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又變回了動物。
鹿從房間的中央後退了兩步,低下了那顆沉甸甸的頭顱,鹿角在昏暄的燈光下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
它的蹄子在地毯上刨了一下,棕色的眼睛盯著西爾維,帶著一種極其明顯的「看好了」的意味。
然後它開始跑。
鹿蹄在地毯上踏出沉穩的節奏,頭昂著,鹿角向後微傾,整個身體的線條從後頸到後腿形成了一條流暢的曲線。
他在走貓步。
一隻鹿在走貓步。
西爾維的嘴角抽了一下。
鹿跑到房間的盡頭轉了個身,蹄子在轉彎時打了個小滑,它很快穩住了,用鼻子噴了一口氣,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黑狗沒有跟著鹿一起表演,它蹲在西爾維的腳邊,歪著腦袋看鹿跑來跑去,灰色的眼睛裡閃著「你看他又開始了」的無奈。
然後它站了起來,抖了抖全身的毛,在房間裡慢慢繞了一圈。
狗的步態和鹿完全不同,沒有展示的意思,四條腿踩在地毯上的動作鬆弛而沉穩,黑色的毛髮在燭光里泛著光澤。
它經過西爾維身邊的時候放慢了速度,用側身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膝蓋,尾巴在身後晃了兩下。
老鼠從西爾維的掌心跳到了地板上,在塔爾蘇斯的視線範圍之外繞了一個很大的彎,然後變成了彼得·佩蒂格魯。
彼得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臉紅紅的,喘著粗氣。
「太恐怖了,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零食。」
塔爾蘇斯蹲在西爾維的腳邊,盯著彼得恢復成人類的位置,尾巴的尖端還在地面上來回掃著,嘴裡發出極低的咕嚕聲。
鹿停下了腳步,骨骼開始移動。
角消失了,四肢拉長,毛髮退去了,幾秒鐘之後詹姆·波特再次站在房間中央,眼鏡歪在鼻樑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掛著一個大得過分的笑。
他用手指把眼鏡扶正了,然後叉著腰。
「怎麼樣?」
他看著西爾維,等待著。
鹿跑得很漂亮,西爾維不會否認這一點,詹姆·波特在空中和地面上的運動天賦一直都很出色,變成鹿之後這種天賦被放大了,他的每一步都帶著本能的優雅。
但她不打算告訴他這些,因為他的角已經夠大了。
「鹿角很壯觀。」
詹姆的笑容再次占滿了他的整張臉。
「對吧?」
黑犬在這個時候也完成了變形。
西里斯·布萊克從狗的形態里站了起來,黑色的頭髮散在肩膀上,襯衫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鬆開了兩顆。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大概是犬的舌頭耷拉在外面太久留下的習慣。
他的眼睛裡還帶著變形後殘留的興奮。
「行了,」他靠在了牆上,兩條長腿交叉著,手指彈了一下襯衫的領口,「回歸正題,我們需要代號。」
詹姆從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面已經寫了字,墨水被蹂躪得有些糊了。
他把羊皮紙舉起來,用宣讀一份莊嚴的文件的語氣開口了。
「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介紹:月亮臉、蟲尾巴、大腳板、還有尖頭叉子。」
盧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花了一下午列這張清單,然後就想出了這些。」
「月亮臉對你來說再完美不過了。」詹姆理直氣壯地指著盧平。
「而尖頭叉子,」他拍了拍自己的頭頂,仿佛那裡還有鹿角,「那是標誌性的。」
「蟲尾巴。」彼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褲子上來回抓著,聲音小了很多,「我是說……倒也沒錯,大概。」
西里斯從牆上站直了身體,他走到西爾維面前,視線從她的臉上滑到了她腳邊的塔爾蘇斯身上,又滑回來。
