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羅齊爾在第二天早餐時坐回了他平時的位置,巴蒂和雷古勒斯身邊。他往餐盤裡夾了吐司,拿了杯南瓜汁,和巴蒂聊了魔咒課的作業。
他經過西爾維的時候沒有停下來。
達芙妮在她右邊,注意到了他沒有湊過來喊「西爾維!」,把黃油刀懸在吐司上方停了一下。
然後她把黃油塗好了,什麼都沒說。
西爾維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他需要時間消化,給他幾天時間思考。
第二天情況沒有變化,伊萬在草藥學課上和另一個男孩聊天,那個男孩提到了西爾維的論文,語氣裡帶著印象深刻的尊敬。
伊萬的表情冷了下來。
「別在我面前提那個。」
男孩愣住了。
「我說了別提。」
伊萬的聲音不大,但他的淺褐色眼睛在溫室潮濕的光線里失去了平時明亮的溫度。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
消息在斯萊特林內部傳得比什麼都快,很快大半個學院都知道伊萬·羅齊爾和他堂姐之間出了問題,原因不明,但嚴重到他把堂姐的名字變成了「名字都不能提的那個人」。
而這就是問題所在。
伊萬在斯萊特林里的角色從來不只是她的表弟,他是她的盾牌。
他的態度本身就是一道聲明,她背後站著阿爾德里克和整個羅齊爾家族,不管她做了什麼讓你不舒服的事,你得先過他這關。
現在他把盾牌收了回去。
走廊里的變化很微妙,只是點頭的幅度小了,有些人不再主動和她寒暄,在走廊里路過她的時候目光筆直地看向前方。
沒有人做任何過分的事。
暫時。
早上,西爾維從三樓走廊拐進那間空教室的時候,她在門口停住了腳步。
門開著。
她記得她鎖了門,她總是鎖門的,門把手上施了封鎖咒和標記咒,如果有人試圖闖入,標記咒會在闖入者的手掌上留下標記。
門被打開了,鎖被人用阿拉霍洞開解了。
她站在門口,把手搭在門框上,看著教室裡面。
銀蒸餾裝置被推倒了,玻璃管碎在地上,在清晨的光線里閃著鋒利的光。
窗台上的樣品瓶被掃落一地,她和莉莉花了幾個星期做出來的第一批成品全部躺在地上,藥膏和液體混在一起流進了石板的縫隙里。
筆記被扔在了地上,有幾頁被踩過了,醜陋的鞋印壓在她的字跡上面。
龍血的儲存罐也裂開了,深紅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了一地。
西爾維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框上攥緊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抓著石頭,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好吧。
她吸了一口氣,走進了教室,踩過咔嚓作響的玻璃碎片。
她蹲下來,撿起了一隻裂成兩半的樣品瓶,銀色標籤還貼在上面,她的筆跡寫著編號和日期。
二月三號製成的,那是第一批通過測試的成品。
三個星期。
三個星期的工作。
龍血的價格是多少來著?三加隆一盎司?儲存罐里有至少十盎司。蒸餾裝置是定製的,白鮮香精要從布里斯托的供應商那裡買,需要兩周郵遞。
全沒了。
她把碎瓶子放回了地上,站了起來,走到桌面前面,把歪倒的坩堝扶正了,發現坩堝底部有一道裂紋,不能用了。
筆記大部分都還在,被踩髒了但仍然可以閱讀。論文的終稿不在這裡,她的習慣把終稿隨身帶著,所以那個沒事。
但所有的實驗樣本,原料和設備,全毀了。
莉莉過了一會也到了,她站在門口,視線掃過了教室里的廢墟,臉色白了。
她走進來,和西爾維一樣,先蹲下來檢查了那些樣品瓶。
一隻一隻地翻,每一隻都碎了。
地板上那攤琥珀色的藥膏是她曾經用了整整一個下午來調製的。
她把手收了回來,手指上沾了一層黏糊糊的殘餘物。
「嗯。」
她輕輕地開口了。
「那我們就從頭來吧。」
她站了起來,用袖子擦了擦手指,走到桌子前面開始收拾散落的筆記。
兩個人花了很久清理教室。
西爾維用修復咒把能修的東西都修了,蒸餾裝置修不了,龍血儲存罐的裂縫也太大,修好了裡面內置的密封咒也沒了。
她把碎玻璃掃成一堆,用消失咒清掉了。
莉莉把被踩過的筆記一頁一頁地整理好,擦掉了鞋印。
做完這些之後,她們坐在兩張相鄰的課桌上,看著空蕩蕩的教室。
莉莉雙手擱在膝蓋上,盯著窗外。
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著西爾維。
「西爾維。」
「嗯。」
「是他嗎?」
西爾維知道她在問誰。
時間點太巧了,伊萬和她吵完實驗室馬上就被毀了,在整個斯萊特林都知道伊萬·羅齊爾不再為他堂姐的行為背書的時候,有人進來把她的實驗室砸成了廢墟。
是伊萬嗎?
