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過得很慢。
西爾維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下樓的時候奧古斯丁已經在工作檯前面站著了,紅茶擱在他手邊。
她會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來,拿起銀刀,從藥材框裡將原料拿出來開始預處理。
切割魔藥原料這件事對她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冥想,大多數人都用冥想來逃避現實。
刀刃沿著籠仔草的纖維的紋路滑下去,她用鑷子把它們一片一片地放進瓷碟里。奧古斯丁在她右手邊攪坩堝,銀勺碰撞的聲音單調而催眠。
報紙上那些新聞,外面正在發生的事情仍然在她的腦海里盤旋,然後她會拿起銀刀開始切,念頭就被壓下去了。
七月中旬的一個早上,一隻貓頭鷹造訪了工坊。
這隻貓頭鷹很眼生,褐色的羽毛梳理得很整齊,爪子上綁著的信封壓著深綠色的蠟封,圖案是霍格沃茨的校徽。
塔爾蘇斯先她一步從窗台上跳了下來,眼睛緊緊盯著那隻貓頭鷹,尾巴緩慢地擺動著。
貓頭鷹偏頭看了貓一眼,很明顯地表達了不屑,然後把爪子伸向了西爾維。
西爾維解開了系在貓頭鷹腿上的繩子,兩封信和一個小包裹從繩子上滑了下來。
第一封是標準的學期通知,和每年一樣。新學期的開學日期,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出發時間和課本清單。
五年級的課本變得更多了,其中多出來的都是關於O.W.L.考試的。
O.W.L.年。
她把通知放在了桌面上。
第二封信的信封更厚一些,用的是斯拉格霍恩個人用的那種奶油色信紙,她還沒拆開就已經聞到了他辦公室里菠蘿蜜餞的氣味。
她拆開了。
「我最親愛的羅齊爾小姐,
我懷著無比的驕傲和最深切的個人喜悅寫信通知你,你已被選為斯萊特林學院來年的級長。
我想不出比你更當之無愧的人選了,你傑出的學業成績、卓越的研究貢獻和堪稱典範的品行讓你成為不二之選。
我冒昧地隨信附上你的級長徽章,請以此為榮並佩戴它,我毫不懷疑你將為我們的學院帶來更多的榮光。
致以最溫暖的問候和對來年最熱切的期盼,
霍拉斯·E·F·斯拉格霍恩」
措辭熱情得不像是頒布級長,更像是在頒布首相的任命書。
她把信放在了桌面上,拆開了那個包裹。
一枚銀色的徽章躺在天鵝絨的襯裡上,P字母在綠色的底色上閃著冷光,蛇形的邊框環繞著字母,做工精緻。
她用手指碰了碰它,金屬的觸感冰涼沉實。
級長。
她把徽章拿起來,放在掌心裡,銀色的表面映出了她的指紋。
這意味著什麼?
權力。
具體地說,巡邏權,扣分權,在走廊里合法地攔下任何一個正在做蠢事的人的權利。
去年她在走廊里攔住賽爾溫和那兩個欺負低年級學生的高年級男生的時候,她的身份只是一個路過的學生,能做的只是用嘴和他們社交資本的重量去擋,效果取決於對方認不認為惹她代價太高。
但如果她是級長。
如果她是級長,她可以直接扣分,在宵禁後巡邏走廊,然後把那些在黑暗中堵人的蠢貨從陰影里拽出來。
她可以正式合法地保護那些被欺負的低年級學生,不再需要靠羅齊爾這個姓氏或者阿爾德里克坐在威森加摩里的事實來給自己做後盾。
權力。
但權力也意味著焦點。
級長的名字會被貼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公告欄上,寫在教授們的文件里,所有人都知道。
去年她已經夠顯眼了,論文,鼻涕蟲俱樂部,走廊事件,和莉莉的合作,那些標籤已經在她背上貼了一層又一層,親麻瓜派,血統叛徒,伊萬斯的朋友。
級長會讓她更顯眼。
在這個時候,顯眼是一件危險的事。
她把徽章放回了天鵝絨的襯裡上,合上了盒蓋。
塔爾蘇斯從桌子另一端走過來,紅色的腦袋探向那個盒子,鼻子碰到了盒蓋的邊緣,嗅了嗅。
「你不能吃它,塔爾蘇斯。」
貓用不屑的表情看了她一眼,然後跳回了窗台上,在陽光里展開了背上的黑色翅膀。
她把斯拉格霍恩的信和徽章收進了抽屜里,在書桌前坐下來,抽出了羊皮紙和墨水。
她先寫了給莉莉的信,把信交給了工坊的貓頭鷹。
貓頭鷹在窗台上蹲了一會才起飛,翅膀拍打的聲音很快消失了。
塔爾蘇斯目送貓頭鷹消失在天際線上,尾巴賭氣地甩了一下。
莉莉的回信很快就到了。
倉鴞在窗台上站穩之前先撞了一下窗框,然後若無其事地收攏了翅膀,把爪子上的信伸向了西爾維。
莉莉的信用綠色墨水寫的,字跡比平時稍微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在興奮的時候寫的。
「親愛的西爾維,
我也拿到了!一枚級長徽章,紅色和金色的,現在放在我書桌上佩妮的指甲油旁邊。
她看了一眼跟我說『挺好的』,以佩妮的標準來說,我覺得這幾乎等於起立鼓掌了。