「你也需要一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非常認真,好像這不是一個代號而是一枚勳章。
詹姆從羊皮紙上抬起了頭。
「哦對,我們不能讓她沒有合適的呼號就到處跑,萬一我們需要協調呢?喊『嘿,西爾維』可不像秘密行動該有的樣子。」
盧平坐到了靠墊上,手擱在膝蓋上,嘴角那個溫和的笑還沒有完全消失。
「得低調一點,聽起來可以代表任何東西的那種。」
彼得湊過來,手指在下巴上摸了摸。
「要不……藥劑?」
所有人看了他一眼。
彼得的手縮了回去。
「或者不要。」
詹姆把羊皮紙翻了個面,在背面畫了畫,又劃掉了什麼,嘴巴動著在自言自語。
「銅?不,太明顯了。琥珀?不,聽起來像個名字。坩堝?天,不行。」
西里斯一直盯著西爾維看。
他的視線落在她頭髮上那枚銀色的翅膀髮夾,從九歲的時候就在那裡的那個東西,然後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腳邊的塔爾蘇斯身上,貓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小翅膀。」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
詹姆的羽毛筆停在了半空中。
盧平看了西里斯一眼,然後看了西爾維的髮夾一眼,最後看了塔爾蘇斯一眼,他的笑容變深了。
彼得的腦袋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西里斯靠在牆上,手插在褲兜里,灰色的眼睛裡那種得意和別的什麼東西攪在一起。
西爾維的手指摸了一下鬢角的髮夾,銀色的翅膀在指腹下涼涼的。
「小翅膀。」她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波動,但翹起的嘴角出賣了她,「這個可以。」
詹姆在羊皮紙的背面寫下了最後一行字,然後用筆桿敲了敲紙面。
「月亮臉、蟲尾巴、大腳板、尖頭叉子、還有小翅膀。」他抬起頭來,咧嘴笑了,「聽起來像個正經的樂隊。」
盧平從靠墊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如果我們要組樂隊的話,我不當鼓手。」
西里斯的耳朵尖在燈光里泛著紅,但他的表情紋絲不動,漫不經心得像是剛才說出來的那個名字和他完全無關。
他們在有求必應屋裡又待了一小會,詹姆堅持要再變一次鹿來練習轉彎,顯然上次打滑的事刺傷了他的自尊心。
西里斯變成狗之後繞著房間跑了兩圈,黑色的身影在靠墊和桌子之間穿梭,地毯都被掀起了褶皺。
塔爾蘇斯一直蹲在西爾維的腳邊,用審視的目光看著這些體型比自己大了十倍的動物在房間裡橫衝直撞,貓的尾巴甩了幾下,最終決定這些生物不值得它浪費精力,把腦袋塞進了自己的前爪里睡了。
他們離開有求必應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
接下來的日子裡,掠奪者們變得更加不安分了。
變形的興奮感沒有隨著第一次成功而消退,反而在以一種讓人擔憂的速度膨脹著。
西爾維在走廊里巡邏的時候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痕跡。
海格小屋旁邊的草地上出現了很深的蹄印,排列的間距和速度說明留下它們的不是任何正常的鹿。
費爾奇在二樓的走廊里追了一個「巨大的黑色野獸」追了半個城堡,最後在一間空教室里只找到了一地黑色的毛。
弗立維教授在教師會議上提到他在巡邏時看到了一隻「不尋常的大型犬科動物」從禁林的邊緣跑進了城堡的方向,他建議海格檢查一下禁林的柵欄是否完好。
海格認真地檢查了,什麼問題都沒發現,但他在柵欄旁邊放了一盤雞肉,以防那隻「可憐的大狗狗」餓了。
西里斯第二天把那盤雞肉吃了。
西爾維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在信里畫了一隻很胖的狗,旁邊寫著「海格的雞肉很好吃」。
她沒有回應這個信息,但她在下一次巡邏的時候特意走了一遍海格小屋的方向,把那隻新放在柵欄旁邊的空盤子收了回去,免得海格以為禁林里真的有一隻流浪狗需要他照顧。
太遲了,海格已經給那隻想像中的流浪狗織了一條圍巾。
十月中的某個晚上,走廊巡邏。
蘇格蘭高地的秋夜冷得像刀,石牆上凝著薄薄的水霧,火把在走廊里稀疏地燃著,每兩盞之間都隔了很長的黑暗。
