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西爾維把把從盧平那裡收集到的資料整理了一遍,每一條信息都被她用非常官方和學術的口吻記錄了下來,寫在嶄新的羊皮紙上。
左邊是盧平的口述記錄,右邊是她從現有的文獻中找到的對應描述或者空白。
她對照著貝爾比的論文看了一遍口述記錄,用紅色墨水標註了所有和盧平的描述吻合的段落,也標註了所有和盧平的描述矛盾的部分。
矛盾的不多,但空白的地方觸目驚心,貝爾比推測烏頭鹼可能干擾變形過程中的某些環節,但他連每個變形的具體順序都不知道。
因為沒人告訴過他。
西爾維把羽毛筆放了下來,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十月末的夜空,蘇格蘭的風從石牆的縫隙里擠進來,蠟燭在桌面上安靜地燒著。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最右邊的一張空白羊皮紙上。
她想給貝爾比寫一封信。
她已經在腦子裡已經打了好幾遍草稿了,她可以告訴他她讀了他的論文,然後對狼人變形過程中烏頭鹼的抑制作用有興趣,她手上有一些他的論文中缺少的第一手資料,變形過程的詳細描述和骨骼重組的順序,還有那個意識切換的窗口期。
她不會告訴他資料來源是誰,永遠不會。
但她可以告訴他這些資料存在,如果他有興趣,她可以提供。
然後呢?
她盯著那張空白的羊皮紙。
然後貝爾比會發現這是一封來自霍格沃茨五年級學生的信,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告訴一個發表過十幾篇論文,在聖芒戈研究部工作幾十年的魔藥大師,她有他沒有的東西。
他會怎麼想?
如果往好了想,他會覺得有趣,回一封禮貌的信,說「謝謝你的熱情,等你畢業了再來找我」。
但更可能的是他覺得一個在校生在浪費他的時間,或者更糟,他開始追問資料來源。
所以她沒有寫。
還不是時候。
她的資料還不夠完整,只有一個狼人的口述記錄,雖然詳細程度遠超所有已發表的文獻,但在學術上,單一的樣本沒有說服力。
她需要更多的記錄,需要驗證窗口期是不是真的在縮短,還有銀粉和水仙根對狼人的具體效果。
她需要一份能讓貝爾比無法忽視的東西,一份完整的檔案。
先做完該做的事。
她把那張空白的羊皮紙疊好,塞進了筆記本的最後一頁裡面。
回寢室的時候她沒有看到塔爾蘇斯的身影,貓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地在她的枕頭上縮成一個絨毛球等她回來。
西爾維沒有在意,貓一直是自由的,也許去了海格小屋,也可能今晚選擇留宿在格蘭芬多的男生宿舍。
她把書包塞進床底,換了睡衣,爬上了床,躺在了冰涼的枕頭上。
第二天早上。
她走進大禮堂吃早餐的時候,兩隻貓頭鷹同時落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爪子底下壓著信封,其中一隻個頭很大的灰林鴞還叼著一個小包裹。
達芙妮嚼著煎蛋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
「今早挺受歡迎啊。」
西爾維把第一封信拆開了。
信紙很厚實,頂部印著聖芒戈醫院的徽章。
字跡很小很密,還有點亂,也許是聖芒戈治療師的通病。
「伊萬斯小姐與羅齊爾小姐,
我是聖芒戈魔法創傷科的高級治療師海倫娜·斯特朗,我在《魔藥季刊》上讀到了你們關於黑魔法傷害緊急治療藥劑的論文。
首先,請允許我直言,你們的樣品在現實中不具備實用性,在我們復刻的測試中,藥效持續時間過短,對深層的黑魔法詛咒幾乎沒有作用。
然而,你們的理論框架是我在這個領域讀到過的最有前景的概念之一。
『通過干預傷口處殘留的黑魔法能量來阻止其繼續擴散』這個思路改變了傳統治療的方向,我們過去的治療方式一直聚焦在已經造成的傷害上,而你們提出『截斷黑魔法能量』的方式完全是另一條道路。
我的團隊已經基於你們的魔藥配方進行了驗證,並做出了一些初步的修改,我隨信附上了我們的測試報告,供你們參考。
另外,關於你們配方中龍血的使用比例,我有幾個具體的問題需要請教,信末附上了詳細的疑問清單。
期待你們的回覆。