我和你想到了同樣的事,權力,是的,但也是給我們後背畫了靶子,尤其是現在。但我是這麼看的:我們本來就是靶子了,徽章只是給了我們盔甲。
我們可以一起巡邏走廊,彌補彼此的盲點。一個格蘭芬多的級長和一個斯萊特林的級長走在同一條走廊上,這是一個沒人能無視的聲明。
另外,我應該提一下,萊姆斯拿到了格蘭芬多的另一枚徽章。
儘快回信。我想你。
愛你的,
莉莉」
西爾維把信放在膝蓋上,嘴角彎了起來。
莉莉總是能用最簡潔的方式說出最準確的話。
而盧平。
萊姆斯·盧平,級長。
鄧布利多讓一個狼人做了級長。
她把這個事情仔細地想了想,鄧布利多肯定知道盧平的秘密,因為當年是他親自批准了盧平入學。
讓盧平當級長意味著鄧布利多在向所有人表明立場,雖然沒有人知道那個立場的全部含義,但它就在那裡。
一個被社會排斥的人,被賦予了保護他人的權力。
詹姆和西里斯大概會為此高興到飛起來,然後花一周時間嘲笑盧平終於要變成他們口中的「級長大人」了。
彼得會很緊張,因為他以後再也不能在宵禁後偷偷溜出去了。
她在莉莉的信背面寫了回信,提到了鄧布利多選擇盧平的深意,末尾加了一句「佩妮說挺好的,對她來說確實是最高級別的讚美了」。
目送貓頭鷹飛走之後,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走到了床頭櫃前面。
抽屜的最底層放著一摞信,用一根灰藍色的緞帶捆著。
都是西里斯的信。
他的信在七月變得比以往任何假期都頻繁。
每天一封,有時兩封,貓頭鷹在清晨和傍晚各來一次。
他仍然在用信封左下角的小翅膀標記著那些用隱形墨水藏起來的話,這一點沒有變,但信封的數量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沃爾布加在鼓勵他寫信。
這件事聽起來像一個悖論。
去年她把西里斯的寫信時間壓縮到每周兩次,每次四十五分鐘,把自由縮到一個看得見但夠不著的框裡。
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沃爾布加不但解除了限制,還在主動往他手裡塞羊皮紙和墨水。
因為聯姻。
沃爾布加寫信給阿爾德里克,阿爾德里克沒有拒絕,再加上羅齊爾工坊在戰時的價值飆升。
這些因素加在一起,讓西里斯和她之間的聯繫變成了需要培養的東西。
讓他寫信吧,讓他和那個羅齊爾家的女孩保持聯繫,等感情加深,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把它裝進一個寫著「婚約」的信封里。
西里斯知道這一點,當然知道,但他還是寫了。
每天。
西爾維解開了緞帶,從那摞信里抽出了最新的幾封放在旁邊展開。
西里斯的字寫得比以前更潦草了,他的手在抖,或者在趕時間,或者兩者皆是。
「西爾維,
貝拉特里克斯昨晚來吃飯了,她帶了萊斯特蘭奇。
他們坐在我媽右手邊,好像這地方是他們的,說實話,現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了。
媽媽拿出了好瓷器,你知道我說的那一套,有布萊克家族徽章的,只有在重要場合才拿出來用的那套,顯然因為一個食死徒和她丈夫來吃烤野雞現在也算重要場合了。
雷格在場,穿著新熨好的長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得筆直,每個問題都用『是的,媽媽』和『當然了,貝拉特里克斯表姐』來回答。
我沒被邀請,我在樓上,現在總是在樓上了。
她不再沖我吼或者派克利切來查我,威脅懲罰或訓話了,她只是不承認我的存在。
房子裡每周都有新的訪客,穿著黑袍不報名字的人。他們在晚餐後來,走進父親的書房,克利切給他們端茶,出來的時候看起來很得意。
雷格有時候也進去,他出來的時候很安靜,比平時更安靜,這就說明問題了。
我試著貼著牆聽,聽不清字句但能聽到語調,聽起來像在策劃什麼。
小翅膀大概會討厭這裡的,整棟房子聞起來都像是黑魔法做的,再加上克利切泡的難喝的要死的茶。不知怎的我覺得後者更糟糕一點。
我沒事,別擔心我。
S.B.」
她把這封信放在膝蓋上,手指在紙張的邊緣來回摩挲。
他每封信的結尾都寫著「我沒事」。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下伸出來一隻大拇指。
她拿起了第二封信,塗上顯影液。
這封更短。
「西爾維,
今晚又有客人,一共六雙靴子放在走廊里。
父親今晚在家,他坐在桌首,我能聽到媽媽的聲音在做她表演時做的那個事。
雷格也在那裡,結束後我試著找他說話,敲了他的門。
他開了門,看了我一眼,說『今晚不行』然後關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克利切從我身邊走過什麼都沒說。
我沒事。
S.B.」
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住了。
他在那條走廊里站了多久?
