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菲斯特一家遇害的新聞之後,《預言家日報》的頭版又播報了幾次類似的事件。
魔法部國際合作司的一名中層官員在泰晤士河畔失蹤,只剩下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壞的文件。威森加摩一個秘書的家宅被毀,人也不知所蹤,現場發現了許多黑魔法燒焦的痕跡。
傲羅們在執行搜查任務時受傷的頻率也在增加,有人遭受了伏擊,有人重傷,至今躺在聖芒戈的重症病房裡。
報紙上的措辭也越來越直白,從「失蹤」變成「被襲擊」,最後直接說了「遇害」。
因為遮掩已經沒有意義了。
大禮堂的早餐桌上,貓頭鷹群每天都把大批的報紙丟向餐桌,以前大多數學生只訂一份報紙隨便翻翻就扔到一邊,現在他們開始把每一條消息從頭讀到尾,然後小聲地議論。
斯萊特林長桌上的氣氛倒是一如既往地輕鬆,西爾維坐在達芙妮旁邊吃早餐的時候能聽到埃弗里在給低年級講什麼「秩序的回歸」,威爾克斯在旁邊嚼著培根附和。
穆爾塞伯本人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坐在那裡喝茶,偶爾遞一個微笑或者點頭。
這些變化慢慢輻射到了西爾維身上。
弗林特在走廊里碰到西爾維的時候又停下來和她打了招呼,上次他這麼做還是因為阿爾德里克進威森加摩,在那之後賽爾溫的事情傳開了,她被打上了「親麻瓜派」的標籤之後,他再也沒跟她說過一個字。
「早上好,羅齊爾,你發表在季刊上的那篇文章真有意思。順便說一句,我媽媽一直在打聽你們工坊的庫存情況。」
他的語氣很熱絡,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在賽爾文的事件後用異樣的眼神看過她。
「替我謝謝她的關心,我們家最近的訂單一直排得很滿。」
西爾維微笑著回了話,弗林特友好地點了點頭走了。
達芙妮從她旁邊的位置上探過頭來,目光追著弗林特的背影。
「我記得上周他還當你不存在呢。」
「是啊。」
達芙妮把手指插入辮子根部的縫隙里撓了撓。
「所以是什麼變了?」
西爾維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報紙翻到了背面,一條不起眼的消息被擠在角落裡,很容易被忽略。
《聖芒戈醫院物資告急:治療藥劑消耗速度大幅增加》
這就是變了的東西。
她把報紙合上了。
戰爭還沒有正式爆發,但傷亡已經開始了,聖芒戈的病床一天比一天滿,藥劑的消耗量在以讓人胃疼的速度攀升。
羅齊爾工坊是聖芒戈最大的藥劑供應商之一,他們產出質量最穩定的治療藥劑。
這在和平年代只是一門好生意,而在戰爭逼近的時候,它變成了別的東西。
戰略資源。
這個詞在她的腦子裡留下了一股鐵鏽味。
「親麻瓜派」這個標籤還貼在她的後背上,但它的重量被別的事實壓了下去。羅齊爾工坊的產品供應著聖芒戈的運轉,而聖芒戈是整個英國魔法界唯一的醫院。
不管你站在哪一邊,你受了傷都得去那裡,你的家人生了病也需要魔藥醫治。
戰爭期間,哪邊能得到更多的藥劑,哪邊就能活更多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弗林特又開始跟她打招呼了。
帕金森家的姐姐在鼻涕蟲俱樂部之後對她冷淡了好幾天,現在在走廊里碰到她的時候臉上又掛上了得體的微笑。
諾特家的男孩在魔藥課後主動坐到了她旁邊的位置,話里話外地試探著羅齊爾工坊下個季度的供貨名單,在確認不會影響他們家的訂單後才滿意地離開。
甚至埃弗里都開始笑著和她打招呼了,他熱絡地表示對她的論文很感興趣,問她有沒有考慮過「在更大的平台上施展才華」,漫不經心又恰到好處地提到了穆爾塞伯家圖書館裡的收藏。
西爾維用斯拉格霍恩簽署的禁書區許可令做了擋箭牌,表示她目前的閱讀書目還很長。
埃弗里笑了笑,沒有追問。
但拉攏她的不只是穆爾塞伯那一邊。
某個下午,變形術下課之後,西爾維正在收拾課桌上的東西,其他人已經三三兩兩地往門口走了。
麥格教授站在講台後面,手裡拿著點名冊,眼鏡在教室的光線里反著冷光。
「羅齊爾小姐,請留一下。」
教室里的人流在這句話之後動作更快了,因為被麥格教授留下來通常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情。
達芙妮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西爾維用眼神示意她先走。
