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周剩下的時間裡,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投回了和莉莉的研究上,讓忙碌填補了每個可以胡思亂想的間隙。
她們和海格約了星期六的上午。
十月末的禁林比任何時候都更黑更密,樹冠擋住了大部分的天空,落葉鋪滿樹根的間隙,每次踩下去都發出潮濕鬆軟的聲響。
海格走在前面,他的塊頭讓周圍的樹看起來都矮了一截,他提著燈籠,腳步沉悶而有節奏。
「好了,跟緊我,你們兩個。我們不會走得太深,就在外圍轉轉,河床附近有好多尖叫草,銀線地衣長在那幾棵大橡樹的北面。」
海格的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迴蕩著,驚起了頭頂上一隻什麼鳥。
莉莉走在西爾維的左邊,紅色的頭髮在灰綠色的光線里格外鮮明,她穿了一件厚實的栗色風衣,外面套著校袍,看上去鼓鼓囊囊的,但很暖和。
她帶了斜挎包,裡面裝著採集工具。
西爾維的帆布袋裡同樣裝著銀刀,鑷子和幾隻標了序號的玻璃瓶。
她們跟著海格走了一小會,終於到了那條乾涸的河床旁邊。
河床的兩側長滿了苔蘚和植物,在靠近水跡的低洼處,一叢一叢的細長草葉從泥土裡冒出來,灰綠色的葉片邊緣長著銀白色的絨毛。
尖叫草。
西爾維蹲了下來,從帆布袋裡拿出了銀刀。
尖叫草的名字來源於它被採摘的時發出的尖銳的哀鳴,她的手指捏住了最近一株的根部,另一隻手用銀刀沿著土壤的邊緣切了下去。
草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慘叫,聲音又細又高。
莉莉在旁邊抖了一下。
「天啊,我永遠都接受不了這個。」
「別太粗暴,根很容易斷。」
西爾維把完整的尖叫草連同泥土一起放進了玻璃瓶里。
海格在她們身後蹲著,看她們操作。他的大手擱在膝蓋上,臉上掛著看所有小動物的溫柔表情。
「就是這樣,輕輕的採摘,你天生就擅長做這個,西爾維。」
「謝謝誇獎,海格。」
她連續采了好幾株,莉莉也開始學會了在正確的時機把手指塞進耳朵里。
銀線地衣長在橡樹樹幹的北面,看起來像一層銀灰色的蛛絲,採集的時候需要用鑷子把它從樹皮上輕輕地揭下來。
莉莉負責這部分,她的動作很穩,鑷子尖端夾住後一點一點地往下剝,不會弄碎任何銀色的絲線。
海格在結束之前興致勃勃地帶她們去看了他的南瓜地,他新種的南瓜又大了一號,蔓藤粗得和成年人的手臂一樣。
莉莉第一次來海格小屋,她蹲在一隻南瓜旁邊,好奇地伸手拍了拍它的表皮。
「海格,這隻南瓜能餵飽整個大禮堂。」
海格哈哈大笑著,驕傲得鬍鬚都翹了起來。
她們從禁林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有氣無力地從雲層的縫隙里灑下來,西爾維把鼓囊囊的帆布袋在肩膀上調了調,玻璃瓶在袋子裡碰出了清脆的聲音。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人。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黑湖邊緣的一棵樹下面,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拎著一本翻開的課本,好像恰巧路過。
問題是,沒有任何一個合理的目的地需要你從格蘭芬多塔樓走到這棵樹面前,除非你特意走過來。
莉莉先看到了他,嘴角抽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海格也看到了他。
「好久不見啊,西里斯?離城堡有點遠了吧?」
西里斯從樹下直起了身體,用很隨意語氣開口了。
「噢,嘿,海格,真巧在這碰到你。我只是……出來走走,透透氣。」
他的目光從海格身上移到莉莉身上,然後落在了西爾維臉上停住了。
他看了她好一會。
然後他把那本根本沒在看的課本合上了,塞進了衣服口袋裡,動作很自然。
海格揮了揮手告別去照顧他的南瓜了,莉莉在他們對面站了一會,看了看西里斯,又看了看西爾維,用她非常聰明的判斷力決定了下一步的行程。
「我先把地衣送到教室里去,回頭見,西爾維。」
莉莉揮了揮手,拎著她的斜挎包走了。
草地上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西里斯看著莉莉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城堡的小路上,然後轉回頭來。