海倫娜·斯特朗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魔法創傷科」
西爾維讀完了信,翻到了後面的疑問清單。
每個問題都很具體,問的是配方中預處理時龍血的溫度和晶鹽粉末的研磨手法。
她把信翻了個面,看了看信封上的郵戳,兩天前從倫敦寄出的。
第二封信來自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
格溫多林·霍普金斯,註冊魔藥師,在布里斯托經營一間小型魔藥鋪。
信寫得很短,語氣熱情到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她說她在布里斯托給被黑魔法襲擊後受傷的病人用了傳統的癒合藥膏,效果很差,藥膏在生效的同時傷口一直在惡化。
她看到論文之後按照配方試著調了一批,效果很不錯,雖然傷口沒有立刻癒合,但惡化的速度被明顯延緩了,她的病人多爭取到了兩個小時的轉運時間。
信的結尾寫著:
「我毫不誇張地說,如果你們能把這個藥做得更好,你們會救很多人的命。」
西爾維把兩封信都折好,放進了校袍的內袋裡。
她抬起頭來,往格蘭芬多長桌的方向看了一眼。
莉莉已經坐在那裡了,她面前也堆著好幾封信,紅色的頭髮垂在肩膀上。
她低著頭在讀,手裡攥著一封信的邊角,嘴唇微微張著。
莉莉抬起了頭,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半個大禮堂碰在了一起。
莉莉舉起了手裡的那封信,朝她晃了晃。
你也收到了。
西爾維微微點了下頭。
下午圖書館,這個時間段幾乎是空的,O.W.L.考試的複習高峰還沒有到來,期末還很遠。
大部分五年級學生還沉浸在離考試還有幾個月的安全錯覺里。
西爾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莉莉已經把這些天收到的所有信件鋪在了桌面上。
有來自聖芒戈的不同科室,也有獨立魔藥師,就連魔藥協會的委員都寫了一封信。
還有一封很特別,來自一個自稱是退休傲羅的人,說他在執行任務時中了黑魔法詛咒,一直到現在都沒治好,想知道她們的藥劑是否可以購買。
莉莉把那封退休傲羅的信推到了最前面。
「我們不能賣一個勉強管用的東西。」
西爾維把斯特朗治療師的信遞了過去。
「讀這封。」
莉莉接過去看了。
「她在改進。」莉莉說道,「如果聖芒戈已經在做這件事了,如果他們真的能把它變得更強……」
「那麼它就可以從概念成為一個合格的工具了。」
西爾維接上了她沒說完的話。
莉莉把信放下了。
「我們得回復每一封,尤其是關於龍血溫度的問題,如果他們在不理解細節的情況下改配方,可能會把整個東西搞砸。」
西爾維點了頭,從帆布袋裡掏出了她的實驗筆記。
她們花了整個下午在圖書館裡起草回信。
她們寫完最後一封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深藍色,圖書館被蠟燭照亮了。
「西爾維。」
莉莉把鵝毛筆放下了,綠色的眼睛看著她。
「我們真的做到了,對吧?」
是的。
她們在四年級末的圖書館裡畫出來的那個框架,那個想法,現在真的有人在用它了。
格溫多林·霍普金斯用它給一個被黑魔法擊中的病人多爭取了兩個小時。
對於一個正在被黑魔法詛咒吞噬的傷口來說,兩個小時是從布里斯托轉運到聖芒戈的時間,是找到高級治療師的時間。
兩個小時是一條命。
「是的。」
西爾維把羽毛筆放回了墨水瓶里。
她們把回信裝進了信封,交給了學校貓頭鷹棚的貓頭鷹。
貓頭鷹們在暮色中振翅飛走了,朝著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了鉛灰色的天際線里。
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裡,她們收到的信越來越多。
那篇論文的影響力在慢慢發酵,人們花了一點時間去驗證她們的配方,然後在此之上進行了改進。
每膈幾天,西爾維都能收到幾封來自陌生人的信,或是提出細節的詢問,或是帶來了改良的建議。
西爾維在課餘時間對那些建議進行了驗證,有一封改良配方用了一種西爾維沒見過的原料來降低成本,思路很聰明,但西爾維在核算後發現那種替代原料會讓藥劑產生不可預測的副作用,她寫了一封很長的回信解釋原因。
