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假期一天天過去,她們陸續把清單上需要在對角巷買的東西都備齊了。
開學的日子臨近,西爾維把所有材料分門別類裝進了箱子裡,踏上了返校的列車。
霍格沃茨的新學期照常開始。
一月的走廊里每天早上都結著一層薄霜,二月的時候冰開始化了,黑湖表面的冰終於開始鬆動,碎冰塊漂浮在水面上,禁林的枝頭冒出了細小的嫩芽。
西爾維·羅齊爾在這段時間裡過著規律的生活。
教室的門上那張「請勿進入,魔藥實驗中,可能爆炸」的紙條已經褪色了,邊角翹起來,被來回經過的風吹得一翹一翹。
教室裡面已經完全變了樣。
西爾維把工坊寄來的新銀蒸餾裝置安在了靠窗的長桌上,龍血的儲存罐用冷凍咒固定在角落裡,旁邊是一排標了日期的樣品瓶,隊列越來越長。
到二月的第一周的時候,第一批能用的樣品完成了。
玻璃瓶們排成一列,裡面的液體呈現出不同深淺的暖色,從淺金到深棕,每隻瓶子對應一個等級。
莉莉站在桌子前面,雙手撐在桌沿上,盯著那排瓶子看了很久。
「我們真的做到了。」
她喃喃地自言自語。
西爾維貼好最後一隻瓶子的標籤貼,每個字母都工工整整。
「是的。」
莉莉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然後呢?」
「現在我們把它寫成論文交給斯拉格霍恩。」
她們一起完成了這一步。
她們交叉審閱了好幾遍,把每一個可能被質疑的知識點都做了解釋,標題頁上,作者的排列順序和聖誕節時約定的一樣。
然後在星期四的傍晚敲響了斯拉格霍恩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瀰漫著蜂蜜檸檬茶的氣味,斯拉格霍恩的金邊眼鏡架在鼻尖上,正在讀一封看起來很長的私人信件。
他抬起了頭,看到門口站著的兩個人,眼睛立刻亮了。
「啊!我的兩顆明星!快進來,快進來!」
他從桌後站起來的動作靈巧得不像話,繞到前面來拉著她們倆坐到了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然後給她們倒茶,做完了全套歡迎儀式後才終於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西爾維把那疊裝訂好的論文遞了過去。
斯拉格霍恩樂呵呵地接過了論文。
他讀得比上次更慢了,手指在論文的某些段落上停留得很久,偶爾發出一聲含糊的嗯哼聲。
莉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追蹤著斯拉格霍恩翻頁的每一個動作。
西爾維端著茶杯,手指搭在杯沿上,表面很平靜。
斯拉格霍恩把最後一頁翻完了。
他合上了論文,把它放在膝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滑落的眼鏡重新架回了鼻樑上。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才開口,聲音里那種圓滑的熱絡被刮掉了一層,露出了一個魔藥學者在看到好東西時的認真。
「這是非常出色的工作。」
他的手指在論文的封面上輕輕拍了拍。
「光是傷口分類的框架就值得發表了,你們用巴波塊莖膿液來適應開放性傷口的做法是真正的創新,我以前沒見過這種方法。」
他的目光從論文上移到了莉莉身上,又移到了西爾維身上。
「伊萬斯小姐,你的理論框架非常成熟。羅齊爾小姐,你做實驗總是細緻入微,你父親會為你驕傲的。」
他站了起來,把論文夾在腋下。
「我會在這周之前把它提交給《魔藥季刊》,我還會給編輯寫一封私人信件,鑑於……目前的形勢,他們會想要優先處理的。」
他的語氣微妙地壓低了,鬍鬚抖了一下。
戰爭的陰影連斯拉格霍恩都無法完全無視了,聖芒戈的病床每個月都在增加,治療藥劑的需求量在飆升,而這兩個四年級的女孩剛剛寫出了一篇關於如何治療黑魔法傷害的論文。
時機完美得讓人不安。
莉莉和西爾維交換了一個眼神,莉莉笑了一下,眼睛裡有掩飾不住的興奮和如釋重負。
從斯拉格霍恩辦公室出來之後,她們走在地窖的走廊里。
莉莉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停下來,轉過身面對西爾維,兩隻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