西爾維的鞋跟在石板上踩出清脆的聲響,回聲在空走廊里一級一級地往前跑。
塔爾蘇斯沒有跟著她,貓在今晚選擇留在寢室,可能是因為外面太冷了,也可能是因為帕梅拉的床上有一條讓貓覺得比主人的枕頭更舒服的毯子。
今晚是她單獨巡邏的夜。
她負責地窖到二樓,普里查德在排班表上寫著和她搭檔,但他在晚飯的時候說他胃疼,問她能不能獨自巡邏,他明天補上。
他的胃疼得恰好發生在斯萊特林高年級連續三天被她扣分之後,巧得讓人佩服。
走廊在這個時間段應該是空的,所有學生都應該在宿舍里,但「應該」在這個學年已經不太可靠了。
她經過了一樓盥洗室附近的那段走廊,火把在這一段距離很遠,光線暗得只能看到石牆的輪廓。
腳步聲。
從前方傳來的,兩個人。
她的手滑進了長袍口袋,手指搭在了魔杖上。
她放慢了腳步,控制著鞋跟落地的聲音,沿著石牆的邊緣往前走了幾步,繞過了走廊的拐角。
兩個人站在走廊的中段,高年級,穿著校袍,綠銀領帶。
她認出了其中一個。
諾特家的那個遠親,去年在走廊里堵過赫奇帕奇女生的那個。另一個她不太確定,但體型更大,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他們的魔杖都拿在手裡。
他們面前的牆壁上被魔法刻了什麼東西,字跡還在發光,深綠色的線條嵌進了石頭裡。
她走近了幾步才看清了那些字。
「MUDBLOODS BEWARE」。
泥巴種當心。
她攥緊了魔杖。
兩個六年級。
她一個人。
你打不過他們兩個的。
這個念頭很清晰,冷靜得讓她有點惱火。
她的魔咒還說得過去,盾牌咒和繳械咒都不差,但面對兩個比她高了一個頭,多學了一年攻擊性咒語的六年級男生,一對二的勝率不高。
尤其是如果他們不在乎規則的話。
級長徽章在她胸口閃著銀色的光,但銀色在黑暗裡不太好使。
怎麼辦?
扣分然後走?他們會在你轉身之後繼續刻。報告教授?等你找到教授的時候字已經刻完了。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
她從拐角後面走了出來,鞋跟在石板上踩出了聲響。
兩個人同時轉過了頭。
諾特的遠親看到了她,他的嘴角挑了一下,鬆弛得近乎輕蔑。
「哦,看看誰來了,級長大人。」
他的同伴把魔杖收到了身後,但沒有放回口袋裡。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手指握著魔杖,心跳比她希望的要快很多。
你可以轉身走,去找弗立維或者麥格,這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等你找到教授的時候,他們已經走了,教授會說「太晚了明天處理」,然後明天早上格蘭芬多的低年級學生會在去盥洗室的路上看到牆上的字。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在宵禁後出現在走廊里,還在破壞學校財產,斯萊特林各扣二十分。」
諾特的遠親笑了,那個笑很短,仿佛她在開玩笑。
他的同伴往前邁了半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呢,羅齊爾?給我們寫份報告?」
他的身體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更大了,肩膀把走廊一半的光都遮住了。
西爾維收緊了魔杖,拇指滑到了杖身的凹槽上,繳械咒的咒語在她的嘴唇後面時刻準備著。
一個你能解決,兩個不行,你的鐵甲咒撐不住兩根魔杖同時施咒。
然後那兩個人的表情驟然變了,好像有人在他們面前打了一個響指,把他們臉上所有的囂張和輕蔑都抹掉了,換上了別的東西。
恐懼。
他的同伴更直接,轉身就跑了。
鞋底在石板上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校袍在身後翻飛著,他衝進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裡,腳步聲噼里啪啦地往樓梯的方向消失了。
諾特的遠親愣了一秒,然後也跟著跑了,他的肩膀撞到了牆角,發出悶鈍的一聲,他頭也沒回地消失在了拐角後面。
西爾維站在走廊中間,魔杖還舉著,手指攥得發白。
她的心臟劇烈地跳著,腎上腺素充斥在血管里。
什麼?
