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過後的日子重新回到了緊繃。
十一月的霍格沃茨裹在蘇格蘭高地的陰雲下面,白天越來越短。
O.W.L.的壓力巨獸一般蹲在每個五年級學生的肩膀上,弗立維的論文剛交完麥格的又來了,圖書館每天晚上都滿員。
但在這些塞滿的縫隙之間,她注意到了一些變化。
詹姆·波特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多了。
十一月的第二周,西爾維在走廊巡邏的時候又撞到了他。
他穿著校袍,頭髮照舊亂七八糟,和兩個六年級的格蘭芬多男生說著什麼,手裡拿著一張羊皮紙,上面畫著她認得的東西。
莉莉的巡邏地圖。
他在看莉莉畫的那張標註了衝突高發地點的走廊地圖。
兩個六年級的男生是魁地奇隊的替補球員,詹姆在對他們說話的時候很認真,他指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說了幾句什麼,兩個男生點了頭,朝不同的方向走了。
他在組織巡邏,用他在格蘭芬多的號召力,把那些願意幫忙的高年級學生組織起來,在課間和宵禁前的尖峰時段在衝突多發區走一走。
莉莉知道這件事嗎?
西爾維在下一次和莉莉一起巡邏的時候問了她。
「他做這種事情已經做了大概兩個星期了。」莉莉說,努力維持著客觀,但嘴角完全壓不下去。「他還問我介不介意,我說當然不介意。」
以前的詹姆·波特不會問,他會直接衝上去做英雄,然後轉過頭來看莉莉有沒有在看他。
至於普里查德。
西爾維已經徹底放棄了她的搭檔。
她重新安排了一下巡邏排版,把自己和莉莉排在了一起。
這不符合原來的規矩,但普里查德對此完全沒有意見,事實上他看起來鬆了口氣,因為現在他可以一個人沿著最安全的路線散步,然後在日誌上籤個名就回去睡覺了。
皆大歡喜。
十一月中旬的一個晚上,宵禁已經開始了。
西爾維和莉莉順著樓梯往下走,剛剛結束了最後一輪巡邏。
走廊安安靜靜的,火把在石牆上跳著,窗外是漆黑一團的蘇格蘭夜空。
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鑽了出來,紅色的身影無聲地加入了巡邏的隊伍。
貓的爪子踩在石板上從不發出任何聲音,背上的小黑翅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後很自然地走在了西爾維和莉莉的腳邊。
莉莉低頭看了貓一眼。
「你的貓比某些級長敬業多了。」
「她的判斷力也更強。」
莉莉笑了一聲。
她們沿著走廊往一樓的方向走,這條路線她們已經走過很多遍了,每一根柱子和每一幅掛毯都刻在了記憶里。
「對了,」莉莉把巡邏日誌夾在腋下,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說起來,詹姆今天跟我說了件有意思的事。」
西爾維的耳朵豎了起來。
詹姆。
她在用名字稱呼他了。
「他說什麼了?」
「他說西里斯這周幾乎每天都溜出去,基本不在公共休息室呆著了。」
莉莉皺了一下眉。
「他沒告訴我為什麼,但他看上去覺得挺好笑的,不太擔心,也就是說沒什麼危險,或者詹姆·波特對危險沒什麼概念。」
西爾維知道為什麼。
西里斯在變成狗到處跑,尤其是和她的貓玩。
在湖邊躺著,在草地上追塔爾蘇斯,讓貓騎在他的頭上。
她當然不能告訴莉莉這些。
「也許他只是需要出去透透氣。」
「在十一月?」
「他是西里斯·布萊克,他不怕冷。」
莉莉想了想,承認這是一個充分且完整的解釋。
「說得有理。」
她們下了樓梯,拐進了一樓通往大禮堂的長廊。
這段走廊很長,盔甲騎士站在壁龕里打著盹,偶爾在她們經過的時候吱呀一聲換個姿勢。
塔爾蘇斯走在她們前面,尾巴高高豎著,走著驕傲的貓步。
然後貓突然停了下來。
西爾維的視線立刻落在了貓身上。
它的前爪懸在半空中,耳朵轉來轉去,鼻子嗅了嗅前方的空氣。
然後它開始在走廊中段某個看上去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打轉,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又抬起來朝著半空中的某個方向嗅了嗅。
它搖了一下尾巴。
然後它蹲了下來,一隻爪子朝著空氣中的某個點伸了過去,試圖扒拉什麼東西。
莉莉停下了腳步。
「她在做什麼?」
西爾維看著她的貓。
塔爾蘇斯的爪子在空氣中抓了一下,碰到了什麼東西,被它的爪子微微拉扯了一下。
空氣中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褶皺。