她的綠色眼睛比走廊里的火把還要明亮。
「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不管人們喜不喜歡,它能不能改變什麼,我們都做出了真正的東西。你和我,那是我們的,沒人能拿走。」
西爾維看著她。
「沒錯。」
莉莉的手從她肩膀上鬆開了,往後退了一步。
「很好,現在我要上樓去把公共休息室里的所有東西都吃光,因為我還沒吃晚飯,我快餓暈了。」
她轉身上了樓梯,走了兩級台階回頭沖西爾維揮了揮手,紅色頭髮在身後甩著。
西爾維站在岔路口看著她消失在樓梯拐角後面。
我們做出了真正的東西。
她在往斯萊特林地牢的走路的時候用手指抓住了鎖骨下方的那顆星星,銀質的吊墜已經被體溫捂熱了。
論文很快就發表了,貓頭鷹在早餐時間把新一期的《魔藥季刊》送進了大禮堂,牛皮紙封面上的燙金字體依舊閃閃發光。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長桌上翻到了那一頁。
標題排版整齊,兩個名字並列在標題下方,莉莉·伊萬斯在前,西爾維·羅齊爾在後。
達芙妮從她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然後往後靠了靠,聲音裡帶著真心的佩服。
「又來?你畢業的時候是不是能湊一整面書架?」
斯拉格霍恩在當天的魔藥課上又做了一次冗長的炫耀,這次他甚至請莉莉和西爾維各自講了幾分鐘自己負責的部分。
莉莉站在講台上穩定而清晰地講了自己如何做理論框架,西爾維也簡潔扼要地講述了她的實驗方法。
掌聲比上次更整齊了。
格蘭芬多長桌那邊,詹姆·波特在午餐時間大聲宣布他最好的朋友的另一個最好的朋友和好朋友發表了一篇可能拯救全世界的論文,然後他遞給莉莉一瓶南瓜汁,說了一句非常正常的恭喜。
莉莉接過了南瓜汁,對他說了聲謝謝。
詹姆差點把嘴裡的食物嗆到氣管里。
西里斯在格蘭芬多長桌上也看到了那本雜誌,他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做任何事,只是在當天傍晚在她從空教室出來的時候恰好靠在附近的石柱上。
消息傳得很快。
在論文發表的第二天,連不怎麼關心魔藥學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而原因不僅僅在討論論文本身。
他們在討論名字。
第一作者是莉莉·伊萬斯,麻瓜出身。
第二作者是西爾維·羅齊爾,純血,威森加摩成員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侄女,羅齊爾工坊的繼承人。
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這份排列順序引發的震動比論文本身的內容大得多。
西爾維在壁爐旁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了兩個女生的低語。
「你看到了嗎?羅齊爾是第二作者,她讓一個麻瓜出身的排在她前面。」
說話的人壓低了嗓門,另一個女生搖了搖頭,表情微妙。
「她今年一直很古怪,走廊上賽爾溫的事,和伊萬斯一起參加鼻涕蟲俱樂部……」
西爾維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徑直走進了寢室關上了門。
達芙妮已經在床上了,她從枕頭上方看了西爾維一眼,什麼都沒說。
伊萬從埃弗里那裡聽說了這件事,他在公共休息室的壁爐旁隨口提了一句,語氣懶洋洋的。
「你堂姐的新論文發表了,有意思,不是嗎?伊萬斯拿了第一作者。一個麻瓜出身,但有一個羅齊爾在後面給她撐腰,斯拉格霍恩一定高興壞了。」
伊萬當時正坐在扶手椅上寫魔咒課的作業,他的羽毛筆停住不動了,墨水從筆尖滲進了羊皮紙。
巴蒂·克勞奇坐在他旁邊,他的目光從課本上移開了,看了伊萬一眼,然後看了埃弗里一眼。
埃弗里已經轉過身去和威爾克斯說別的了,好像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聊,沒什麼大不了。
但伊萬坐在那裡,盯著羊皮紙上那個洇開的墨點。
第二作者。
她把第一作者給了伊萬斯。
他把羽毛筆放下了,手指在筆桿上停留了一會,指甲掐進了羽毛里。
