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第一周過得很快,O.W.L.年的課業量從第一天起就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麥格教授在變形術課上宣布了整個學期的考試範圍,弗立維在第一周布置了兩篇論文,連魔藥課都因為增加的知識點而讓西爾維感受到了壓力。
但對西爾維來說,課業只是全部壓力中的一部分。
她在第一周結束之前就摸透了她的搭檔。
哈珀·普里查德,斯萊特林五年級的另一枚級長徽章別在了這個男孩的胸口上。
他長得不太起眼,中等身高,頭髮總是剪得很短,說話的時候習慣把聲音壓得很低。
他在斯萊特林的存在感一直不高,不是穆爾塞伯學習小組的成員,也沒有銀蛇袖扣。
他的父親在魔法部稅務司做事,母親給《女巫周刊》寫專欄,雖然也屬於純血,但對政治並不熱情。
西爾維在第一次聯合巡邏之後就明白了他的習慣,他的存在是為了證明他不存在。
她在二樓走廊攔下兩個高年級斯萊特林男生堵一個格蘭芬多的時候,普里查德站在她後面,目光落在石牆上那幅掛毯的流蘇上。
他很認真地看著那些流蘇,仿佛那些線頭裡藏著O.W.L.考試的答案。
她扣了斯萊特林十分之後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變化,嘴角掛著那種永遠不會得罪任何人的微笑,微微點了下頭。
「做得好,羅齊爾。」
他的音量剛好只有她能聽到。
好吧。
所以你看到了,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你選擇不參與,因為參與意味著選邊,而你的全部人生策略就是永遠不選。
她沒有追問,反正追問他也只會得到那個微笑。
第二次巡邏後,她已經完全放棄了指望普里查德在任何涉及斯萊特林的衝突中替她說哪怕半個字。
他會跟著她巡邏,在需要的時候記錄違規事件,和她一起簽巡邏日誌。
但當那些違規者穿著綠銀領帶的時候,他的眼睛就會自動吸附到最近的牆壁或者天花板上。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道題是「怎樣當一個級長,同時不得罪穆爾塞伯陣營里的任何人」,那麼他的解法是「讓西爾維·羅齊爾一個人做所有得罪人的事情」。
這道題他做得很漂亮,給他加一分。
級長徽章給了西爾維權力,這是事實。
她可以扣分了。
這個權力在她胸口閃著銀色的光,每次她在走廊里攔下一群高年級欺負低年級的時候,她不再需要用羅齊爾這個姓氏或者阿爾德里克坐在威森加摩里的事來當後盾。
她只需要指著自己的胸口說:斯萊特林扣十分。
簡單,直接,合法。
這比整個暑假加起來都讓人解氣。
但權力的另一面是焦點。
她現在是所有人都看著的那個人了。
以前她在走廊里攔人的時候,那些高年級會說「管好你自己的事,羅齊爾」,現在他們說「你會後悔的」。
達芙妮注意到了更多。
某天晚上在寢室里,達芙妮從床上翻了個身面朝她,頭髮散在枕頭上,聲音被壓低了。
「你小心了嗎?我是說……真的小心了嗎。」
西爾維把筆記合上了,看著達芙妮。
「我一直都很小心,達芙妮。」
達芙妮的眼睛在帷幔的陰影里盯著她,瞳仁反射著壁爐微弱的綠光。
「我問的不是這個。」
西爾維把筆記塞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手指碰到了那顆星星項鍊的鏈子,沒有回答。
達芙妮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帷幔在黑暗中輕輕擺了擺。
九月的第一周就這麼過完了。
走廊巡邏變成了她每天最耗精力的事情,比O.W.L.考試的複習還累。
因為考試只需要你記住正確答案,而走廊需要你在頃刻之間判斷誰在撒謊,誰在挑釁,誰是受害者,誰又只是恰好經過。
每次她扣斯萊特林的分,斯萊特林的沙漏就會掉幾顆綠寶石。
斯拉格霍恩從來沒有直接對她說過什麼,但他最近看她的眼神里偶爾會多一層猶豫,他在掂量她的價值和她帶來的麻煩哪個更重。
暫時前者贏了。
與此同時,掠奪者們消失了。
他們還出現在大禮堂吃飯,坐在教室里上課,但他們變安靜了,不過學校已經習慣了他們偶爾的安靜。
掠奪者沉默的時候,要麼是在策劃什麼天翻地覆的惡作劇,要麼是出了什麼魔藥事故。
弗立維教授在走廊里碰到安安靜靜走路的四個人時會投來警惕的目光,麥格教授在他們連續兩周沒有被扣分之後反而開始頻繁檢查格蘭芬多塔樓的出入記錄。
