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之後又過了幾天,貓頭鷹群照舊在早餐時襲擊了大禮堂。
各種顏色的翅膀在魔法天花板上方的天空下撲騰著,紙頁簌簌地摩擦著空氣從空中落下來。
西爾維的面前落下了兩樣包裹。
一封是奧古斯丁寄來的普通的信,還有一份牛皮紙包裹的郵件,封口上印著《魔藥季刊》的徽標。
她先拆了後者。
牛皮紙裡面是一本嶄新的雜誌,封面是深藍色的厚實羊皮紙,用燙金字體印著本期目錄。她的目光沿著目錄往下滑,找到了熟悉的一行字。
《鬼臉天蛾蛹殼在消瘀膏改良中的應用:龍血緩衝的可行性研究》
作者:西爾維·羅齊爾,指導教師: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名字也印在上面了。
她也做到了莉莉做到過的事情。
她把雜誌翻到了那一頁,排版規整的賞心悅目,論文占了好幾頁,還配了一張斯拉格霍恩提議加上去的圖表,論文末尾標註了數據來源和參考文獻。
一切都很完美。
她合上了雜誌。
然後拆了奧古斯丁的信。
信封里的內容和往常沒太大區別,工坊的日常,她需要知道的事情。
奧古斯丁在信的末尾提到了他看了最新版的《魔藥季刊》,他簡單地一筆帶過,只說了「做得好」。
如果換一個父親,這個態度大概會讓女兒覺得冷淡而大受打擊。
但西爾維認識奧古斯丁十四年了,這大概已經是他能掏出來的最大的認可。
她把那張紙條折好,放進了長袍的內袋裡。
達芙妮從她旁邊探過頭來,劉海蹭過她的臉蛋。
「那是什麼?你的表情看起來高興得像拿了全O的期末成績單。」
「差不多吧。」
西爾維把雜誌塞進了書包里。
達芙妮的眼睛追著那本雜誌的封面看了一眼,看到了《魔藥季刊》的燙金徽標。
她的嘴巴慢慢地張開了。
「等等,那是不是——那個是不是就是——?」
「對。」
「西爾維·羅齊爾,你這個無可救藥的混蛋,你發表了論文居然沒有第一個告訴我?!」
達芙妮的聲音拔高了,引起了好幾個斯萊特林桌上的人的注目。帕梅拉抬起頭來掃了她們一眼,然後又低下去了。
西爾維往嘴裡塞了一口吐司,達芙妮的手已經伸進她的書包里了。
今天上午剛好有一節魔藥課。
地窖教室里,斯拉格霍恩穿著他最體面的一件天鵝絨馬甲走進來的時候,他的臉上掛著西爾維非常熟悉的志得意滿的表情。
那個表情意味著他要開始展覽了。
他走到講台後面,雙手搭在桌沿上,用明亮的聲音開口了。
「早上好,早上好!在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之前,我有一個非常精彩的消息要宣布。」
他從講台上拿起了一本嶄新的《魔藥季刊》,把它舉在空中,仿佛那是一塊勳章。
「我們的羅齊爾小姐剛剛在《魔藥季刊》上發表了她的論文,一個四年級的學生!一項關於消瘀膏改良的獨立研究項目,使用了完全原創的方法,內容關於鬼臉天蛾蛹殼和龍血!」
他把雜誌放回講台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悶響。
「我在霍格沃茨教了很多年的書,在五年級之前就發表過論文的學生,我一隻手就能數過來。羅齊爾小姐,我無比驕傲。」
教室里響起了掌聲。
這一次的掌聲比鼻涕蟲俱樂部那晚的更整齊,莉莉坐在西爾維斜後方兩排的位置,拍得很用力,她看上去高興極了,紅色的頭髮都隨著她鼓掌的動作一抖一抖。
斯內普坐在西爾維右邊的位置上。
他的手掌合在一起拍了兩下,動作很克制。他的目光落在講台上那本雜誌上,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的拇指在課本的封面上來回蹭著,指甲刮過皮革的紋路。
她也做到了,用蛹殼和龍血。
而你在幹什麼?你在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裡展示倒掛金鐘和神鋒無影。
他把書翻開了,目光落在課本上,手指停住不動了。
課後,走廊里。
西爾維把課本和筆記塞進書包的時候,人群已經散了大半。斯拉格霍恩在講台後面整理東西,他的哼歌聲從教室門口飄出來。
她走出教室門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西里斯·布萊克靠在門對面的石牆上,肩膀抵著牆面,兩條腿交叉著,手裡拿著一本被他捲成筒狀的東西。
他看到她出來的時候頓時彈了過來。
她認出了他手裡那個捲成筒狀的東西是《魔藥季刊》。
「我不知道你會訂購這個。」
「從圖書館弄來的,平斯夫人對我很兇,但我說這是用於學術研究。」