他的灰色眼睛在中午的陽光里很亮,嘴角掛著他覺得自己成功矇混過關的得意。
西爾維拎著袋子看著他。
「你在這站了多久了?」
「什麼?才沒有,我剛到。就,兩分鐘前吧,也許三分鐘。」
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耳朵尖的又開始泛紅了。
西爾維低頭看了一眼他站著的那塊被反覆來回踱步踩得亂七八糟的草地。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
他把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手指無處安放地晃了一下。
「我當然不會直接進去,畢竟我沒有許可證,海格會把我從樹頂上面丟出來的。我只是……你懂的,萬一出了什麼事,禁林嘛,好多危險生物和八眼巨蛛,還有脾氣不好的馬人。」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西爾維的嘴角彎了起來。
她沒有戳穿他剩餘的那點偽裝,和他聊了一下尖叫草和銀線地衣的採集過程。
西里斯的表情很快從尷尬切換到了感興趣,他們邊聊邊並排往城堡的方向走著。
操場上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追著什麼東西跑,西里斯的目光落在了球場上。
「順便說一下,下周六是比賽日。」
他的語氣仍然漫不經心,但帶上了更自然的興奮。
「格蘭芬多對斯萊特林,賽季的第一場。你去看嗎?」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大概吧。」
西里斯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節奏。
他的手指在走路的搖擺間勾了一下她拎袋子的手,仿佛是不經意間蹭到的,但他沒有收回去。
他的指尖沿著她的手背滑到了手腕。
他們走進了城堡的大門,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他們身邊經過。
西里斯在樓梯的岔路口停了下來。
「周六。」
他說完,轉身上了樓梯,兩級台階並作一步地消失在了拐角後面。
西爾維拎著帆布袋站在樓梯口,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上越來越遠。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
西爾維和莉莉利用課餘時間處理了從禁林帶回來的材料,把採集到的東西仔細地裝在了密封瓶里。
比賽日到來的那個早上,空氣冷得刺鼻,蘇格蘭高地已經完全進入了冬天的領域。
學生們穿上了圍巾和厚外套,大禮堂里瀰漫著烤麵包和熱可可的香味。
西爾維剛把煎蛋卷切成兩半,一個身影快速地在她的左邊坐了下來。
伊萬·羅齊爾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黑色厚外套,綠銀圍巾纏的很緊,淺褐色的眼睛因為興奮而睜得很大,臉頰紅彤彤的,大概是被外面的冷空氣凍出來的。
他坐下的同時手掌就拍在了桌面上。
「西爾維!你聽說了沒有?有沒有人告訴你?」
他的聲音在整條斯萊特林長桌上迴蕩著,大的毫無必要。
達芙妮在西爾維的另一邊抬起了頭看了他們一眼。
西爾維咬了一口煎蛋卷。
「早上好,伊萬,聽說什麼?」
伊萬的身體整個轉向了她,膝蓋撞到了桌子腿,他渾然不覺。
「雷古勒斯!他入選了校隊!他是找球手!」
他的聲音每喊一句話就高一個台階。
「斯萊特林的新找球手,西爾維!他才十三歲!他是我們幾十年來最年輕的找球手了!」
他的手在桌面上來回拍著,仿佛在給自己的話打上重點符號。
「而且你知道最過分的是什麼嗎?他連參加選拔都沒告訴我!我從巴蒂那裡知道的,巴蒂從諾特那聽來的,諾特在公共休息室的公告板上看到的。你敢信嗎?他沒告訴我!」
伊萬的語氣在抱怨,但他表情里的驕傲占據了絕對的上風
西爾維放下了叉子上的煎蛋卷。
「那很厲害。」
「只是厲害?簡直不可思議!他會碾碎格蘭芬多的!他會在他們還沒看到金色飛賊之前就把它抓到手!」
他的聲音已經大到了引起格蘭芬多桌上人的注意。
詹姆·波特正把一隻勺子伸進他的麥片碗裡,聽到伊萬的聲音後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視線朝這邊掃了一眼。
西里斯坐在詹姆旁邊,他也聽到了。
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雷古勒斯入選了。
他弟弟入選了斯萊特林校隊。