西爾維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貓又伸出了爪子,這次抓得更用力了,那個東西被扯下來了一點,空氣中褶皺變大了,變成了一條長長的波紋。
西爾維走上前去,蹲下來,順著塔爾蘇斯的爪子碰到的方向伸出了手指。
她的指尖碰到了布料。
很輕很滑的觸感,流水一樣從她的指縫間滑過,和她摸過的任何織物都不一樣。
她攥住了它。
然後她猛地往上一掀。
兩個人從空氣中憑空出現了。
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萊克。
他們蹲在走廊的地板上,姿勢非常不體面。
詹姆蹲在左邊,一隻手還撐在地上維持平衡,張著嘴巴,眼鏡已經歪了。
西里斯蹲在右邊,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灰色的眼睛從黑色髮絲的縫隙里往上看著她。
兩個人的臉上寫著同一個表情。
完蛋了。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
塔爾蘇斯看到了它想看到的東西之後,滿意地甩了甩尾巴,在西里斯的膝蓋旁邊蹲了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
莉莉站在西爾維的身後,她的嘴巴也張著。
然後她的嘴巴閉上了,皺起了眉。
詹姆以一種非常有彈性的速度從蹲著的姿勢彈了起來,順手把眼鏡扶正了,然後做了一件只有詹姆·波特才會在這種情況下做的事。
他笑了。
一個很大很燦爛的,充滿了陽光的笑容,他顯然選擇了以熱情面對死亡。
「伊萬斯!羅齊爾!真巧啊!」
他在空氣中用力地揮了一下手。
「我們剛才——」
「剛才什麼?」
莉莉的聲音從西爾維身後飄過來,冷颼颼的。
詹姆的笑容閃了一下。
「我們只是……在做安全巡查。」
西爾維看著他。
莉莉看著他。
塔爾蘇斯也抬起頭來看著他。
在三雙眼睛的注視之下,詹姆的笑容在空氣中掙扎了兩下就徹底死了。
「安全巡查。」莉莉重複了一遍,「穿著隱形衣,在宵禁之後。」
「你要這麼說的話,確實聽起來有點……」
「有點什麼?」
「敬業?」
莉莉的眉毛皺的更緊了。
詹姆意識到這條路走不通了,於是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身邊的西里斯。
「大腳板,說句話,幫幫我。」
啊對,這是你們的絕招,讓西里斯用他的魅力來化解一切。
西里斯從蹲著的姿勢慢慢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第一件事是低頭看了一眼蹲在他腳邊的塔爾蘇斯,貓回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天真無辜。
西里斯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和西爾維對上了視線。
「西爾維!在這碰到你真是意外。」
他笑了笑,語調鬆弛,好像他們現在不是在宵禁後的走廊里被級長抓了個正著,而是在大禮堂吃飯時碰巧遇上了。
「我們剛剛從廚房回來,夜宵嘛。完全無辜。」
西爾維看著他,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順便說一下,你的貓出賣了我們。」
他用腳尖點了點塔爾蘇斯的尾巴,貓甩了他一下。
「小叛徒,我餵了她一個星期的三文魚,整整一個星期的頂級三文魚,這就是她給我的回報。」
塔爾蘇斯蹲在他腳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鞋子,響亮地呼嚕了一聲,聽起來毫無歉意。
西里斯回過頭來看西爾維,等著她的反應。
笑聲,嘆氣,翻白眼,什麼都行。
給他一個台階。
西爾維看著他,還是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抱在胸前,級長徽章在她的校袍上泛著銀色的冷光,和石牆上的火把交映著。
西里斯的笑容在她的注視下逐漸撐不住了,開始往下掉。
他碰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然後手從頭髮上放了下來。
他看著西爾維,西爾維看著他,走廊里的火把噼啪燒著。
「好吧,行,我們是在宵禁之後溜出來了。」
他投降了。
詹姆急了。
「兄弟!」
「幹嘛?她已經知道了,你看她的臉。」
西里斯朝西爾維攤了攤手,做出了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西爾維轉過頭來看著莉莉。
