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安靜地過去了,聖誕假期要來了。
大禮堂已經掛上了金銀色的魔法彩燈,雪花從天花板上飄落,上次西爾維和莉莉一起禁林採集時注意到海格已經在物色今年的聖誕樹了。
但這些都沒能帶來應有的聖誕氛圍,因為報紙上的衝突一周比一周密,食死徒不會因為聖誕節就收手,而聖誕假期意味著離開霍格沃茨,回到外面戰爭越來越沉的陰雲里。
整個學校里瀰漫著一種不太對勁的沉默。
西爾維坐在床上慢慢地整理她的箱子。
塔爾蘇斯蹲在枕頭上看著她收拾東西,眼睛跟著她的手移來移去,偶爾伸出一隻爪子撥一下從箱子裡垂出來的圍巾。
帕梅拉的行李箱已經鎖好了,擱在床腳,她本人坐在帷幔後面翻雜誌.
特蕾西也差不多收完了,正在帕梅拉的床邊小聲跟她說話,兩個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達芙妮還沒開始收拾。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盤著腿,手裡攥著一封信,已經看了很久了。
她翻來覆去地看,偶爾沿著摺痕按一下信紙,看完了又折好,折好又打開,反反覆覆。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
西爾維從箱子裡抬起了頭。
達芙妮的視線落在信紙上,沒有看她。
西爾維把手裡的毛衣放進了箱子裡,轉過身面對著達芙妮的方向,等著她。
達芙妮又嘆了一口氣,這次更長。
「我媽媽現在每天都給我寫信。」
她的手指還在折信紙的邊角。
「她以前大概一周寫一次吧,現在每天都寫,每一封信都在說同一件事。」
達芙妮把信紙翻了個面,手指摁在信尾的簽名上。
「我們需要做出正確的選擇,達芙妮。她每次都這麼說。」
她終於抬起了頭,看著西爾維,圓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掛著混合了悲傷和疲憊的東西。
她看上去一點都不期待今年的聖誕節。
「她不需要說,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們有錢,西爾維,但我們只有錢。」
她笑了一下,像是硬拽出來的。
「我們和布萊克,馬爾福還有萊斯特蘭奇家都不一樣,我們在威森加摩沒有席位,在魔法部沒有人。如果事情真的變得很糟……我們保護不了自己。」
她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手。
然後她把信紙折好,塞進了抽屜里,沒有再繼續看。
「她嚇壞了,但她當然不會那麼說,她說謹慎,聰明,還有考慮做出選擇。」
達芙妮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被子的邊角。
「但問題是,這從來都不是我的決定,也永遠不會是。我媽挑丈夫,我爸簽合同,然後我穿著合適的裙子出現在合適的聖誕晚宴上,事情就是這樣了。」
她的聲音慢慢地放輕了。
「我不知道我還能撐多久……或者說,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堅持什麼。」
西爾維坐在她對面的床沿上,看著達芙妮的臉。
壁爐的火光在達芙妮的眼睛裡映出微弱的綠,黑湖的水從窗外滲進來渾濁的光,兩種顏色混在一起,把她圓潤的臉廓切出了一些平時看不到的稜角。
她一直在笑。
從九月到現在,達芙妮一直維持著她的笑容,她在休息室里替她轉移話題,給她送太妃糖,然後在寢室里和她一起吐槽賽爾溫是個蠢貨,她的笑容從來沒消失過。
她把所有的害怕都塞在了笑容後面。
「我知道。」
西爾維輕輕地開口了。
「我沒法告訴你一切都會好的,因為我也不知道。」
達芙妮看著她,抿了一下嘴唇。