詹姆的勺子終於落進了麥片碗裡。
「那個小孩剛才說雷古勒斯·布萊克是他們的新找球手?」
他的語氣裡帶著點警覺。
西里斯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了。
「顯然是。」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叉子。
雷古勒斯一直飛得很好,比他更穩更優雅。在格里莫廣場的後花園裡,他們小時候一起騎掃帚的時候,雷古勒斯在空中的姿態就已經比他漂亮了。
他記得弟弟繞著柵欄飛行時的動作,流暢得像魚在水裡一樣。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在試訓。
當然沒有,他什麼時候告訴過任何人。
詹姆用勺子敲了一下碗沿。
「那我們就在球場上收拾他,比賽的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
西里斯咬了一口培根。
「什麼都不變。」
騙子。
比賽在下午開始了。
整個上午,城堡都在慢慢變得躁動,走廊里到處都是穿著紅金色和綠銀色的學生,臉上塗著各自學院顏色的彩繪。
有格蘭芬多的學生在練習擴音咒準備在看台上為自己的球隊吶喊,斯萊特林更克制一些,但也有人在大禮堂門口分發自製的助威旗。
西爾維在午飯後回寢室換了衣服,她穿了保暖的厚毛衣和長褲,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綠銀圍巾鬆鬆地搭在脖子上。
達芙妮坐在自己的床上往臉上塗綠色的顏料。
「你真的要和伊萬一起去?」
「他這周每天早上都問我一遍。」
「那個男孩的堅持真讓人敬佩。」
達芙妮對著鏡子左右打量了一下臉頰上綠色的條紋,又補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銀色閃電,她對自己的作品很滿意。
西爾維在鏡子前面檢查了一下自己頭上的飾品,然後走出了寢室。
伊萬已經在公共休息室門口等著了。
巴蒂·克勞奇站在他旁邊,圍巾系得很規矩,手裡拿著一面小小的綠銀旗幟。
伊萬看到西爾維出來的瞬間整個人蹦了一下。
「走吧!我們得搶好位置!雷古勒斯說斯萊特林看台很快就坐滿了!」
他抓住了西爾維的手腕,拽著她往城堡外面跑。
他們到的時候看台上已經坐滿了一大半人,紅色金色綠色銀色的圍巾和旗幟在風中翻飛著,組成了兩片互相碰撞的彩色海浪。
伊萬拽著她衝上了斯萊特林看台的階梯,在靠前的位置找到了三個相連的空座位,他一屁股坐下來,拍了拍他左邊的位置示意西爾維坐。
巴蒂在西爾維的另一邊坐下了。
看台的護欄上掛著綠色的橫幅,上面用銀色的字寫著「SLYTHERIN」,字母被施了魔法,每個筆畫都像蛇一樣緩緩地蠕動著。
風從球場上方刮過來,冷得像刀子,西爾維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裹住了下巴。
伊萬在她旁邊已經坐不住了,他的屁股在座位上挪來挪去,脖子伸得老長,眼睛盯著球場入口的方向。
「那兒!他們出來了!」
斯萊特林的隊伍穿著深綠色的球袍,銀色的蛇徽在胸前閃著光,在隊伍的最末尾,雷古勒斯·布萊克跟了出來。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綠色球袍,身形比隊裡其他人都要瘦小一些。
黑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但他的表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緊張。
伊萬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雷古勒斯!加油雷古勒斯!」
他的聲音在斯萊特林看台上炸開了,把前面的男生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瞪了他一眼,但伊萬完全沒有注意到。
巴蒂在旁邊也鼓起了掌。
格蘭芬多的隊伍從另一側走了出來,紅金色的球袍在灰色的天空下非常顯眼。
西爾維的目光掃過了那排紅色的身影。
詹姆·波特走在隊伍前面,他的頭髮依舊亂七八糟,戴著魔法固定過的眼鏡。
他的步伐輕快而自信,把掃帚像抗劍一樣扛在肩膀上。
他一上球場就變了一個人,走廊里那個被莉莉拒絕後愣住的男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屬於天空的人。