十五歲的男孩,被關在自己家的樓上,聽著樓下的人在他父親的書房裡策劃那些可能會殺死他朋友的事情,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盯著牆壁上的壁紙。
西爾維把信放回了那一摞里。
她的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在發酸,她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吐出來。
然後她從抽屜里拿出了新的羊皮紙,蘸滿了隱形墨水。
每封回信她都寫得很長,寫的都是最不重要的事。
塔爾蘇斯今天早上把一隻蛾子從窗台上追到了書桌後面,在追逐過程中撞翻了她書桌上的一瓶墨水,而事後塔爾蘇斯自願去窗台上反省了二十分鐘。
雖然大概不是因為內疚,而是因為窗台上有陽光。
工坊今天來了一個新客戶,帕金森家的遠房親戚,一個胖胖的中年女巫,穿著一件紫紅色的長袍,帽子上別了一朵假花。
她花了很久挑選潤膚藥膏,每一瓶都打開聞,然後問奧古斯丁能不能把不同的藥膏混在一起使用。
奧古斯丁用他特有的方式回答了這個問題,也就是沉默一會,然後說「不建議」。
她的假花在彎腰聞藥膏的時候掉進了櫃檯下面裝著魔藥原料的筐里,奧古斯丁沉默了更久。
西爾維又發現了一種新的切草藥類原料的手法,能讓切片更薄更均勻,藥效釋放的速度也更快。這個發現不值得專門寫個論文,但她記在了筆記本里。
她還寫了對角巷早上六點的顏色。
陽光還沒有完全照進街道的時候,鵝卵石路面的顏色從灰色變成一種奇特的藍灰色,蜂蜜公爵的櫥窗在那種光線里反射出冷金的光,而翻倒巷入口處的陰影是紫色的。
然後太陽升高了,一切就變成了正常的灰和金。
你大概看不到格里莫廣場早上六點的顏色,因為你從來不在六點鐘起床。
這是她能做的事。
她沒辦法把他從那棟房子裡拉出來,或者阻止穿黑袍的人進入他父親的書房,更不能讓他弟弟在他敲門的時候多說些話。
但她可以往他的世界裡塞進一些不屬于格里莫廣場的東西。
這些東西不會讓他的處境變好,但它們是真實的,具體的,是他可以閱讀而不需要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看來讓自己不去想的東西。
她把信折好,用蠟封封上。
信封左下角畫了一隻小翅膀。
貓頭鷹在窗台上等著。
她把信系在了貓頭鷹的腿上,鳥展開翅膀飛了出去,很快變成了天際線上一個微小的黑點。
塔爾蘇斯又從窗台上看了一遍貓頭鷹消失的方向,哼了一聲,跳回了她的枕頭上。
西爾維在窗台上坐了一會。
她的手指摸到了鎖骨下方那顆銀質星星,液態星光在透明的中心裡流動著。
他在那棟房子裡看著壁紙發呆,而她在這裡切草藥,往信紙上寫貓打翻了什麼。
兩個被困在各自籠子裡的人,隔著大半個倫敦互相遞紙條。
我們真了不起。
她從窗台上下來,走到了書桌前面。
抽屜里的那枚銀色級長徽章還安靜地躺在天鵝絨的襯裡上。
莉莉說得對,她們已經是靶子了。
徽章給不了安全,但它給了權限。
你已經站在那一邊了,西爾維。你在走廊里攔過賽爾溫,在公共休息室里反駁過血統論,把第一作者給了一個麻瓜出身的女巫,你做了這些事的時候還不是級長。
現在你可以做得更多。
她又坐回了書桌前,拿起筆,開始給西里斯寫當天的第二封信。
這封比第一封短,因為她已經把工坊的趣事和塔爾蘇斯的惡行在第一封里講完了。
她想了想,然後她在空白的紙面上寫下了一行字。
「我今天收到了級長徽章,銀色和綠色的,斯拉格霍恩給我寫了一封信,讀起來像一封求婚信。」
她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莉莉也拿到了,萊姆斯拿了格蘭芬多的。鄧布利多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了,也許兩者都是。」
她繼續寫。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下次威爾克斯一開口,我就有正當理由扣他的分了。可惜他已經畢業了,我沒機會用上這個權力,他就要消失了。」
她的嘴角勾了起來。
她把信折好封上,貓頭鷹已經飛走了,要等明天早上才有第二班。
她把信放在了窗台上,用墨水瓶壓住了。
窗外的對角巷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路燈亮著,在鵝卵石路上投出孤零零的黃色。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了頭,盯著窗外的黑暗。
西爾維伸手擼了一把貓。
「沒事,塔爾蘇斯,只是天黑了。」
貓的耳朵抖了一下,縮回了她的掌心裡。
她關上了窗戶,拉上了窗簾,把對角巷和它所有的黑暗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