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滿月後又過了兩天,盧平在下午找到了西爾維。
他來的時候西爾維正趴在桌上核對那張變形周期表格,十月份的數據欄還有好幾行空著,她用鉛筆在「藥效持續時間」那列打了個問號。
他輕輕敲了敲門。
盧平推門進來的時候穿著他的舊毛衣,領口磨起了毛茸茸的毛邊,臉色比前天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色還沒褪乾淨。
他的肩膀微微弓著,整個人帶著種剛從什麼很累的事情里恢復過來的鬆弛。
「嗨。」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目光掃過教室里那些她已經習以為常的東西,銀蒸餾裝置在窗台旁邊,新的龍血儲存罐冒著冷凍咒的寒氣,旁邊是一排標了日期的樣品瓶。
他對這裡並不陌生,來過很多次了,每個月滿月前後各來一次拿藥。
西爾維從表格上抬起頭。
「坐吧,你的藥還有幾分鐘就好。」
她轉身走到窗邊的工作檯前,從架子上取下了兩隻貼了標籤的玻璃瓶,是新一批的舒緩藥劑,顏色比上個月的深了一點,她這一次調整了配方里水仙根的比例。
盧平在離她最近的那張課桌旁邊坐了下來,把手擱在桌面上,很禮貌地坐著。
她總是這樣,好像給一個狼人調藥和泡一杯茶差不多簡單。
他的目光跟著她的動作,看她用銀匙從坩堝里舀出最後一點殘餘物,刮乾淨放在旁邊的托盤上。
西爾維擰緊了蓋子瓶蓋,轉過身來面對他,在工作檯的邊緣靠了下來。
「我需要你告訴我上一次的情況。」
她開口了。
盧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
「新的一批效果很好。」他說,聲音平穩,「持續時間更長了,服藥間隔可以延長到一天一次,比九月好。」
西爾維從口袋裡掏出了筆記本,翻到標了日期的那一頁,把這些信息記錄了下來,然後在旁邊畫了個向上的箭頭。
「吸收速度呢?喝下去之後多久開始有感覺?」
「三分鐘,也許更短。」
她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行。
盧平看著她手裡那本筆記本,工整的字跡列著日期和筆記,和他在聖芒戈見過的那些治療記錄表格很像。
「還有關節疼痛,」西爾維抬起眼睛看著他,鉛筆尖點在紙面上,「特別是變形逆轉之後的,每次集中在相同的部位,還是會移動?」
盧平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了眼睛和西爾維對視。
那個問題太準確了。
她在問關節疼痛的分布,意味著她在嘗試追蹤變形對骨骼的損傷。
他花了一會才找到詞。
「膝蓋和手腕,一直都是。」他慢慢地說,「但上個月肩膀更嚴重,特別是左邊。」
她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鉛筆的沙沙聲在教室里清晰地響著。
「左肩。」她重複了一遍,在那個詞下面畫了條線,「這是新出現的,還是以前也有但你沒提?」
啊。
盧平的嘴角苦澀地動了一下。
她知道我會隱瞞。
「以前也有。」他如實回答,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我沒覺得它有什麼重要的。」
西爾維寫作的動作頓住了,鉛筆停在紙面上,她看著他。
那個眼神裡帶著一點不滿。
「所有的都有關係,萊姆斯。」
她把鉛筆放在了筆記本上。
「你的身體每個月都在做同一件事。」她的聲音清晰,「每根骨頭斷裂後重組,每塊肌肉撕裂後重建,如果損傷在某些關節逐漸積累,說明再生的過程不均勻。如果不均勻,就有原因,有原因,我就能想辦法。」
盧平坐在那裡看著她,嘴裡那些準備好的「沒關係」和「不用擔心」全都堵在了喉嚨里出不來了。
西爾維轉身去拿新的舒緩藥劑,她把瓶子放在盧平面前的桌面上,在標籤上點了一下。
「這批水仙根含量稍微高了一點。」她說,「我想看看水仙根對關節的問題有沒有幫助,服用之後注意你的左肩,告訴我有沒有區別。」
盧平伸手拿起了瓶子,玻璃冰涼光滑。
她為他做的藥,瓶身上貼著她手寫的標籤,字跡工整。
他把瓶子握在手心裡,看了一會。
然後他的目光從瓶子上移開了,落在了桌面的另一側。
西爾維的筆記本旁邊攤著幾張羊皮紙,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些文字上。
最上面那張紙的標題用粗體寫著:
《狼人變形:過程記錄與資料》
紙上畫著一個表格,每個格子裡都有手寫的注釋和問號,有些格子被填上了,有些還是空白的。
表格下面貼著她從不同論文和書籍中摘抄的引文,有些是英文的,還有德文和一段拉丁文。
他慢慢鬆開了手裡的瓶子。
這不是在給他調舒緩藥劑,或者說,不止是給他調藥。