西里斯·布萊克走在詹姆的右後方,單手插兜,臉上掛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情。他的眼睛在掃過斯萊特林看台的時候停了一下,找到了那個綠色圍巾和紅頭髮上別著的銀色髮夾。
他把視線收了回來,嘴角的笑容沒有變化。
裁判吹響了哨子,十四把掃帚同時升空了。
風在球場上咆哮著,選手們的身影在灰色的天空里交叉穿梭,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詹姆·波特在升空後很快完成了第一次傳球,鬼飛球從他的手裡飛出去,被格蘭芬多的另一個追球手接住了。
西里斯在球場的兩翼之間游弋,他的職責是攔截遊走球並保護隊友。
他的反應很快,當第一顆遊走球朝格蘭芬多的追球手飛過去的時候,他的球棒已經揮了出去,沉悶的擊打聲在球場上空迴蕩,遊走球被他抽飛了,朝著斯萊特林的追球手方向砸了過去。
斯萊特林看台上爆發出了一片噓聲。
格蘭芬多看台上爆發出了歡呼。
但西爾維的目光從那兩個人身上移開了,她在找另一個人。
雷古勒斯騎著掃帚懸停在球場上方。
找球手的位置通常在球場的最上方,遠離混戰區域,他們的工作是在一片混亂中找到那顆小小的金色飛賊。
他飛得很好。
他筆直地坐在掃帚上,眼睛掃視著整個球場。在這種高度和風速下,其他人的掃帚都在顫抖,但他的掃帚紋絲不動。
他在球場上方慢慢地繞場飛了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像一隻在高空盤旋的猛禽。
格蘭芬多的找球手飛在球場的另一側,也在找金色飛賊,但他明顯更緊張,掃帚時不時地抖一下,速度忽快忽慢。
雷古勒斯的速度始終勻速,讓人覺得他根本不著急。
伊萬在旁邊已經進入了近乎狂熱的狀態,每次斯萊特林得分他都會從座位上蹦起來,揮著拳頭喊得臉都紅了。
巴蒂在旁邊也跟著鼓掌,偶爾在伊萬喊得太大聲的時候拉他一下。
隨著時間推移,比賽逐漸變得更加焦灼。
格蘭芬多以十分領先。
詹姆·波特的傳球快得嚇人,有一次他在被兩個斯萊特林追球手同時夾擊的時候把鬼飛球從背後拋了出去,球靈活地穿過了他們之間的縫隙,被另一個格蘭芬多追球手接住後直接射入了鐵環。
斯萊特林看台上的噓聲更大了。
西里斯在這段時間裡把一隻遊走球朝著斯萊特林擊球手的方向打了過去,那顆鐵球差點削到對方的腦袋,對方在掃帚上歪了一下才勉強避開。
裁判的哨子響了,給了格蘭芬多一個犯規。
西里斯舉起雙手做了一個無辜的表情,詹姆在旁邊笑出了聲。
然後雷古勒斯動了。
他的掃帚從不急不緩地巡航的狀態驟然加速了,整個人的身體壓到了掃帚上,幾乎和帚柄平行,頭髮和球袍在風中被扯向了身後。
他朝著下面俯衝了下去。
金色飛賊。
格蘭芬多的找球手也發現了,他立刻轉向跟了上去,但他的起步速度明顯慢了一步。
整個球場的注意力瞬間從追球手的混戰中轉移到了兩個找球手身上。
伊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攥著護欄。
「加油!加油啊,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的俯衝乾脆利落,在下降的過程中沒有做任何調整,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加速。
金色飛賊在距離地面大約兩米的位置突然變向了,朝著球場的另一端飛了過去。
格蘭芬多的找球手猶豫了一下,減速轉向。
雷古勒斯沒有減速。
他在接近地面的時候猛地拉了一把掃帚,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兇險的軌跡,掃帚的尾巴幾乎擦過了草坪,然後他的身體順著慣性甩了出去,方向剛好對準了金色飛賊新的飛行路線。
那個動作乾脆得讓人窒息。
他在空中伸出了右手。
金色飛賊在他的指尖前方的位置振動著翅膀。
他的手指合攏了。
斯萊特林看台上炸開了一片歡呼聲。
「他抓到了!他抓到了!」
伊萬的聲音在整個球場上空炸裂開來,他跳了起來,腳步在看台上蹬出了一連串悶響,然後他抓住了西爾維使勁搖晃。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西爾維?」
巴蒂在旁邊鼓著掌,笑著。
西爾維被伊萬搖得眼前出現了一片虛影。
「我看到了。」
斯萊特林贏了。
斯萊特林的看台上響起了一片慶祝聲,綠色和銀色的彩帶從看台上飛了出來,有人施了煙花咒,綠色的火花在灰色的天空上炸開。
格蘭芬多看台上安靜得多。
