你說過吧,赫克托?我說她很有潛力吧?」
特里姆布爾沒有回應斯拉格霍恩,他的目光還停在西爾維的臉上。
「如果你決定繼續這條研究路線,你可以寫信給我。我可以通過我的渠道安排更好的原材料幫助你的實驗,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就當是對另一個有潛力的魔藥師的尊敬。」
他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了一張名片,很樸素,厚紙板上印著貓頭鷹郵遞收信的地址。
西爾維接過了名片。
「謝謝您,特里姆布爾先生,我會的。」
斯拉格霍恩用雙手拍了一下。
「太好了!簡直太好了!現在,我相信我們應該為我們的羅齊爾小姐鼓掌!」
他轉向了整個房間,兩隻手舉在胸前,用力地拍了起來。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斯拉格霍恩拍得最積極,雙手在空氣里製造出飽滿的聲響。特里姆布爾也在鼓掌,莉莉站在西爾維的左側,幾乎把巴掌拍紅了。
房間裡其他人也在鼓掌,表情友好,但壁爐旁邊那幾個斯萊特林只是讓兩隻手合在一起碰了碰,每一下的掌聲都空洞而敷衍。
西爾維站在那些參差不齊的掌聲中間,聽到了每一雙手裡的情願和不情願。
掌聲漸漸停了下來,斯拉格霍恩轉過身去開始繼續介紹其他人的成就,他興致勃勃地開始向特里姆布爾推銷莉莉的改良版安神藥水,如同拍賣會上的拍賣師展示著不同的珍品。
又過了一段時間,斯拉格霍恩終於介紹完了他所有引以為傲的學生,確保每個人都知道他又發掘了多少天才,然後開始把所有人引到了圓桌旁邊安排座位。
銀盤在空中飄浮著,把菜餚分送到每個人的盤子裡。
西爾維和莉莉坐在了一起,她舉起盛著接骨木蘋果汁的水晶杯,莉莉回了她一個很輕的碰杯。
晚宴在九點鐘左右結束了,斯拉格霍恩站起來做了簡短的致辭,感謝所有人的到來,人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房間。
西爾維和莉莉從教室里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的光在石牆上跳動,她們安靜地並排走了一會。
莉莉先開口了,她的聲音在空走廊里迴蕩著。
「我們今晚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你知道的,對吧?」
西爾維的手指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名片毛糙的邊緣。
「是的。」
莉莉轉過頭來看著她,綠色的眼睛在燭火里閃爍著明亮的光點。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麼嗎?」
「什麼?」
「帕金森的姐姐看起來像吞了一整顆檸檬。」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起來,莉莉也笑了。
互道晚安後,莉莉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了,西爾維站在岔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後面。
然後她轉身走向了斯萊特林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