門關上了。
西爾維走到講台前時把最近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快速翻了一遍,她的成績沒問題,課堂表現得很正常,沒有違反任何校規。
「這不是關於你的課業,羅齊爾小姐。」
麥格說,好像讀懂了她腦子裡正在轉的東西。
她從講台後面走了出來,站在了西爾維面前。
「我想和你聊一下兩周前走廊里發生的事,賽爾溫和那兩個一年級新生的事,我已經了解了。」
西爾維的表情略微收緊了。
麥格看著她,語氣很直接。
「那個男孩,托馬斯·韋伯來找過我,他說一個叫西爾維的斯萊特林女生攔住了賽爾溫,幫他們撿了書。」
她停頓了一下。
「他特別強調了你的學院是斯萊特林,我想他覺得這很重要。」
當然重要,因為欺負他們的人也是斯萊特林。
西爾維仍然緊繃著,她在等待訓話,比如「但你應該直接報告級長」或者「你不應該自行處理這種事」。
麥格沒有說這些。
「你做的事需要勇氣,羅齊爾小姐,相當大的勇氣。而我不會輕易說這種話。」
西爾維沒有預料到她會這麼說。
「教授,我只是讓他停手,那不算……」
「我非常清楚一個斯萊特林學生站出來反對自己學院的人,去保護另一個學院的學生,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麥格的聲音很清晰。
「你做了正確的事,而且你在知道會有後果的情況下做了,這就是勇氣的定義,羅齊爾小姐,無論屬於哪個學院。」
教室里安靜了一會,窗外的風從玻璃縫隙里擠進來,把桌面上的羊皮紙吹得微微翹起了一角。
麥格伸手按住了那張紙。
「斯萊特林加五分。」
西爾維抬起了頭。
她在給斯萊特林加分,因為一個斯萊特林保護了格蘭芬多的學生。
麥格給了她這五分,做了一個表態,因為她認為正確的行為不分學院。
「謝謝您,教授。」
西爾維回答道。
麥格點了一下頭,重新走回了講台後面,把手裡的點名冊合在胸前。
「這些牆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變得更加危險,羅齊爾小姐。你現在做的選擇將定義你成為什麼樣的人,選擇的時候要慎重。」
西爾維看著她。
「我會的,教授。」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後背靠著冰涼的石牆。她吸了一口氣,把書包的帶子往肩膀上推了推,往走廊的另一頭走了。
那天晚上,斯拉格霍恩把西爾維和莉莉同時叫到了辦公室。
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三杯檸檬茶和一碟新到的糖果,他在沙發上坐下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迫不及待的光輝。
「兩位女士們,我有一個好消息。」
他的手指在胸前合攏了,表情仿佛剛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我已經和校長談過了你們的研究,你們兩個人的,他非常支持,非常非常支持。」
他靠在了椅背上,讓雙手搭在肚子上面。
「鑑於目前的……姑且說,氛圍吧,學校認可了高級魔藥研發的價值,鄧布利多教授親自批准了一項安排,允許你們在海格的監督下,從禁林外圍採集一些材料。」
莉莉在座椅上坐直了。
「禁林?」
「外圍,親愛的,只有外圍,只要你們跟著海格就沒什麼危險的。你們可以采些尖叫草和銀線地衣那類東西,海格對那片地了如指掌,他會保證你們的安全。」
斯拉格霍恩從桌上拿起了一張折好的羊皮紙遞給西爾維。
「這是正式的許可,校長親筆簽名,你們需要和海格商量時間,他其實很熱心,還提到要帶你們去看他的南瓜地。」
西爾維接過了那張羊皮紙。
鄧布利多的簽名在羊皮紙底部,字跡瀟灑而隨意,背後是絕對的權威。
莉莉在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張許可證,綠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教授,這太不可思議了,真心謝謝您。」
斯拉格霍恩擺了擺手,謙虛著。
「不用謝我,親愛的,謝你們自己。像你們這樣的天賦值得我們能提供的每一份資源,我只希望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有這種主動性。」
他又推了推糖果碟子。