平斯夫人要是知道你這麼對待它,她會更凶。
他把雜誌展開,翻到她論文的那一頁,用手指點著標題。
「西爾維·羅齊爾,你的名字就掛在這,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這意味著我的研究被季刊接受並順利發表了。」
「不。」
他把雜誌捲起來,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這意味著你是個天才,所有人都可以閉嘴了。」
他笑了,毫無保留的笑意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在走廊里火把的照耀下亮得發光。
他比我還高興。
西里斯把捲成筒狀的雜誌夾在腋下,拉著她往走廊的另一頭走。
「走吧,詹姆一整個早上都在追問蛹殼的事,他在廁所里堵住了盧平,試圖算出買一隻蛹殼要多少錢。」
西爾維跟上了他的步子。
「你們有多少錢?」
「我們四個加起來?肯定夠了。詹姆說他可以全包,但彼得堅持要分攤。盧平試圖拒絕他並替代彼得出他的那份,然後詹姆告訴他別裝高尚了。」
西爾維的嘴角翹了起來。
「告訴詹姆,我可以通過我的供應商拿到蛹殼了,斯拉格霍恩幫我引薦了特里姆布爾,我現在可以向他下單了,以研究用途的名義。蛹殼價格十二加隆一隻。」
西里斯一邊走路一邊轉過頭來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回話。
他的眼睛在她的臉上停了很久,視線很專注。
她自己找到了一條路出來,不需要再依靠任何藉口或欠任何人人情。
「你太厲害了,你知道嗎?」
西爾維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耳朵尖紅了,在走廊的火把光里顏色很明顯。
她沒有回答,但她的手在走路的搖擺間靠的更近了一點。
他的手指立刻追上來,勾住了她的手指。
他們就這樣走完了整條走廊。
當天晚上,掠奪者們就迫不及待地闖入了她熬製魔藥的那間空教室,完成了交易。
詹姆·波特把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甩到了課桌上,金加隆發出了豪邁的碰撞聲響。
「三十六加隆,三隻蛹殼,你數一數。」
他的頭髮翹得亂七八糟,眼鏡滑到了鼻樑中段,他用中指把眼鏡推上去的同時另一隻手已經在翻西爾維桌上的筆記了。
「別碰。」
西爾維把筆記從他手底下搶了出來,詹姆嬉笑著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退後了一步。
盧平坐在旁邊的課桌上,他的氣色比兩周前好了一些,新版的舒緩藥劑很有效果。
他安靜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帶著笑。
彼得站在詹姆的旁邊,手裡攥著一張紙條,上面記著他們最後約好的分攤金額,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個人都有份。
西里斯靠在教室後面的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看看詹姆又看看西爾維。
「我們什麼時候能拿到?」
詹姆說著用手指彈了一下錢袋子。
「大概兩周吧,我明天下單,供應商那邊在下周之前發貨,郵遞貓頭鷹需要幾天。以及在你們問之前就回答你們,我沒法加急。」
彼得小聲地在紙條上補了一行字。
「大概兩周。」他念了一遍,好像這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西爾維把金加隆從桌上收走,放進了她自己的帆布袋裡。
詹姆一本正經地把手伸過來,西爾維看了他一眼,然後和他握了一下手,他鄭重得像在簽訂幾千加隆的大訂單。
「和你做生意很愉快,羅齊爾。」
「彼此彼此,波特。」
詹姆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很大,他看起來高興得恨不得原地蹦幾下。他拍了一下盧平的肩膀,拽著彼得往門口走。
西里斯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燭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嘴角彎著,然後把手指舉到太陽穴旁邊,像行軍禮一樣隨意地比了一下。