「他們是你的。」
莉莉挑了一下眉毛。
「我的?」
「格蘭芬多的學生,你的學院,你來處理。」
這是一個非常聰明的策略。
西爾維扣斯萊特林的分已經夠多了,扣格蘭芬多的分不是她的工作,尤其是扣西里斯·布萊克和詹姆·波特的分。
她選擇把這個決定交給莉莉。
莉莉看著她,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兩個男生。
詹姆在她的目光下挺直了腰。
現在的情況很微妙。
過去兩個星期他一直在做正確的事,幫她在走廊上維持秩序,組織巡邏,不炫耀也不邀功,而現在他被抓到了穿著隱形衣在宵禁後的走廊里遊蕩。
所有的努力全部白費了,對吧?你前腳幫人家幹活後腳就被抓了現行。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莉莉,我——」
莉莉抬起了一隻手,他的嘴巴就閉上了。
「格蘭芬多扣十分。」
詹姆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莉莉的視線從詹姆移到了西里斯身上。
「每人五分。」
她把巡邏日誌翻開,用羽毛筆在上面快速寫了兩行字。
然後她合上了日誌,用一種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無奈深呼了一口氣。
「我不會把這件事上報給麥格教授。」
詹姆的眼睛啪地一下亮了。
「但是——」
亮光滅了。
「如果我再抓到你們,我會上報的。現在回你們的宿舍,你們兩個都是。」
詹姆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西爾維,又看了看莉莉。
西里斯從旁邊踢了一下他的腳踝。
「走了,尖頭叉子。」
他彎下腰把隱形衣從地板上撿了起來,流水般的布料在他的手裡呈現出一種透明的水波。
他把隱形衣捲成一團塞進了懷裡,抬起頭來看了西爾維最後一眼,那一眼裡有懊惱和心虛,還有一點點擰巴的不甘心。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滑了一點,落在了蹲在她腳邊的塔爾蘇斯身上。
貓正在用爪子洗臉,看上去完全與世無爭。
「我要剋扣你的三文魚。」
西里斯對貓說。
貓沒有抬頭。
「走吧。」
詹姆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之後回過頭來看著莉莉。
他的嘴巴動了一下,看起來有什麼話堵在喉嚨里轉了好幾圈。
「……對不起,伊萬斯。晚安。」
莉莉沒有回頭。
「晚安,波特。」
兩個人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遠去了,一開始很快,然後越來越輕,最後被石牆和掛毯吞沒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莉莉把日誌塞回了腋下,轉過頭來看著西爾維。
她還皺著眉,看上去很生氣。
「那兩個人遲早要把我氣死。」
西爾維蹲下來把塔爾蘇斯撈了起來抱在懷裡,貓在她的懷裡扭了扭,然後安頓下來,腦袋擱在她的手臂上。
「你不打算告訴麥格教授?」
莉莉的腳步頓了一下。
「是啊。」
她猶豫了一下,抿了抿唇。
「我是說,畢竟如果我把詹姆·波特做的每一件蠢事都上報,麥格教授就沒時間做別的事了,對吧?」
西爾維低頭看著懷裡的貓,沒說什麼。
她們繼續往前走,塔爾蘇斯在西爾維的懷裡閉上了眼睛,開始呼嚕。
走到樓梯分叉口的時候,莉莉停了下來。
「西爾維。」
「嗯?」
「那件隱形衣,他們從哪弄來的隱形衣?」
「我也不知道。」
這是實話,她確實不知道隱形衣的來歷,她知道它的存在,之前西里斯寫信時提到過。
不過今天倒是第一次親手摸到。
它的觸感比絲綢還滑,仿佛摸到的是流動的水。
莉莉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石牆後面。
然後她轉身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寢室之後,西爾維把貓放在了床上。
塔爾蘇斯立刻在枕頭旁邊的位置舒展開來,看上去很愜意,對今晚的行程心滿意足。
今晚它抓到了他,西里斯因為貓被扣了五分。
他大概此刻正在格蘭芬多的公共休息室里對著壁爐生悶氣,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貓背叛了他。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