斯拉格霍恩更乾脆,他在魔藥課後叫住了詹姆問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故需要他幫忙善後,詹姆用一種天真得令人起疑的笑容糊弄過去了。
西爾維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知道他們在做什麼,非法修煉阿尼馬格斯,她也知道他們在拿到蛹殼後又失敗過幾次,現在他們又在試了。
她沒有追問進度,因為她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分給他們了。
十月初的一個傍晚。
她從空教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宵禁了,走廊里只有火把在石牆上跳著。
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鑽出來,嘴裡叼著一張紙條,紅色的毛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團會動的火。
她蹲下來從貓嘴裡接過了紙條。
紙條很小,筆跡工整,是盧平寫的。
「明天,晚上十點,七樓走廊,瘋子巴納巴斯掛毯對面。從空白牆壁前走過三次,心裡想『我需要看到朋友們想讓我看的東西』,有一扇門會出現,一個人來。」
紙條末尾畫了一個極小的爪印,看起來像西里斯加的。
她盯著那個爪印看了好一會。
好吧。
第二天的晚上,她在寢室里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之後才動。
西爾維從床上起來,她沒有換睡衣,就穿著校袍和毛衣,把魔杖塞進長袍口袋裡,猶豫了一下,又把藥劑袋也塞進了另一個口袋。
習慣,改不掉了。
塔爾蘇斯從被窩裡鑽出來盯著她,紅色的身影無聲地跳到了地面上,看上去對她的行程很感興趣。
貓看著她穿好鞋,尾巴甩了一下。
「走吧。」她小聲說。
貓跟在她腳邊,爪子落在石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憑著級長徽章的權限通過了公共休息室,宵禁後級長有權在走廊巡邏這件事給了她很大的便利,沿著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上走。
七樓比其他樓層更空更安靜,火把在這一段距離很遠。
她找到了那幅掛毯。
傻巴納巴斯是一個被巨怪圍毆的巫師,他在掛毯里正在試圖教巨怪跳芭蕾。掛毯對面是一面空白的石牆,什麼都沒有。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坐下了,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著那面牆,耳朵微微向前豎著。
西爾維在牆前面走了三趟,心裡默念著「我需要看到朋友們想讓我看的東西」。
她轉過身來,牆壁上出現了一扇門。
打磨過的深色橡木和鐵製的把手,沒有鎖孔。它從石牆裡憑空長了出來,好像它一直就在那裡,只是之前有人施了隱形咒把它藏了起來。
她的手伸向了門把手,銅把手在她的掌心裡冰涼結實。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嗚嚕。
她推開了門。
門後面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天花板很高,牆壁上掛著幾盞昏暗的燈。光線是暖黃色的,在四面牆上畫出柔和的線條。
地板鋪著厚實的地毯,房間的一角堆著幾隻大靠墊。
然後她看到了兩團影子。
不對。
那兩團東西在動。
它們在朝她衝過來。
它們從房間的另一端朝她衝過來的速度快得不合常理,地毯在它們腳下(蹄下?爪下?)被掀起了褶皺,昏暗的燈光照在它們身上勾出了模糊的輪廓。
一個很大,另一個更大。
西爾維在那個瞬間做了兩件事,她把塔爾蘇斯從腳邊踢到身後去,貓發出了一聲極其憤怒的嘶叫,同時從口袋裡抽出魔杖。
她舉起魔杖的時候那兩團東西已經到了她面前幾步遠的距離,燈光終於照清了它們。
一隻鹿。
一隻巨大的的公鹿,鹿角像是從頭骨里長出來的兩棵樹,叉得又高又遠,每一根尖端都在燈光里反著冷白色的光。