她在研究變形本身。
他抬起頭來看著西爾維。
她站在工作檯前面,正在把坩堝里殘餘殘渣刮進廢料瓶里,背對著他。
「西爾維。」
西爾維把銀匙放下了,轉過身來。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了桌面上那些攤開的羊皮紙上,然後又移回了他的臉上。
「你做的不只是給我調藥。」
西爾維靠在工作檯的邊緣,雙手搭在檯面上。
「不是。」
她沒有猶豫。
「我在嘗試理解變形過程本身。」她說,「舒緩藥劑是補丁,它在事後治療症狀,但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在變形的過程中介入,而不是之後。」
盧平坐在那裡。
她的話在他的腦子裡碰撞著,每個詞都在他的認知里撞出了裂縫。
介入,在變形過程中。
他從五歲就是狼人了,十年。
十年裡他見過聖芒戈的治療師和鄧布利多請來的各種專家,見的更多的是那些在翻了幾頁他的病歷之後就搖頭嘆氣的人。
他們說減輕症狀,控制損傷,告訴他「學會和它共處」。
好像他的變形是一種自然災害,你沒法改變它,你只能接受。
西爾維的聲音把他從自己的腦子裡拽了出來。
「我得對你坦誠,萊姆斯。」她說,「我沒有資格做狼毒藥劑的研究,至少現在還沒有。烏頭鹼和狼人變形的魔法機制遠遠超出了我現階段的能力,貝爾比的論文是我找到的唯一嚴肅的研究,就連他自己也承認他的理論未經驗證。」
她停了一下。
「但我能做一件事,我可以收集資料,建立一份檔案,記錄變形,整理文獻,所有我能拿到的東西。這樣當有人準備認真做這件事的時候,他們不用從零開始。」
教室里安靜了。
窗外的光線已經從金色變成了暗橘色,十月末的太陽落得越來越早。蠟燭在桌面上燒著,火焰被門縫吹進來的風偶爾撥歪。
盧平看著她,手心裡攥著那隻裝了舒緩藥劑的玻璃瓶。
他的思緒在她說的話上停了很久。
她在說她不是在為他一個人做這件事,她在說所有的狼人,所有那些每個滿月都要經歷同一件事的人,那些五歲被咬的孩子和三十歲被咬的成年人,那些沒有掠奪者和阿尼馬格斯的人。
那些永遠是一個人的人。
他攥緊了瓶子又鬆開。
「你需要第一手的描述,關於變形的感覺。」
西爾維點了點頭。
「這些信息不存在於任何已發表的文獻中。」她說,「因為沒人問過。」
沒人問過。
確實。
聖芒戈的治療師們從來不問變形感覺怎樣,他們檢查他的魔力和傷口,查看傷口的癒合情況,在表格上打勾,然後讓他回家。
他的父母從來不問,因為他們不忍心聽。
掠奪者們也不問,西里斯和詹姆在滿月之後會拍他的肩膀,給他帶巧克力和黃油啤酒,彼得會幫他把落在尖叫棚屋地板上的外套撿回來。
他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為他修煉了阿尼馬格斯。
但他們也從來沒有坐下來問他變形是什麼感覺,他們愛你,所以他們不想讓你重新經歷那些。
而她做的是讓你描述一個需要被理解的過程。
他把瓶子放回了桌面上。
他張了張嘴。
很多年來他一直練習一件事,那就是不說,不提,不讓任何人知道那個過程有多糟糕,因為如果你說了,別人的反應只有兩種。
恐懼,或者同情。
他兩種都不想要。
但西爾維的反應不在這兩者中間。
她給了他第三種選項。
價值。
他的經歷是有用的,他的過去可以不是一個可憐的故事,而是一份有價值的,可以幫助她理解變形,不可替代的第一手資料。
她在做的事情不止是為了他一個人,而是為了所有和他一樣的人。
他的痛苦不是沒有意義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鬆開了。
「……從脊柱開始。」
他的聲音很輕。
西爾維打開了筆記本,等著他。
盧平低下了頭,看著自己擱在桌面上的手。
「骨頭在一切開始之前有一種感覺,」他慢慢地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從裡面往外拽,還算不上疼痛,更像是一種壓力,你的身體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它開始……準備。」
他看著他手背那幾條很淺的舊疤,從手指一直延伸到手腕。
「脊椎在變長,你能感覺到每一節都在拉伸,然後是肋骨。肋骨是最糟糕的部分,因為它們必須改變形狀來適應不同的肺活量,你能感覺到它們在彎曲。」
他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了,從剛才的平穩變得淺而短。
停一下。
他在告訴自己停下來。
但他沒有停。
「……有一個階段。」他說,聲音從他的喉嚨深處擠出來,「在骨骼變形和意識切換之間,也許十秒,也許一分鐘,我從來沒辦法計時,但有一個時刻,你的身體已經在改變,而你的意識還在……還在那裡,還是人類的。你在一個不再是你的東西裡面,但你還能思考。」