西里斯騎著掃帚緩緩地降落在了草坪上,球棒還握在手裡。詹姆落在了他旁邊,眼鏡歪了,頭髮比平時更亂。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失望的表情,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球場另一端正在被隊友圍住的雷古勒斯,然後轉回來看著西里斯。
「你弟弟打得不錯。」
西里斯把球棒甩到了肩上。
「是啊。」
他的聲音很平淡,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球場那頭那個被綠色球袍包圍的身影。
他飛得比我好,一直飛得比我好。在格里莫廣場的花園裡他就已經飛得比你好了,你知道的。
你從來沒有在球場上看過他飛。
他的俯衝很完美,動作乾脆利落,手伸出去的時候一點猶豫都沒有。
你的弟弟打贏了你。
好吧。
他放下了球棒,和詹姆一起走向了更衣室。
賽後的球場上人群開始散開了。
伊萬蹦下了看台的最後一級階梯,落地的時候差點絆倒,被巴蒂及時拽住了胳膊。
「我得去找雷古勒斯!走啊,西爾維!」
他又抓住了西爾維的手腕,拽著她往斯萊特林更衣室的方向跑。
巴蒂跟在後面,已經習慣了被伊萬裹挾。
他們繞過了球場的看台,穿過了一段被踩得泥濘的草地。
斯萊特林更衣室的門敞開著,幾個球員從裡面走了出來,球袍還沒換,臉上掛著志得意滿。
但雷古勒斯不在更衣室里。
伊萬的腳步慢了下來,他鬆開了西爾維的手腕,轉著頭在周圍尋找。
「他在哪?他不在裡面……」
巴蒂朝右邊的方向看了一眼,輕輕拉了一下伊萬。
西爾維順著巴蒂的視線看過去了。
在更衣室外面有一個不大的角落,被看台的牆遮擋住了,很容易被忽略。
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那個角落裡。
他還穿著綠色的球袍,頭髮被風和汗水弄得不太整齊了,手裡還攥著那隻翅膀已經不動的金色飛賊。
他的對面站著一個人。
西里斯·布萊克靠在牆上,一隻腳踩在牆面上,球棒夾在腋下,紅金色的球袍挨在雷古勒斯的綠色球袍旁邊。
他們在低聲說話,從外面聽不清楚具體在說什麼。
但西爾維能看到他們的表情。
雷古勒斯的嘴角微微翹著,但對他來說大概可以相當於其他人的開懷大笑了。他看起來很放鬆,那隻攥著飛賊的手偶爾抬起來比劃一下什麼。
西里斯在看著他弟弟,眼睛裡沒有球場上的冷淡和競爭者的警覺,也沒有了在格里莫廣場裡的憤怒和抗拒。
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哥哥在和弟弟聊天。
西爾維在角落外面停住了腳步。
雷古勒斯的聲音從角落裡飄出來,語氣帶著罕見的輕鬆。
「你今天打得不錯,那個遊走球的回擊力度很好。」
西里斯的嘴角扯了一下。
「我從二年級就開始打了,到現在再不行那也太丟人了。」
他的語氣是那種大男孩式的驕傲。
「不過你差點把弗林特的腦袋打飛。」
雷古勒斯說。
「他死不了。」
然後伊萬發現了他們。
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了西里斯靠在牆上和雷古勒斯面對面站著的樣子,腦袋大概還沒想清楚是什麼情況,腳已經動了。
他沖了過去。
「雷古勒斯!」
他的聲音打破了那片難得的安靜。
他衝到了雷古勒斯面前,擋在了他和西里斯之間,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
「你太棒了!那個俯衝!那個抓球!你比今天場上的所有人都厲害!」
他的聲音在「所有人」上加了重音,眼睛很刻意地朝西里斯的方向瞟了一下。
西里斯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小孩衝到他弟弟面前,像一隻小狗護食一樣張開四肢,眉毛挑了起來。
「我說他不好了嗎?」
伊萬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幾乎在用鼻孔看人。
「我只是確保你知道這件事,因為斯萊特林贏了,我們贏了。雷古勒斯抓住了金色飛賊然後斯萊特林贏了格蘭芬多輸了。」
他的語速越來越快,每句話都像驕傲的子彈一樣從嘴裡發射出來。
西里斯往牆上靠了靠,手臂交叉抱在胸前,灰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種促狹的光。
「你知道,對於一個沒上場的人來說,你出的汗好像挺多的。」
伊萬的眼睛瞪大了,火焰又竄高了一截。
「我在歡呼!歡呼也是要花力氣的!至少我在為贏的那一方歡呼!」
西里斯低下頭看著這個比他矮了快一個頭的男孩,笑容又擴大了。
「你說得對,一定很累吧。喊了那麼多,太厲害了,幾乎和真正飛起來一樣厲害。」