轉身走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
西爾維站在空教室里,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她收拾了桌上剩餘的東西,吹滅了蠟燭。
第二天中午,她和莉莉在圖書館碰面了。
莉莉的懷裡抱著幾本書和很長的一卷羊皮紙,紅色的頭髮乾脆利落地紮成了馬尾,她在西爾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從早餐就開始找你了,順便說一句,恭喜你,雖然我說了很多次但還是要正式地說一次,因為我昨天沒來得及說。」
莉莉把書和羊皮紙卷放在了桌面上。
「謝謝你,莉莉。」
莉莉靠在椅背上,綠色的眼睛裡帶著真切的高興。
「我昨晚把整篇論文讀了好幾遍,我之前不知道蛹殼這種偏門的原料有那麼多有趣的特質,用龍血做緩衝的方案寫的很詳細,你應該為自己驕傲。」
「我的確有一點。」
莉莉笑了。
然後她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
她把那捲羊皮紙在桌面上展開了。
西爾維低頭看去。
密密麻麻的筆記覆蓋了整張羊皮紙,莉莉用了綠色的墨水,她的字跡筆畫圓潤。
最上面寫著一行加粗的標題。
《關於黑魔法傷害的防禦性治療魔藥!》
西爾維的目光落在那行標題上。
「我從去年就有了這個構思。」
莉莉的聲音仍然輕快,但略微鄭重了一些。
「你看過新聞了吧?菲斯特一家和對麻瓜出身巫師的襲擊,外面的情況一直在惡化,而且不會停下來。」
她把手指放在羊皮紙上的第一個段落。
「大多數治療藥劑都只能治療對應的傷口,但在真正的戰鬥中,你不一定有時間去使用特定的魔藥。你需要的是能穩定傷情的東西,把傷害鎖住防止擴散,撐到救援和治療師到來。你需要一種可以揣在口袋裡的藥劑,為你爭取時間。」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抓了一下。
她在為一場還沒有到來的戰爭做準備。
「你預想的是哪種黑魔法傷害?」
「所有的類型,那些阻止正常癒合的詛咒,通過血液擴散的惡咒或者不斷重新裂開的傷口。」
莉莉掰著手指數著,然後抬起頭,綠色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我一個人做不了這個,西爾維。它跨越的領域太多了,我需要一個理解原料和魔藥比霍格沃茨參考書里能找到的資料更深的人,我需要你。」
西爾維看著莉莉鋪在桌面上的筆記。
莉莉的框架已經搭好了,她的研究方向清晰,目標明確,每個段落都在訴說著她勃勃的野心。
而這份框架里還存在著大篇的空白,那些空白在等著她填。
她的手指沿著筆記的邊緣滑了過去。
「我加入。」
莉莉的嘴角揚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她從桌上抽出了一本書本書,翻開指著某一頁的段落。
「我在禁書區找到了這個,平斯夫人盤問了我好久不想讓我借出來,但斯拉格霍恩已經給我簽了許可條。你看這裡,有一章關於魔法傷口分類的內容,把黑魔法詛咒根據傷害程度分成了不同的等級,如果我們能給每個不同的等級設計不同強度的魔藥……」
她們的頭湊在了一起,兩個人看著同一本書的同一頁。
莉莉說話的速度越來越快,她的手指在書頁上點著,每說到一個關鍵詞就在羊皮紙的空白處用綠色墨水做注釋。
她們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
整個過程中,莉莉沒有提到斯內普。
一次都沒有。
西爾維沒有問。
莉莉想做的是一種用來對抗黑魔法傷害的防禦性治療藥劑,而斯內普對黑魔法的興趣和防禦無關。
莉莉的研究方向和斯內普的興趣已經指向了兩個相反的方向。
她已經安靜地做出了一個選擇,她終於不再等他走回來了,她在繼續往前走了。
莉莉把書合上的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圖書館的燈光在她們頭頂浮著,把她們的影子投在了木地板上。
「明天還在這裡?」
莉莉一邊把筆記捲起來一邊問。
「好啊。」
窗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黑色的水面和更黑的天空連在一起。
莉莉抱著書走了。
西爾維也把書收進書包里,站了起來。
圖書館的窗戶外面,黑湖的水面在夜色里靜靜地泛著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