走廊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遠處那兩雙鞋狂奔的回聲在石牆之間彈來彈去,越來越遠。
然後她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低沉的呼吸聲從她身後的黑暗裡傳來,帶著大型動物特有的深沉和厚重。
還有爪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輕,但在空走廊里足夠清晰。
她轉過了身。
一隻黑犬蹲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它很大,比她記憶中在有求必應屋裡看到的似乎還要大,也許是因為走廊的光線和空間的關係,或者因為它剛才擺出了某種讓六年級男生嚇得拔腿就跑的姿態。
它的毛髮漆黑濃密,在火把微弱的光線里只有輪廓可辨,四條粗壯的腿踩在石板上。
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無辜地盯著她,亮得不像動物。
它的嘴巴合著,沒有露出牙齒,乖巧地蹲在了地上,看上去蓬鬆又無害。
你一直在跟著我。
她的心跳終於開始放慢了,腎上腺素退潮了,留下了微微發軟的膝蓋和一種後知後覺的安全感。
她把魔杖收回了口袋裡。
然後她蹲了下來。
犬的灰色眼睛跟著她的動作往下移,它歪了一下腦袋,耳朵微微朝前豎著。
她伸出手,手指伸進了狗耳根後面厚實的絨毛里,揉了一下。
毛髮又厚又軟,她的手指陷進去,碰到了底下溫熱的皮膚,犬的耳朵在她的掌心裡微微抖了一下。
「你嚇人的時候看起來比本體有威懾力多了。」
大狗的嘴巴張開了,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種西爾維非常熟悉的光。
如果狗能翻白眼的話,他現在已經翻了。
然後他低下了頭,把鼻子拱進了她攤開的掌心裡,用濕潤溫涼的鼻頭,在她的手心裡頂了一下,呼出的熱氣從她的指縫間散開。
然後它的尾巴開始無意識地動了。
尾巴從身體後方開始搖擺,一下,兩下,幅度不大但速度很快,噼噼啪啪地拍在石板地面上,發出了輕快的悶響。
它頓住了。
它的整個身體僵了一下,尾巴在搖擺的中途硬生生地停住了,定在了半空中,仿佛中了石化咒。
灰色的眼睛從她的掌心裡抬起來,盯著她。
那個眼神里有惱怒和窘迫,還有一種「你什麼都沒看到」的強烈暗示。
它的尾巴又抖了一下,大概是因為肌肉記憶比自尊心快了半拍,尾巴尖又甩了一下才終於夾到了後腿之間。
西爾維蹲在那裡,手還擱在它的腦袋上面,手指埋在耳根的絨毛里。
她的嘴角彎了,彎得很大,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因為忍笑而有點發酸。
犬用力地噴了一口鼻息,熱氣噴在了她的手腕上,表示著抗議。
她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在犬的耳朵後面又揉了一下,指腹沿著耳廓從上往下劃了一遍。
它的身體在她的手底下微微放鬆了,尾巴從後腿之間慢慢滑了出來,垂在了地面上,沒有再搖,但也沒有再夾著了。
走廊里只剩下火把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犬低沉而均勻的呼吸。
牆壁上那行綠色的字還在發光。
她從蹲著的姿勢站了起來,它的鼻子從她的掌心裡滑出去了,但它沒有後退,灰色的眼睛仰望著她。
她抽出魔杖,對著牆壁上的字。
「消影無蹤。」
綠色的線條從石頭裡褪去了,牆面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灰色的石頭上什麼都沒有。
她收起了魔杖。
犬站了起來,四條腿撐在石板上,抖了抖全身的毛,黑色的毛髮在空氣里蓬鬆了一瞬又落了回去。
它走到了她的左側,肩膀的高度剛好到她的腰。
它只是走在她的身邊,四隻爪子在石板上踩出輕柔的聲響,配合著她鞋跟的節奏,不快不慢。
他們就這樣走完了剩餘的巡邏路線。
一個穿著校袍的紅髮女孩,胸口別著銀色的級長徽章,和一隻大得不像話的黑犬並排走在十月的走廊里。
火把的光在他們身上一格一格地照過去,明暗交替,人和狗的影子在石牆上重疊著。
走到通往斯萊特林地窖的樓梯口時,它停了下來。
西爾維也停了,她低頭看著它。
它抬起頭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走廊火把的光里很亮,尾巴又動了一下。
只動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後它迅速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盯著牆壁上那塊毫無特點的石頭,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什麼。
西爾維的嘴角又彎了起來。
「晚安,大腳板。」
狗的耳朵朝前轉了一下,然後它轉過了身體,黑色的身影沿著走廊無聲地跑遠了,爪子踩在石板上幾乎聽不到聲音,很快消失在了樓梯拐角後面的黑暗裡。
西爾維一個人站在樓梯口。
她的手指還殘留著犬耳根後面絨毛的觸感,溫熱柔軟。
她把手收進了口袋裡,轉身走下了通往地窖的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