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對角巷比往年安靜了很多,仿佛所有人都刻意壓低了呼吸。
往年暑假的對角巷應該擠滿了買冰激凌和貓頭鷹飼料的人,冰激凌店的門口排著長隊,麗痕書店的櫥窗里堆著新書,孩子們在鵝卵石路上追逐打鬧。
現在那些孩子不見了。
冰激凌店還開著,但排隊的人很少,站在櫃檯前的人買完就走。麗痕書店的櫥窗上貼著「營業時間縮短至下午四點」的告示。
對角巷的商戶們在傍晚五點之前就開始關門了,天黑之後,整條街幾乎空了,只剩下路燈的光在鵝卵石路上畫出一圈一圈的黃色。
偶爾有人裹著斗篷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很快被吞掉了。
西爾維站在羅齊爾工坊二樓的窗戶旁邊,看著對角巷從傍晚變成夜晚。
塔爾蘇斯蹲在窗台上,琥珀色的眼睛映著街上最後一點光,黑色翅膀偶爾抖一下。
窗戶上新加了好幾層防護咒,奧古斯丁上周裝的。
標準的屏障咒能擋住大部分的入侵性魔法,他又加了探測咒,任何未經授權的魔杖在工坊附近施咒都會觸發警報,還有緊急聯絡咒,直接連接到負責對角巷治安的傲羅。
奧古斯丁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才裝完。
裝完之後他走到樓梯口,回頭看了西爾維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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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你不可以在沒有人陪伴的情況下離開工坊,不要去找朋友或者獨自去對角巷,明白了嗎?」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解釋的意圖。
西爾維坐在樓梯上,手裡攥著一封還沒寄出去的信。
「我明白了,父親。」
奧古斯丁點了一下頭,轉身下樓了。
他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發出均勻的聲響,咚,咚,咚,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了一樓厚重的木門後面。
西爾維在樓梯上坐了一會。
她把手裡那封寫給莉莉的信展開又折好。
她不能去了。
並不是因為莉莉是麻瓜出身,也因為莉莉是麻瓜出身。
外面不安全了是事實。
但這個事實恰好和另一個事實重疊在了一起,那就是現在外面那些讓一切變得不安全的人,恰好最恨麻瓜出身。
奧古斯丁大概不在乎莉莉的血統,但結果是一樣的。
她被困在了這裡。
報紙每天早上都會到,貓頭鷹準時把《預言家日報》丟在樓下的櫃檯上,然後飛走。
西爾維在奧古斯丁離開之後才拿起報紙。
七月的第一周,《布里斯托郊區麻瓜家庭遭襲:三人失蹤》
下一封報紙來了。
《混血巫師家宅被毀:牆壁上發現威脅性塗鴉》
然後又出現了。
《預言家日報記者詹金斯遭死亡威脅後辭職》
第一周的最後一天。
《黑魔標記再次出現:約克郡村莊上空》
每一篇報導都比上一篇更短,第一篇的時候編輯還在用「震驚」和「令人髮指」這樣的詞,到了後來,措辭已經變得波瀾不驚。
報紙在學著適應。
人們在學著適應。
但適應這個詞本身就讓人噁心,你不應該適應人被殺死這件事。
食死徒這個名字從報紙上的引號里走了出來。
一開始《預言家日報》每次提到他們都要加引號,「所謂的食死徒」,「自稱食死徒的團體」,好像引號能把他們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外。
很快引號就不見了,食死徒就是食死徒,它變成了一個不需要解釋的名詞。
而那個名字,伏地魔。
西爾維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它的時候,文章說的是「自稱伏地魔的黑巫師」,然後變成了「伏地魔」,後來又變成了「神秘人」
他們在害怕一個名字,就好像名字本身是一種禁忌,念出來就會召喚出什麼不好的東西。
這就是恐怖主義的運作方式,你只需要讓每個人都覺得你無處不在。
第二周的報紙沒有變好。
《傲羅夫婦在執行任務中遇襲重傷》,《聖芒戈醫院床位告急:院方呼籲捐贈魔藥原料》,《威森加摩否決「加強對疑似食死徒成員監控」提案》
看到最後那條消息時,西爾維在餐桌前停住了翻頁的手。
她把報紙翻到了相關報導的詳細頁面。
投票結果是四十一票對三十九票,提案被否決了。
反對票名單上的名字有諾特,馬爾福,緊隨其後的是羅齊爾。
她把報紙放在了桌面上。