「巴蒂,幫我看著東西。」
他站了起來。
巴蒂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但伊萬已經從扶手椅上站起來了,校袍的下擺在空中甩了一下,他朝公共休息室的出口走去,步子很快。
他知道西爾維這個時間在哪裡。
三樓的空教室,西爾維正在收拾東西。
莉莉半小時前離開了,留下了一份沒寫完的草稿紙和吃到一半的薑餅。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二月的白晝變長了不少,但太陽落山之後的寒意仍然毫不留情地滲進了石頭牆壁。
她在用魔咒清理案板的時候聽到了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的,很快,很急。
門被推開了。
伊萬·羅齊爾站在門口。
他今年又長高了一些,頭髮因為跑來的路上被風吹得有些散亂。
他在喘氣,仿佛胸膛里有什麼東西在膨脹著撞擊他的肋骨,以至於他需要更多的氧氣來維持它不爆炸。
他的視線掃過教室里的一切,蒸餾裝置,樣品瓶和桌面上攤開的筆記,這些都是她的東西,羅齊爾工坊的設備,她的銀刀和羅齊爾的名字買來的原料。
她把它們全部拿來給伊萬斯用了。
他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西爾維放下了手裡的玻璃管。
「伊萬。」
伊萬鬆開了門框,走進了教室,冷空氣從走廊里灌了進來。
他走到桌子前面停下了,和她之間隔著一張堆滿了魔藥原料和筆記的桌子對視。
他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胸口起伏著,但他的表情已經從剛才的震驚凝固成了另一種東西。
憤怒。
「我看到論文了。」
他壓著聲音說道。
西爾維靠在桌子的另一邊,手搭在桌沿上。
「哪個部分?」
伊萬的下巴抬了起來。
「你的名字排在第二個的那個部分。」
西爾維沒有說話。
伊萬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聲音逐漸染上了因為背叛感而產生的憤怒。
「你讓一個麻瓜出身的人做了第一作者,你,一個羅齊爾。」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桌子。
「你知道在所有人眼裡這看起來像什麼嗎?你用了家族工坊的設備,父親的人脈,那些錢和材料還有那個名字,然後你把這一切端給了伊萬斯,好讓她把名字踩在你的上面。」
伊萬的嘴角抽了一下,他還有很多話堵在喉嚨里,她能看到它們在他的眼睛底下翻湧著,他很快穩住了自己的聲音。
「這不是關於友誼的事,西爾維。我不在乎你跟誰一起吃午飯,或者你在圖書館裡坐在誰旁邊,那是你的事。」
他直直地盯著她。
「但這不一樣,這是家族的資源和羅齊爾的名字,屬於我們的傳承,而你在把它送給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不屬於這裡的人。
伊萬說這個稱呼的時候沒有猶豫,語氣流暢而篤定。
西爾維站在桌子的另一邊,沒有動,表情什麼都沒有變化。
但她能感覺到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收緊。
伊萬還沒有說完,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兩隻手撐在了桌面上,身體前傾,聲音更大了。
「你把家族的知識送給了不應該得到它的人,你在和那些永遠不會理解它價值的人分享我們的祖先積攢的一切,分享父親和奧古斯丁叔叔的心血。你教伊萬斯我們的魔藥,和布萊克家的叛徒混在一起,然後在鼻涕蟲俱樂部里替那些人說話!」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了,然後他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最後那句話從他的嘴巴里沖了出來。
「你是一個羅齊爾!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聲音在教室的石牆上撞了一下,回聲很快消散了。
然後教室里安靜了。
蠟燭在桌面上燒著,火焰被走廊灌進來的冷風吹得歪了一下。