不。
不是他。
她認識伊萬,他會衝到她面前大喊大叫,會紅著臉質問她,然後在走廊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演一段慷慨激昂的純血主義演說。
但他不會在夜裡偷偷溜進她的教室,打碎她的瓶子,踩爛她的筆記。那不是他。
伊萬·羅齊爾做任何事都光明正大,這一點和西里斯一樣,他們用不同的方式憤怒,但都不屑於在暗處動手。
可是。
可是。
如果不是他,那是誰?誰會在伊萬冷落她之後做這件事?誰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答案在她的腦子裡已經浮出了水面,但她沒有證據。
「我不覺得是伊萬。」
西爾維說。
莉莉看了她很久。
「好吧。」
消息在當天下午就傳到了格蘭芬多,西里斯在晚飯前出現在了三樓走廊里,手插在褲兜里,整個人繃得很緊。
他看到了清理過之後的教室,空蕩蕩的桌面,窗台上那排消失了的瓶子。
「是誰。」
西爾維靠在門框上。
「還不知道。」
西里斯在口袋裡攥了下手,褲子的布料被他的拳頭頂出了形狀。
「你表弟剛跟你翻臉,第二天你的實驗室就被砸了,真是巧得不行。」
他的聲音壓著火,每個詞都從牙縫裡擠出來。
西爾維看著他。
「不是伊萬。」
西里斯皺了下眉。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了解他,他寧可在大禮堂正中間對我吼,也不會半夜偷偷摸摸地溜進來,他不是那樣的人。」
西里斯盯著她,拳頭在口袋裡鬆了一點,又攥緊了。
她在保護那個小孩?
不對,她不是在保護他,她在說實話。
「如果不是他,那是誰?」
西爾維沒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辦法。」
西里斯走到她面前,兩隻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擱在了她的肩膀上。
「查到是誰幹的,然後告訴我。」
他看著她,那個眼神里除了憤怒之外還有別的東西。恐懼,他在害怕接下來會發生更過分的事。
「我來處理。」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攥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退後了一步,手插回了口袋裡。
「小心。」
然後他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西爾維開始重新整理損失清單,計算需要多少時間和金錢才能恢復之前的進度。
答案是至少六周,加上大約一百二十加隆的原材料費用。
可是她父親批的三百加隆里已經花掉了將近兩百。
莉莉和她在圖書館重新抄錄了那些被毀的實驗記錄,從筆記和記憶里一點一點地復原,她們的字跡交替出現,在新的羊皮紙上排成整齊的行列。
她們沒有多談那件事,能做的就是重新來。
然後在第五天的早上,貓頭鷹在早餐時間送來了一個包裹。
灰色的貓頭鷹在斯萊特林長桌上方盤旋了一會才落在了西爾維的盤子旁邊,它的爪子底下夾著牛皮紙包裹,用普通的麻繩繫著。
沒有寄件人的名字。
西爾維解開了麻繩,打開了牛皮紙。
裡面是一套魔藥原料,白鮮提取物,兩瓶密封完好的龍血和一小罐紫水晶粉末。
每一樣都是她的實驗裡用到的東西。
在原料的底下,壓著一張折好的羊皮紙。
她把羊皮紙展開了。
字跡是陌生的,或者說是故意偽裝過的,筆畫笨拙而僵硬。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該那麼做。」
沒有署名。
西爾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達芙妮從她旁邊湊過來,試圖偷看紙條的內容,但西爾維已經把紙條折好放進了口袋裡。