它的眼睛是棕色的,透過那層動物的瞳孔,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閃,太過聰明了,不像野獸。
還有一隻狗。
一隻黑色的大狗,大得不像任何正常品種,毛髮漆黑濃密,四條腿粗壯有力,嘴巴張著,舌頭耷拉在外面,灰色的眼睛。
灰色的眼睛。
那隻狗朝她衝過來的時候速度沒有減慢的意思。
西爾維的魔杖舉起來了,咒語已經到了嘴邊,石化咒的第一個音節就要從她的嘴唇里擠出來。
一隻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猛地轉過頭。
盧平站在她的右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的陰影里走出來的。
他的手指緊緊扣著她的手腕,力道剛好夠阻止她完成揮杖的動作。
「別!是我們!西爾維,是我們!」
她的心臟在劇烈地擂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塔爾蘇斯在她身後的地板上炸成了一顆紅色的絨球,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背上的翅膀完全展開拼命拍打著空氣,嘴裡發出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聲音,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貓在對一隻鹿和一隻體型相當於小馬駒的狗齜牙。
那隻黑色的大狗在身前急剎車,前爪在地毯上滑了一小截,然後坐了下來,尾巴在地板上掃了兩下。
它歪著腦袋看著她,灰色的眼睛裡閃著一種她非常非常熟悉的得意。
噢。
西爾維慢慢地放下了魔杖。
她的呼吸還沒有完全平穩下來,心臟還在往外蹦。
她看著那隻狗。
黑色的毛髮,灰色的眼睛,還有坐在地上歪著腦袋看她的姿態。
漫不經心,好像剛才差點被石化只是一個小插曲,好像炮彈一樣朝一個手裡舉著魔杖的人衝過來是完全正常的行為。
然後她看向了那隻鹿。
鹿站在原地沒有動,高大的身軀在昏暗的燈光下投出很長的影子,鹿角從它的頭頂往外延伸,在空中畫出精緻而對稱的線條。
它低下頭來看著她,棕色的眼睛透過動物的面孔,帶著驕傲到藏不住的得意。
詹姆·波特。
她的視線從鹿移回到了狗身上。
西里斯·布萊克。
盧平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站在她旁邊,穿著一件舊毛衣,嘴角掛著一種複雜的笑容,感激,驕傲,還有一些她沒法辨認的東西。
「他們成功了。」
盧平的聲音帶著他平時極少流露的顫抖。
西爾維站在那裡,魔杖還握在手裡,看著一隻鹿和一隻狗在有求必應屋的地毯上對她搖頭晃腦。
他們真的做到了。
非法又危險的,如果被抓到會被開除甚至送進阿茲卡班的阿尼馬格斯。
他們花了三年的時間,從二年級到五年級,失敗過無數次,經歷了那些她不知道細節的嘗試和挫折。
為了一個朋友。
為了在滿月的夜晚,讓那個朋友不用獨自面對變身後的恐懼和痛苦。
鹿走上前來,低下了那顆戴著龐大鹿角的頭,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背。
鹿的鼻子是溫熱的,呼出來的氣在她的指尖上輕輕地散開。
那隻黑狗也湊了上來,用腦袋去蹭她的膝蓋,力道大得差點把她頂得往後退了一步。
尾巴在地板上瘋狂地搖著,一下一下地拍在地毯上,發出悶鈍的聲響。
西爾維的手不由自主地伸進了狗的毛里。
黑色的毛髮又厚又密,手指陷進去被包裹住了,狗的體溫透過毛髮傳到她的掌心裡,溫度很高,像是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暖爐。
狗歪著頭往她的手心裡拱,鼻子濕漉漉的,碰到了她的手腕。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有多蠢。
她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彎了起來。
然後她的腳背碰到了什麼東西。
很小,很輕,在她的鞋面上跑了一下。
她低下頭,一隻圓滾滾的老鼠蹲在她的鞋旁邊。
灰色的,很小,鬍鬚抖著,小黑眼睛往上看著她,兩隻前爪搭在她的鞋上。
彼得。
她差點沒認出來。