從辦公室出來之後,莉莉和西爾維走在地窖的走廊里。
莉莉手裡拿著那張許可證,仔細看著上面的每一行字。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們能拿到新鮮採摘的尖叫草。你知道那東西在市面上有多難弄嗎?三加隆一克,而且質量從來不穩定。」
西爾維的腳步停住了,她看著地面。
「莉莉。」
莉莉抬起了頭。
「鄧布利多在投資我們,而投資都有期望。」
莉莉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她把許可證折好,放進了長袍口袋裡。
「但這不改變我們在做的事,對吧?我們不是為鄧布利多才做這些,我們做這些是因為有人在受傷,而我們能幫上忙。」
西爾維看著她。
「對,這不改變任何事。」
莉莉點了一下頭,轉身上了樓梯。
西爾維往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膝蓋上攤著新的筆記和那張許可證。
塔爾蘇斯趴在枕頭上,紅色的尾巴搭在她的身上,琥珀色的眼睛眯著。
她在腦子裡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排列了一遍。
斯萊特林那些人態度的微妙變化,麥格教授給她加的分,斯拉格霍恩遞給她們的禁林許可。
這些事情都指向一個方向。
她變成了一塊磁鐵,兩極都在試圖把她吸過去。
一邊提供的是歸屬感和純血世界的安全網,另一邊提供的是資源和道義上的認可。
他們都在等你自己走過去。
她把筆記合上,把許可證折好塞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選擇」這個詞今年出現在她的生活里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你想做正確的事。
是的。
那你知道什麼是正確的。
是的,她知道純血主義和「泥巴種」這個詞是錯的,用暴力和恐懼和歧視去維護自身階級的利益是錯的。
這些她在很久以前就想清楚了,從她在公共休息室里站出來反駁血統論的那天起,也許更早,從她九歲時在對角巷認識了一個灰色眼睛的男孩開始。
問題從來不是對錯,而是代價。
做正確的事和站隊是兩碼事。
站隊意味著你把自己交出去,成為一個陣營的成員,從此你的命運和那個陣營綁在一起,每個行動都代表那個陣營的意志,每個決定都服從於那個陣營的利益。
你變成了一顆棋子。
也許是戰車,也許是卒,但不管你在棋盤上走多遠,執棋的手都不是你的。
你不想當棋子。
那你想當什麼?
她不知道。
她翻身下了床,走進了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
壁爐的火在燒著,黑湖的綠光透過窗戶照在石牆上,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她經過壁爐旁邊的時候餘光掃到了伊萬。
他坐在壁爐旁邊的地毯上,膝蓋上攤著一本魔咒課本,巴蒂坐在他旁邊的扶手椅上。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棕色的頭髮被映成了暖金色。
他看到她走進來的時候抬起了頭,笑了。
「西爾維!來和我們坐,這裡有位置。」
他拍了拍身邊的地毯。
西爾維在他旁邊坐下了,伊萬立刻把頭湊過來,開始講他今天在魔咒課上把弗立維教授的教科書變成青蛙的壯舉。
他的聲音在公共休息室里迴蕩著,熱切而毫無保留。他講到青蛙從弗立維頭上跳過去的時候自己笑得前仰後合,巴蒂在旁邊搖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走。
西爾維聽著他說話。
如果戰爭真的打起來。
如果戰爭真的打起來了,有一天那條看不見的線終於變成了一堵看得見的牆,而你必須站在牆的一邊。
伊萬在哪一邊?
他在他父親的那一邊,穆爾塞伯和「那位大人」的身邊。
不是因為他邪惡或者殘忍,因為他從出生起就活在那個世界裡,那是他的天空和空氣。
而你在另一邊。
雷古勒斯呢?
雷古勒斯在沃爾布加和布萊克家族的那一邊,他每天晚上替沃爾布加查西里斯的帳簿,領口別著銀色袖扣,他被當作繼承人培養時疲憊但沒有反抗。
他知道他在做什麼嗎?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他在那一邊,而且他不會離開。
斯內普呢?