「那是什麼?」
「材料。」
達芙妮盯著那幾瓶東西,眨了眨眼睛。
「誰寄的?」
「匿名的。」
達芙妮的表情在好奇和思考之間切換了好幾次,最終什麼都沒說,把注意力轉回了她的煎蛋上。
兩天後。
達芙妮在寢室里等她。
帕梅拉和特蕾西都不在,大概去了公共休息室,只剩下達芙妮一個人坐在自己的床上,手裡甩著一根棒棒糖。
她看到西爾維走進來的時候把棒棒糖從嘴裡拔了出來,在空氣中像指揮棒一樣比劃著名。
「坐下,我有個絕品八卦。」
她的語氣輕快,帶著一點戲劇性的停頓,但她的眼睛很認真。
西爾維在自己床上坐下了,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腦袋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
達芙妮從床上換了個姿勢,盤著腿面對她。
「所以。」
她用棒棒糖指著西爾維。
「你知道那個匿名愛心包裹引起了我的注意,新鮮龍血和白鮮提取物不會從掃帚上掉下來,有人花了真金白銀。」
她停了一下。
「然後昨天傍晚,我打聽到有兩個六年級的斯萊特林,幾天前碰巧在六樓盥洗室附近的走廊上碰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西爾維等著。
達芙妮把棒棒糖塞回了嘴裡,嘴角微微翹起來,那個表情是亮出底牌之前的愉悅。
「他們看到了你表弟。」
她把棒棒糖從左邊嘴角挪到了右邊。
「他把賽爾溫堵在了牆角。」
達芙妮的視線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尋找著反應。
「你的小伊萬,十二歲,比賽爾溫矮這麼多的個頭,站在那裡好像要把人家開膛破肚。而賽爾溫,那個高大愚蠢的六年級賽爾溫,就站在那裡挨訓。」
她把棒棒糖拔出來,在空氣里畫了一條線。
「他說,我引用原話因為我有非常好的記憶力……」
達芙妮清了清嗓子,微微壓低了聲音,模仿著伊萬那種明亮但此刻壓到冰點的語調。
「她是我的家人,你動她的東西,等於動我父親的臉。我不管你跟穆爾塞伯的關係有多好,下次我不會來找你談話,我會寫信給我父親。」
達芙妮把棒棒糖塞回了嘴裡。
寢室里安靜了。
壁爐的火在燒著,綠色的光在石牆上跳動。
西爾維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賽爾溫。
當然是賽爾溫。
上學期她當著其他人的面讓賽爾溫收了魔杖,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伊萬公開冷落她之後,賽爾溫看到她的保護傘撤了,她現在是一個沒有羅齊爾家族背書的血統叛徒。
他進了她的教室,打碎了她的東西。
然後伊萬發現了。
伊萬逼賽爾溫買了那些材料賠給她,然後讓賽爾溫寫了那張匿名道歉條。
而伊萬做完這一切之後,繼續坐在長桌的另一端不提她的名字,假裝他們之間的冷戰還在進行。
他把她的名字從嘴裡摘掉了,但他把她的利益放回了她的口袋裡。
西爾維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達芙妮在對面看著她。
「你表弟是個很複雜的孩子。」
西爾維沒有說話,她在想那個畫面。
伊萬站在走廊里,比賽爾溫矮了快一個頭,穿著嶄新的黑色校袍,淺褐色眼睛裡大概燒著什麼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他在保護她,因為她是我的家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贊同她做的任何一件事,他認為她在背叛家族,浪費羅齊爾的名字,把屬於純血世界的東西拱手送給不配擁有它們的人。
但她是他的家人。
在伊萬的世界裡,這比其他所有都重要。你可以對一個人失望,拒絕和她說話,但你不會允許外人傷害她。