西爾維的鉛筆停在了紙面上。
一個窗口期。
骨骼變形完成之後,意識切換之前的窗口,人類意識最後存在的時間段。
如果烏頭鹼能在那個階段發揮作用,將意識錨定在人類模式上……
她把這些記在了筆記本里。
然後她抬起頭來看著盧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著,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沒有看她。
「然後它就消失了。」他的嘴角牽了一下,不算笑,「思考停止了,你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尖叫棚屋的地板上醒來,你的朋友們以動物的形態睡在你周圍,你的身體感覺像是被拆開又胡亂裝回去了。」
那句話里藏著的黑色幽默讓西爾維的嘴角動了一下。
盧平終於抬起了頭,看著她。
他的眼睛比平時更疲憊,但裡面有一種她不太常在他身上看到的東西。
好奇。
他想知道她會拿這些做什麼。
「你說的那個階段,」西爾維開口了,聲音保持著她一貫的平穩,「一直是同樣長的嗎?還是這些年有變化?」
盧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在認真地想這個問題。
以前沒人問過這個,他自己也沒想過這個。
「我覺得……」他的手指慢慢鬆開又攥緊,「可能在變短。」
西爾維在筆記本上又畫了一個朝下的箭頭。
「說得通。」她說,「如果身體隨著重複變得更熟悉這種改變,每次切換就會發生得更快,意味著介入的窗口在縮小。」
她合上了筆記本,把鉛筆夾在了封面的邊緣,然後她看著盧平。
「萊姆斯,你剛才告訴我的比貝爾比論文裡的任何東西都有用。」
盧平看著她。
有用。
她剛才說有用。
他活了十五年,在這十五年裡,他的變形只是一種需要被忍受的詛咒,一種每個月都會降臨的災難,讓他和所有正常人之間永遠橫著一條鴻溝的東西。
沒有人告訴他,他對自己變形過程的理解本身就有價值。
他們在教室里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午後的金黃變成了暮藍,然後變成了深灰,壁爐旁邊的蠟燭在什麼時候自動亮了起來,橘色的光照在他們兩個人身上。
西爾維寫滿了好幾頁羊皮紙。
盧平在說到後面的時候聲音已經很輕了,他剛剛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把自己交給了一個人,一個會把他的經歷變成有用的東西的人。
一個會用這些東西去幫助其他和他一樣的人的人。
他的痛苦不再只是痛苦,它變成了原料。
西爾維把筆放下來之後將那些羊皮紙整齊地疊好,夾進了筆記本里,放進了帆布袋。
盧平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打軟,大概是坐太久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回過頭來看著她。
「西爾維。」
他開口了,這次的語調放得很慢很輕。
「謝謝你,為了……這一切。」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以及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個試驗對象,你知道在哪裡找我。」
他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一點點地被黑暗吞沒。
西爾維一個人坐在教室里。
她把書包拎了起來,筆記本勾勒出了分明的稜角,裡面記載著十年的個人病史和一個人第一次完全敞開的信任。
她站了起來,把蠟燭吹滅了。
回寢室的路上,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鑽了出來,叼著一張紙條。
西爾維蹲下來接過,上面是西里斯的字。
「詹姆說他練過了,下次絕對更像鹿。
另外萊姆斯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起來不太一樣,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似乎是好事。
噢對了,海格又在柵欄旁邊放了雞肉。
S.B.」
西爾維把紙條折好,放進了口袋裡,撓了撓貓的下巴。
「別吃海格的雞肉。」
貓用一種非常鄙夷的表情看了她一眼,好像她在侮辱一個從不碰別人剩飯的貴族。
然後貓從通風管道口跳了進去,紅色的身影一閃就沒了。
大概又去格蘭芬多窗台上的鐵盒子裡吃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