斯內普在科克沃斯的榆樹底下和莉莉討論魔藥學的時候沒有戴銀蛇袖扣,但他回到霍格沃茨之後袖扣就回來了。
他走進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的時候是自願的,對黑魔法的興趣也是真實的。
莉莉還在努力拉他回來,但莉莉自己都不確定還能拉多久了。
如果你站了隊,你就站在了他們的對面。
這個概念在她的腦子裡翻轉著,逐漸露出了它最醜陋的那面。
對面意味著敵人,意味著你在戰場上碰到他們的時候你們之間不是一張餐桌而是一道咒語。
你回憶中對你笑的那些臉和你在戰場上需要對付的是同一張臉。
她的手指在長袍的布料里攥緊了。
伊萬還在她旁邊說話,他已經從青蛙的故事講到了草藥課上巴蒂和曼德拉草之間發生的故事。
他的笑聲很大,西爾維的嘴角也彎著,表情看起來很自然。
沒有人能從她的臉上看出來她在想什麼。
你想做正確的事。
但你不想成為棋子。
你想做正確的事。
但你不想放棄他們。
這些東西在她的腦子裡絞在了一起。
做正確的事意味著站在莉莉和西里斯那一邊,但站在那一邊意味著和伊萬決裂,和雷古勒斯決裂,和斯內普決裂。
和你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積攢了四年的一切決裂。
也許戰爭不會打到那一步,也許你可以一直走在中間,兩邊都不放棄。
但她知道這條中間的路每天都在變窄。
總有一天這條路會窄到站不下一個人,到那個時候你必須跳到一邊去。
然後呢?
然後你失去他們,或者你失去自己。
熄燈之後她躺在床上,帷幔拉著,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腳邊,紅色的身體在黑暗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熱量。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西里斯是怎麼做的?
西里斯在十一歲的時候就做了選擇,分院帽把他放進了格蘭芬多,母親用吼叫信轟炸了他,他的弟弟被推到了他留下的位置上。
他承受了選擇的代價,他做得到。
但她不想像他那樣做選擇,因為他的選擇方式是把一切不屬於你的東西全部燒掉,他的憤怒足夠大,大到可以燒掉整個布萊克家族的掛毯。
她的憤怒沒有那麼大。
她沒有一個像沃爾布加一樣可以恨的對象,奧古斯丁冷漠但不殘忍,伊萬不是敵人,他只是一個被灌輸了錯誤理念的孩子,雷古勒斯只是一個在家族的重壓下沉默的男孩。
她恨不起來。
如果你恨不起來,你怎麼站隊?
她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
她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起床穿衣服準備下樓吃早餐的時候,達芙妮已經醒了,正在鏡子前面和她的頭髮搏鬥。
「你看起來像一晚上沒睡。」
達芙妮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我在看書。」
「看了一晚上?」
「書很好看。」
達芙妮用梳子指了指她。
「你撒謊的技術很差,西爾維,幸運的是我懶得追問。」
西爾維把銀色翅膀髮夾別好,拎著書包跟達芙妮一起走出了寢室。
走廊里的火把還在燒著,黑湖的綠光從窗戶里滲進來,把石牆染成了水底的顏色。
她們經過公共休息室的時候,伊萬從壁爐旁邊的沙發上跳了起來。
「西爾維!」
他衝到她面前,手裡攥著一封信,信封上蓋著羅齊爾家的蠟封。
「爸爸給我寫信了!他說奧古斯丁叔叔的工坊上周從聖芒戈拿到了新合同!是不是特別厲害?」
西爾維看著他。
新合同。
聖芒戈需要更多的藥劑,因為更多的人在受傷。
「那很好,伊萬,父親一定很忙。」
「那當然了!他是全英國最好的魔藥師,所有人都知道。」
伊萬笑著說,然後他把信塞回了口袋裡,緊緊跟在她身邊走出了公共休息室。
巴蒂從沙發上起來,無聲地跟在伊萬後面。
西爾維走在走廊里,伊萬時不時撞一下她的手臂。
他在她身邊蹦蹦跳跳地走著,嘴巴沒停過,聲音依舊明亮得像走廊盡頭透進來的秋天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