因為那是他的事,和別人無關。
她想到了那個在站台上衝過來幫她搬行李箱的男孩,他在比賽後蹦跳著喊雷古勒斯名字的樣子。
他才十二歲,站在一個比他大四歲的六年級男生面前,用他父親的名字當武器。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誰,還是你只知道你父親希望你是誰。
她在教室里問他的那句話此刻在她的胸腔里翻了個身。
也許伊萬知道他自己是誰,他是一個會用父親的名字保護家人的男孩,在公共場合和私下遵循兩套不同規則的男孩,一個在信仰和血緣之間掙扎的男孩。
和她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
因為她選擇了反對他信仰的那些東西,而他選擇了堅持它們,他們站在兩邊,但他仍然隔著那條線握著她的手腕。
問題是他還能撐多久。
達芙妮在她對面安靜地等著,她已經把八卦講完了,但她沒有做她通常會做的事,沒有繼續追問或者評論。
她只是坐在那裡,棒棒糖含在嘴裡,給了西爾維她需要的沉默。
西爾維從床上站了起來。
「你去哪?」
達芙妮的聲音追了過來。
西爾維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達芙妮一眼。
「哪也不去,就走走。」
達芙妮看了她一會。
「帶圍巾,外面冷死了。」
西爾維從衣架上拽下了那條彼得織的紅色圍巾,歪歪扭扭的塔爾蘇斯被畫在了毛線上。
她走出了寢室。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在這個時間段不太熱鬧,大部分人在圖書館或者寢室里寫作業。壁爐還在燒,黑湖的綠光從窗戶里透進來,一切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她穿過公共休息室的時候,餘光掃到了壁爐旁邊的扶手椅。
伊萬坐在那裡。
他的膝蓋上攤著課本,手裡握著羽毛筆,看起來在寫作業。巴蒂不在,雷古勒斯也不在,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他在她走過的時候抬起了頭,他們的目光在公共休息室昏暗的綠光里短暫地交匯了。
伊萬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動,憤怒還在那裡,委屈也在,還有別的什麼。也許是疲憊。
她知道他做了什麼,他大概也知道她遲早會知道。
但他們都沒有說話。
西爾維轉過了頭,走出了公共休息室。
走廊里很冷,二月的石牆像冰塊一樣,她把紅色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手插進了長袍口袋裡。
她沿著走廊走了一段路,也不知道要去哪。
她的腳自己做了決定,帶著她往樓上走,最終她坐在了天文塔底下的台階上,這個角落在這個時間沒有人。
刀子一樣的冷風從塔樓的縫隙里灌下來,她把圍巾往上拽了拽,裹住了下巴和鼻尖。
她把手掌伸出來,攤開。
手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冷空氣。
但她在想像伊萬小時候的手掌,八歲的伊萬在對角巷的冰激凌店裡吃華夫餅,鼻尖上沾著碎屑,她伸手幫他擦掉。
你不該只能用你父親的名字來保護人,你應該用你自己的名字。
但你還不知道你自己的名字值什麼,因為你從來沒有被允許單獨存在過。你是阿爾德里克的兒子,羅齊爾家的繼承人,你知道這些標籤的價值,但你不知道把它們全部摘掉之後,底下的你還剩多少。
我也不知道。
因為這些標籤下面的你還沒長完,你才十二歲。
她把手縮回了口袋裡。
風繼續吹著,石牆上的青苔在寒意里縮成了乾癟的一層。
她坐在那裡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