伊萬的臉從漲紅變成了漲的更紅。
雷古勒斯在伊萬的身後嘆了一口已經習慣了這種場面的氣。
「伊萬,他在逗你。別上當了。」
他把手搭在了伊萬的肩膀上,輕輕地往後拽了一下。
伊萬回頭看了雷古勒斯一眼,似乎還想反駁什麼,但雷古勒斯平靜地看著他,他的嘴慢慢地合上了。
「……好吧,但是他先挑事的。」
「我可什麼都沒做,我就站在這安安靜靜地待著。」
西里斯說,語氣無辜得讓人想用球棒揍他。
雷古勒斯的目光從伊萬身上移到了西里斯身上。
「你們兩個都有份。」
西爾維在角落的入口處站著,圍巾裹著下巴,和巴蒂站在一起看著這一幕。
西里斯的目光從雷古勒斯和伊萬身上移開了,越過了伊萬的頭頂,落在了角落入口處的西爾維身上。
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間亮了一下,整個人的姿態都微妙地鬆弛了一點。
雷古勒斯也注意到了她,他點了一下頭。
西爾維走進了角落。
「恭喜,雷古勒斯,那個抓球很漂亮。」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飛賊上鬆了松又攥緊了,他嘴角那個笑還沒有完全消失。
「謝了。」
伊萬立刻轉向了西爾維,臉上的驕傲重新燃燒了起來。
「我說了吧?我說了吧他會很厲害?」
「你說得對。」
西爾維看了一眼伊萬,然後看了一眼雷古勒斯,然後看了一眼西里斯。
風從上方吹過來,把球場上的草腥味和遠方的慶祝聲帶了過來。
這個畫面很奇怪。
兩個從小就開始疏遠的兄弟,一個把另一個當作競爭對手的男孩,一個站在所有這些關係的交叉點上的她。
但此刻這個角落裡的氛圍是輕鬆的。
沒有學院之間的牆和外面世界的陰影,只有一場贏了的比賽和一顆被握在手心裡的金色飛賊。
伊萬拉著雷古勒斯的袖子想讓他展示飛賊,雷古勒斯被他拽得歪了一下,用空著的那隻手把伊萬的手從袖子上掰開了。
西里斯從牆上站直了身體,不再看他的弟弟被伊萬拉扯,目光再次落在了西爾維的臉上。
然後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他放在腳邊的球棒,扛到了肩膀上。
「嗯,打得不錯,雷格。」
雷古勒斯從伊萬的糾纏中抽出了手臂,抬頭看著他哥哥。
「你也打得不錯。」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然後西里斯轉身走了。
他經過西爾維身邊的時候放慢了腳步,手指從球袍的袖子底下伸出來,偷偷拉了一下她的指尖。
隨後他的腳步恢復了正常,紅金色的球袍消失在了角落的轉彎處。
西爾維的指尖上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伊萬還在雷古勒斯面前蹦躂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剛才那個短暫的接觸。
雷古勒斯把飛賊塞進了球袍的口袋裡。
「我得去換衣服了,伊萬,鬆開我的胳膊。」
「飛賊能給我留下玩一晚嗎?就一晚?拜託了?」
「不行。」
「求你了?」
「不行,伊萬。」
雷古勒斯輕輕拍了拍伊萬的後腦勺,好像他是一隻鬧騰的貓。
然後他看了西爾維一眼。
他轉身走進了更衣室,綠色的球袍消失在了木門後面。
伊萬在原地站了一會,淺褐色的眼睛還盯著更衣室的門。
然後他轉向了西爾維。
「他是全場最棒的,對不對,西爾維?」
他第無數次問了這個問題,聲音從剛才和西里斯對峙時攻擊性變成了單純的想被認可的期待。
西爾維看著他。
「他非常好,那個俯衝很厲害。」
伊萬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他滿足了。
巴蒂在旁邊把他的小旗幟卷了起來,塞進了外套口袋裡。
「我們該回城堡了,越來越冷了。」
三個人從角落裡走出來時球場上的人群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零星幾個學生還在看台上坐著聊天。
伊萬在她旁邊開始用繪聲繪色的方式向巴蒂複述雷古勒斯俯衝的每一個細節,他的手在空氣中畫著,模擬掃帚的軌跡,嘴裡「嗖嗖」地給自己配音。
巴蒂在旁邊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
天空灰濛濛的,遠處的黑湖在暮色里變成了一塊深色的鏡子。
城堡在他們前方亮起了燈,伊萬的聲音在冷空氣里跳躍著,明亮而年輕。
西爾維走在回城堡的路上,手指的溫度在寒氣之間慢慢變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