西爾維看著伊萬。
他的嘴唇還在發抖,他在等她的回應。
去年這個時候她會怎麼做?她會失控地對他大喊,不顧一切地否認那些讓她無法承受的東西。
去年的西爾維在大喊的時候自己也在發抖。
現在她沒有在發抖。
她把手從桌沿上放下來了,手指垂在身側,深吸了一口氣,讓空氣從鼻腔一直灌到身體裡。
然後她開口了。
「我非常清楚它意味著什麼,伊萬。」
她看著他。
「問題是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誰,還是你只知道你父親希望你是誰。」
伊萬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著西爾維平靜的表情,整個人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嘴唇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想反駁,他有一千種反駁的方式,阿爾德里克教過他的那些邏輯和修辭整整齊齊地排在他的腦子裡,隨時可以抽出來用。
但這一次他抽不出來。
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他的淺褐色眼睛在燭光里晃了一下。
他知道。從會說話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是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兒子,羅齊爾家的繼承人,純血世界的一份子。
他知道自己的姓氏代表什麼,應該做什麼,應該相信什麼。
她也知道。
他的手從桌面上收了回來,攥成了拳頭。
她知道,她選擇不去做。
他看著西爾維,嘴唇緊閉著,眼眶紅了,但他沒有讓任何東西從裡面掉出來。
然後他轉身走了,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摔上,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很久才消散。
西爾維站在空教室里,她沒有追出去。
她開始收拾桌面。
把蒸餾裝置的管子拆下來沖洗乾淨,把樣品瓶重新對齊,將莉莉留下的注釋疊好夾在筆記本里。
這些動作她做了無數次了,每個動作都不需要經過大腦,肌肉記憶自動接管了一切。
她的手在工作,但她的腦子在別的地方。
他們沒有在爭論對錯。他根本不在乎對錯。
這一次的爭論和以往每一次都不一樣,伊萬已經做出了他能夠做出的所有讓步,不在乎她的社交,假裝不知道她和誰教朋友,但這一次,她踩到底線了。
伊萬認為她把屬於家族的東西送出去了,這是背叛,對階級的背叛。
在他的世界裡,為了自己的利益去壓迫別人是正常的,是秩序的一部分。水往低處流,強者壓過弱者,純血在上,泥巴種在下,這就是世界的樣子。
他愛她,因為家人之間互相關照是秩序的一部分,而現在,秩序的一部分在打破這個秩序。
她把最後一隻玻璃管擦乾了,放回了盒子裡。
她拎起書包的時候,塔爾蘇斯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像一團毛茸茸的紅色火焰。貓跳上了桌面,西爾維伸手揉了一把貓的腦袋。
她拎著書包走出了教室,關上了門,往斯萊特林地牢的方向走去。
伊萬那天晚上沒有出現在晚餐的長桌上。
巴蒂·克勞奇一個人坐在他平時的位置旁邊,安靜地吃著面前的食物,偶爾抬頭往公共休息室的方向看一眼。
雷古勒斯·布萊克坐在他們的斜對面,他注意到了伊萬的空位,灰色的眼睛從盤子上移開,掃過了桌面上那份攤開的《魔藥季刊》,然後看了西爾維一眼。
那天晚上熄燈後,西爾維躺在黑暗裡。
伊萬的話還在她的腦袋裡迴蕩著。
你是羅齊爾!你到底還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她知道,比任何人都知道。
羅齊爾意味著在對角巷一間受人尊重的魔藥工坊,意味著聖芒戈每個月定期的採購清單,那些銀色標籤和魔藥配方,奧古斯丁在樓下清點庫存時安靜的背影。
羅齊爾意味著她。
但這些所有標籤下,她還是她自己。
壁爐的火在慢慢變小,綠色光從石牆上像潮水一樣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