詹姆是一隻威武的公鹿,西里斯是一隻大得嚇人的黑犬,而彼得是一隻小老鼠。
塔爾蘇斯在她身後的地板上突然安靜了下來。
貓從炸毛狀態慢慢恢復了,毛髮落了回去,翅膀也合攏了。它的視線從鹿和狗身上移開了,因為它發現了一個更有意思的目標。
貓的身體壓低了,前爪壓到了胸口底下,後腿抬高,尾巴的尖端在地面上來回來地掃著。
它盯上了那隻老鼠。
西爾維看到了貓的姿態變化。
「塔爾蘇斯,不行。」
貓的耳朵朝後壓了一下,表示抗議。
老鼠在她的鞋面上瑟縮了一下,兩隻前爪抓緊了她的鞋帶,鬍鬚抖得更厲害了。
西爾維彎下腰,把老鼠從鞋面上撿起來,放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彼得的體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灰色的絨毛蹭著她的手心,溫溫的,心跳像一面小鼓在掌心裡急促地擂著。
盧平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嘴角的笑終於擴展到了眼睛裡。
「我應該說一下,詹姆練那個出場練了一個星期,他想要戲劇效果。」
鹿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噴鼻聲,大概是鹿版本的「當然了」。
那隻黑狗從她的膝蓋旁邊退後了一步,然後在她面前開始了變形。
黑色的毛髮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身體裡收了回去,四肢在拉長,骨骼在重組,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西里斯·布萊克站在她面前。
他的頭髮比狗的毛短一些但一樣亂,腳上踩著襪子,大概鞋在變形的過程中甩到了房間的某個角落。
他的灰色眼睛在昏暗的燈光里亮得過分,嘴角掛著那種笑,剛剛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時的亢奮和得意。
「所以。」
他看著她。
「你覺得怎麼樣?」
鹿也在變,鹿角消失了,身體縮小了,棕色的眼睛變回了被黑框眼鏡包圍的形狀。
詹姆·波特從鹿變回了人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揉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把它弄得更亂了,他的嘴巴咧開笑著。
「很厲害,對不對?那個鹿角?告訴我鹿角很厲害。」
西爾維看著他們。
西里斯站在她左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襯衫皺巴巴的,頭髮亂七八糟,眼睛亮得像在燃燒。
詹姆站在她右邊,眼鏡歪了,臉上掛著一個占據了整張臉的笑容。
彼得還蹲在她的掌心裡,一隻灰色的老鼠,心跳跳跳跳。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腳邊,緊緊盯著她的掌心,西爾維把手掌舉高了一點,讓老鼠遠離貓的攻擊範圍。
她看著西里斯。
「你本可以提前告訴我的。」
西里斯的笑容更大了。
「那還有什麼意思?」
詹姆從旁邊走過來,把歪掉的眼鏡扶正了,一隻手拍在了西里斯的肩膀上。
「你該看看你的表情,無價之寶。」
盧平在她旁邊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著無可奈何的笑。
「我跟他們說了要循序漸進,顯然他們沒聽。」
彼得在她的掌心裡緊張地抖了抖鬍鬚。
詹姆踩到了什麼東西,往旁邊跳了一下,撞到了一隻大靠墊上面,靠墊從桌面上滾下來砸到地板上。
盧平彎腰去撿靠墊。
塔爾蘇斯終於忍不住了,猛地竄起朝著她手掌的方向蹦了一下。
西爾維把手舉得更高了。
「塔爾蘇斯!他是朋友,不是食物!」
貓在地毯上蹲了下來,尾巴甩得啪啪響,表情極其不服。
彼得在她掌心裡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吱吱叫,聽起來非常像請求。
西里斯在旁邊笑出了聲,比他以前的任何一次笑都更真實不加掩飾。
她轉回頭來看著他們四個人。
「再給我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