奧古斯丁在她對面喝著紅茶,他的目光掃過了那條消息,沒有停留。
他當然知道,她的堂叔坐在威森加摩里投了反對票,阻擋了一項旨在對抗那些在街上殺人的人的法案,而他的父親什麼都沒說。
與此同時,工坊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奧古斯丁在一樓調配魔藥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來的是格林格拉斯家的老客戶。
那是一個穿著深色長袍的瘦高男人,達芙妮的遠親,他在門口沒等多久就開始敲第二遍了。
西爾維從二樓走下來的時候聽到了他急切的聲音。
奧古斯丁在工作檯後面站著,他抬起頭來看了客人一眼。
「我會審閱的,把清單放在櫃檯上。」
男人把一張折好的羊皮紙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櫃檯上,好像那不是一份購物清單,而是一份請願書。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是工坊需要討好客戶,現在客戶開始討好工坊了。
因為物資短缺了。
戰爭還沒有正式爆發,但它的影響已經開始滲透進人們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魔藥原料的價格在瘋漲,一些稀有原料直接斷貨了,供應商要麼抬高了價格,要麼乾脆不接散單了。
而羅齊爾工坊有自己的供貨渠道和儲備,有技術,還有聖芒戈的長期合同。
這意味著在所有人都在爭搶越來越少的資源的時候,工坊的貨架是滿的。
帕金森家的人來了,然後緊跟著諾特家的人。弗林特家的人來了兩次,連馬爾福家都派了一隻裝飾華麗的貓頭鷹送來了一封措辭極為客氣的詢問函。
奧古斯丁把所有客戶的請求都記在了一本厚厚的帳簿里,按照優先級排列。
西爾維注意到聖芒戈的名字在帳簿上的位置沒有變。
他們的需求也在上升,傷員在增加,藥劑消耗的速度在加快,但奧古斯丁分配給聖芒戈的訂單量沒有增加。
那些多出來的去了哪裡?
她在某天深夜得到了答案。
那天晚上她被樓下的聲音吵醒了,她聽到了腳步聲和低沉的交談。
她從床上起來,赤腳走到樓梯口,從樓梯的縫隙往下看。
一樓工坊的燈亮著,昏黃的燭光從半開的門縫裡滲出來。
奧古斯丁站在工作檯前面,對面站著一個她認識的人。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穿著一件深色的斗篷,他和她父親之間的櫃檯上擺著一排瓶子,瓶子裡的液體在燭光下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阿爾德里克的聲音從門縫裡飄上來,壓得很低,但樓梯的結構把聲音往上送了一些,足夠讓她聽到大部分。
「……標準的癒合藥劑,當然,但還要稀有毒藥解藥。還有活死人藥水,奧古斯丁,量不大,但質量一定要可靠。」
活死人藥水?
西爾維不自覺地攥緊了樓梯扶手。
活死人藥水並非常規藥劑,就連聖芒戈的採購清單上數量都極其有限,因為它是一種能讓人陷入深度昏迷的藥劑,如果劑量控制得准,服用者會像死了一樣,呼吸和心跳幾乎檢測不到。
為什麼會有人在戰爭期間需要活死人藥水?
西爾維的腦海里一瞬間閃過很多不妙的猜測。
偽裝死亡,讓某個人消失,審訊對象在用完之後看起來像是死了一樣,方便他們把目標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而不會引起懷疑。
它是一種工具,具體怎麼用取決於使用者的意圖,在醫院裡它只是一種強效安眠藥,但是在那些人手裡……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意圖,在座位里投票阻擋反食死徒法案的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意圖,並不難猜。
奧古斯丁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上來。
「活死人藥水需要昏睡豆,供應緊張,價格上需要有預期。」
阿爾德里克從容地輕笑了一聲。
「錢不是問題,奧古斯丁,你知道的。」
西爾維從樓梯口退後了一步,她回到了房間裡,把門關上了。
塔爾蘇斯在枕頭上抬起了頭,在黑暗中盯著她。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在給他們做藥。
奧古斯丁·羅齊爾在給食死徒做藥。
阿爾德里克把訂單轉交過來,以家族的名義,而奧古斯丁不會問這些藥最終到了誰手裡,就像一個軍火商不會問子彈打進了誰的身體。
他知道嗎?