莉莉在格蘭芬多那邊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她們每天下午在圖書館碰頭,交換當天收到的信件,討論哪些改良值得跟進,哪些會把配方引向死胡同。
魔藥課結束之後,斯拉格霍恩在所有人往外走的時候用看似隨口提起的語氣開了口。
」伊萬斯小姐,羅齊爾小姐,請留步。「
教室里其他人陸續離開了,斯內普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目光從西爾維和莉莉身上掠過,然後他收起了課本,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下三個人。
斯拉格霍恩從講台後面走出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酒紅色的長袍,腰帶上的金色流蘇隨著他的步伐晃來晃去。
他的嘴角掛著她在鼻涕蟲俱樂部的晚宴上見過很多次的笑容,滿意而驕傲,好像他親手種了一棵樹終於結了果子。
「我得說,」他把手搭在講桌的邊緣,聲音放得很親切,「你們論文的反響相當……非凡,我已經收到不少以前的學生關於你們配方的詢問了,海倫娜·斯特朗還親自給我寫了信。」
他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認真了。
「鄧布利多教授想見你們兩個,今晚,晚餐之後,我會親自帶你們去他的辦公室。」
莉莉的手悄悄在課桌下握了下拳。
西爾維看了她一眼,莉莉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驚訝。
校長。
鄧布利多從來沒有單獨見過她們。
他在大禮堂的高台上吃飯,在走廊里偶爾經過的時候點頭微笑,他知道所有人的名字但從不濫用這種記憶力。
他是一個存在於遠處的人。
直到現在。
「當然,教授,我們會準時到的。」
莉莉先開了口。
斯拉格霍恩滿意地點了點頭,金色流蘇跟著晃了晃。
他們走出教室之後,莉莉在走廊上站住了。
學生們從她們身邊走過去,往不同方向的教室分流。
「鄧布利多。」
莉莉小聲說了一遍這個名字。
西爾維把課本抱在胸前。
他在這個時候要見我們,理由並不難猜。
那篇論文在傳播,聖芒戈開始關注,引起的反響越來越大。
但鄧布利多不是一個因為學生取得了什麼學術成就就約見學生的校長,如果他只是想表揚她們,斯拉格霍恩完全可以代勞。
他要見她們的原因是學術之外的那個領域。
戰爭。
「別想太多。」
莉莉看著她說。
太遲了。
晚餐的時候西爾維沒怎麼吃東西,達芙妮注意到了,但這次沒有問。
晚餐結束後,斯拉格霍恩在大禮堂門口等著她們。
他領著她們穿過走廊,上了樓梯,經過了幾條她平時巡邏的路線,最後停在了一座石獸雕像前面。
「檸檬雪寶。」
石獸跳到了一邊,露出了後面的旋轉樓梯。
樓梯緩慢地向上旋轉,把她們送到了一扇橡木門前面。
斯拉格霍恩敲了門。
「進來。」
門開了。
西爾維走進校長辦公室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那些聲音。
那些銀質儀器占據辦公室的各個角落和架子,內部金屬部件碰撞著發出極其微弱的叮噹聲,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持續的嗡鳴。
還有一隻鳳凰。
福克斯蹲在門旁邊的金色棲架上,火紅和金色的羽毛在壁爐的光線里燃燒著。
它的眼睛又黑又圓,帶著一種不屬於鳥類的深沉智慧,它歪著頭看了西爾維一眼,發出了一聲柔和的啼鳴。
阿不思·鄧布利多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星空主題的長袍,上面畫滿了銀色的星星和月亮,半月形的眼鏡架在鼻樑上,他用藍色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走進來的兩個女孩。
他的白鬍子長的過分,垂到了腰帶以下,桌面上放著一隻裝著糖果的碟子和三杯冒著熱氣的茶。
「啊,伊萬斯小姐,羅齊爾小姐,請坐。霍拉斯,謝謝你,你先去吧。」
斯拉格霍恩的笑容在被請走的瞬間微微僵了一下,他大概希望能留下來,但他很快恢復了,朝鄧布利多點了點頭。
「當然,校長,晚安。」
門關上了。
西爾維和莉莉在辦公桌前面的兩把椅子上坐了下來。