他當然知道,活死人藥水不是止咳糖漿,沒有正當的民用理由去訂購那麼多劑量,他知道這些藥會被用來做什麼。
但他做了。
因為阿爾德里克是客戶和家人,是工坊的收入來源。因為拒絕阿爾德里克意味著得罪整個純血陣營,工坊可能因此被邊緣化,失去那些在和平年代不重要但在戰時至關重要的保護。
他不是壞人。
這句話在她的腦子裡轉了一圈,硬得硌牙。
他只是一個在所有選項里選擇了最安全的那一個的人,他的邏輯里沒有考慮到善惡,只有保護女兒和維護客戶關係,不選邊站是最好的選擇。
但當你給一方提供武器的時候,你已經選了邊。
你只是假裝你沒有。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樓下的聲音漸漸消失了,阿爾德里克走了,大門輕輕關上,幾乎聽不到聲音。
然後是奧古斯丁上樓的腳步聲,經過她的房門,沒有停,繼續往走廊盡頭他自己的房間走了。
整棟樓都安靜了下來。
西爾維躺回床上,手指在被子底下摸到了那顆銀色星星的吊墜。
她盯著天花板,天花板在黑暗裡只有一片模糊的灰。
告訴西里斯嗎?
她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奧古斯丁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杯紅茶和一碟吐司,西爾維在他對面坐下來。
她看著她父親的手指拿起了茶杯,穩穩地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那雙手切割過無數魔藥原料,調配過成千上萬瓶治病救人的藥劑,現在它們即將調配活死人藥水。
「父親。」
奧古斯丁抬起了頭。
「我想和你聊聊來自阿爾德里克叔叔的那些訂單,不在常規帳簿上的那些。」
奧古斯丁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了桌面上。
「你聽到了。」
「是的。」
奧古斯丁把手擱在了桌面上,手指交叉。
「西爾維,我把對阿爾德里克說過的話告訴你,也是我一直以來的信念。這家店不為任何一方服務,它為付得起錢的人服務。」
西爾維看著他交叉的手指。
「如果那些付錢的人用你做的東西去傷害別人呢?」
奧古斯丁看著她。
「魔杖匠不會問他做的魔杖將被用來施什麼咒。」
西爾維在桌布下面攥了下拳頭。
「但奧利凡德也不會專門製作只能施鑽心咒的魔杖。」
餐桌上安靜了。
奧古斯丁看著她,眼神里的疲憊變成了輕微的驚訝,大概發現了他的女兒比他以為的更難對付。
「你太年輕了,還不懂選邊站的代價。」
「我已經夠大了,知道不選也是一種選擇。」
奧古斯丁端起了茶杯,喝了最後一口,然後站了起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訂單會按照約定完成。」
他拿起了空茶杯,走向了樓下的工坊。
西爾維坐在餐桌前,盯著他留下的空杯子在桌面上的茶漬。
塔爾蘇斯從樓梯上跳下來,蹭了蹭她的小腿。
那天下午她坐在二樓的窗台上給西里斯寫信。
隱形墨水蘸滿了筆尖,她在空白的羊皮紙上寫下了那些轉瞬消失在空氣中的字。
她把那天晚上聽到的事情寫了進去,活死人藥水,阿爾德里克的深夜來訪和奧古斯丁的回答。然後她停了一會,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她把本來準備要寫的,關於阿爾德里克訂購的具體細節刪掉了一半。
因為她不確定這些信息寫在紙上是否安全,隱形墨水是好東西,但如果那張紙落到了別人手裡,如果有人破解了它。
謹慎一些總是沒錯的。
她最終寫了一個更模糊的版本。
「工坊在接一些通過阿爾德里克轉來的特殊訂單,我和父親談過了,他不打算停。」
她把信折好,塔爾蘇斯已經在窗台上等著了。
她揉了一把貓的腦袋,轉頭把信系在了工坊貓頭鷹的腿上。
貓惱怒地看著消失在天邊的貓頭鷹的身影,尾巴用力甩了一下,轉頭看她的眼神像是被背叛了。
等待的時間過得很慢。
工坊的門鈴每天都在響,客戶們一個接一個地上門,有的親自來,有的寄貓頭鷹。
他們都在搶購藥劑,就像戰前的囤貨。
因為這就是戰前的囤貨。
西爾維在工坊里幫忙打包和貼標籤,奧古斯丁沒有拒絕她的幫忙,她出現在工作檯旁邊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然後把一把銀刀和一批需要切割的原料推到了她面前。
她切,他調。
他們在沉默中工作了一整個下午。
這是你能做的事情,你不能阻止那些藥被送到食死徒手裡,但你至少可以確保送到聖芒戈的那些藥是完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