鄧布利多把糖果碟子往她們的方向推了推。
「吃點糖?」
莉莉拿了一顆,西爾維沒動。
鄧布利多把碟子收回去了,他看起來不太在意。
他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下看著她們。
「我一直在讀你們的論文。」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我承認,我不是魔藥師,但我理解你們提出的東西,而且我認為你們也需要理解它意味著什麼。」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茶杯的邊緣輕輕敲了敲。
「你們不僅僅寫了一篇論文,還提出了一種應對黑魔法詛咒傷害的新思維,而在當前的……情況下,這種思維的價值遠遠超出了學術的圍牆。」
莉莉的眼睛亮了起來。
「教授,您是說魔法部對我們的研究感興趣嗎?」
鄧布利多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微妙,裡面有讚賞也有很輕的苦澀。
「魔法部有自己的優先事項,伊萬斯小姐。我說的是,我對你們的研究感興趣,而且我認為它值得得到更多支持,不止是斯拉格霍恩教授個人能提供的,儘管他已經非常出色了。」
他從桌面上拿起了一張羊皮紙,展開,放在了她們面前的桌面上。
「我安排了一些事情。首先,你們進入禁林採集原材料的範圍會擴大,斯拉格霍恩教授會和海格商量具體的細節。其次,我通過學校的名義撥出了五百加隆的研究經費,這應該能覆蓋你們本學年及以後的材料費用。」
五百加隆。
五百。
西爾維在心裡飛速換算了一下,她父親去年批給她的研究經費是三百加隆,已經是奧古斯丁少有的慷慨。五百加隆能買多少澳洲蛋白眼龍血?夠做多少批魔藥?
鄧布利多繼續說。
「還有第三,也許是最重要的。」
他的語速放慢了。
「我和聖芒戈的海倫娜·斯特朗談過了,她同意為你們的研究提供定期的指導,每月一次,通過斯拉格霍恩教授辦公室的飛路網。她會查看你們的進展,回答技術問題,幫助你們避免那些容易踩的坑。」
莉莉攥了一下椅子扶手。
西爾維看到了她的反應,也感覺到了自己心臟跳了一下。
聖芒戈專攻黑魔法傷害的高級治療師,每月一次的輔導。
鄧布利多放下了那張羊皮紙。
他看著她們,藍色的眼睛很亮。
「但是。」
他的聲音從輕快轉為了沉穩。
「有一件事我必須說清楚,你們目前最重要的任務不是這項研究,是你們的學業和O.W.L.考試,你們作為女巫的個人成長。研究很重要,但它不能以犧牲其他一切為代價,你們才十五歲,時間還有的是。」
西爾維在心裡咀嚼著這句話。
她不確定鄧布利多是在安慰還是在提醒,也許兩者都是。
「我們明白了,教授。」莉莉認真地開口了,「我們不會讓它影響學業的。」
鄧布利多的笑容又擴大了一點。
「我對此毫不懷疑,伊萬斯小姐。」
他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移到了西爾維身上。
「謝謝您,教授。」
西爾維說。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把糖果碟子又推了一下。
「你確定不來一顆蟑螂堆嗎,羅齊爾小姐?它們真的非常好吃。」
西爾維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顆檸檬雪寶,沒碰旁邊的黑色蟑螂。
好酸。
他是怎麼吃這麼多的。
離開校長辦公室的時候,莉莉看上去還有些晃神,好像不確定這是做夢還是真的。
她轉過身來看著西爾維,綠色的眼睛裡全是笑。
西爾維也在笑。
塔爾蘇斯在走廊的拐角處等著她,西爾維剛從樓梯里下來,貓就湊上來蹭了蹭她的小腿,尾巴高高豎著。
她們一起往寢室走。
莉莉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她走在前面,馬尾在她身後甩來甩去,整個人從腳尖到發梢都在發亮。
窗外的夜空,星星在頭頂燒著。
莉莉用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西爾維的手臂。
西爾維也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