西爾維沒有繼續說下去,她垂下了視線,攥了一下拳又鬆開。
「我也不知道外面會變成什麼樣,但是你要是撐不住了,就來找我,隨時都行。」
達芙妮眨了眨眼睛,她伸出手攥出了西爾維擱在膝蓋上的手指,握了一下。
然後她鬆開了。
「好。」她的聲音還有一點啞。「好,行。我該繼續收拾了。」
她從床上站了起來,彎腰從床底下拽出了她的行李箱。
返程列車的列車非常安靜,也許是因為人更少了,也可能是因為列車要去的地方是倫敦,而倫敦每周都有食死徒襲擊的報導。
西爾維坐在級長包廂里,看著窗外的蘇格蘭高地從深綠變成了鉛灰,山脊的輪廓一寸寸地矮下去,被英格蘭中部平坦的田野取代了。
莉莉和盧平坐在她身旁,巡邏交接完畢了,新的排班表壓在莉莉的書包底下,新學期開學之後可以直接用。
他們沒怎麼說話。
列車到站的時候,倫敦下著細雨。
國王十字車站的站台上,接人的家長比九月少了一些,人群稀稀拉拉的,西爾維從列車上下來很快就看到了奧古斯丁。
他站在站台的邊緣,穿著那件深色的外套,臉在站台的蒸汽和雨霧裡顯得比九月份更瘦了一點,五官線條更分明了。
他看到她的時候點了下頭。
「學期過得怎麼樣?」
「很好,父親。」
他轉身走了,西爾維拖著箱子跟在他後面。
塔爾蘇斯在貓籃里扒拉了一下邊框,不滿地喵了一聲,貓已經開始想念城堡里的通風管道了。
對角巷在十二月的雨里很安靜,幾乎沒有行人,大部分店鋪在這個點已經早早地打烊了。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招牌在雨水裡反著冷光,奧古斯丁用魔杖在門鎖上畫了一個複雜的符文,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們走了進去,那些防護咒在他們身後逐一恢復。
西爾維數了一下,比暑假又多了兩層。
工坊的一樓和她離開時一樣,藥劑瓶在架子上排列整齊,但有些架子空了。
她記得九月份走的時候,工坊一樓的架子上擺滿了標準癒合藥劑和基礎解毒劑,那是工坊的常規庫存,日常出貨量最大的幾種。
現在那排架子上只剩了不到一半。
奧古斯丁沒有解釋,他把外套掛在走廊的衣架上就上了樓。
西爾維把行李箱拎上了二樓,把塔爾蘇斯從貓籃里放了出來,貓在她的房間裡繞了一圈,嗅了嗅每一個角落,然後跳上了窗台,蹲在那裡透過玻璃打量對角巷。
西爾維開始慢慢地將行李從箱子裡取出來整理好。
聖誕假期的第二天早上,奧古斯丁在早餐桌上往吐司上抹黃油。
「年度帳目需要整理。」
西爾維嚼著嘴裡的麵包,點了點頭,這件事她從小就在做了,早就是聖誕假期的固定流程。
她吃完了早飯,把盤子放進水槽里,來到了一樓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了帳本。
羊皮紙裝訂的厚冊子,寫滿了墨水和羽毛筆留下的筆觸,手指按上去留下溫潤而沉重的觸感。
她把它搬到桌面上攤開,從九月份的記錄開始往後翻。
前面幾頁沒什麼特別的,標準癒合藥劑,止痛藥水,幾種定製的高級魔藥,老客戶的續單,帳目和她預期的差不多,利潤率也在正常範圍之內。
十月的帳目開始變得不太一樣了。
標準癒合藥劑的出貨量翻了一倍,燒傷膏的訂單增加了,還有專治黑魔法傷害的迷迭香鎮定劑,以前一個月出一次的東西,現在變成了每周。
這些都很好理解,外面的情況在惡化,《預言家日報》每周都有襲擊的報導,人們在囤藥,合理。
但帳本的剩餘部分不合理。
她的視線停在了十月中旬的一頁上。
新增品類「緊急止血藥水」,這個魔藥以前不在工坊的常規價目表里,客戶欄寫著一個她不認識的名字。
她往後翻,十月下旬,同樣的品類又出現了,這次客戶欄寫的是A.R.。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十一月,更多的新魔藥。
活死人藥水,她在暑假就知道這筆交易,但看到它正式出現在帳本上用白紙黑字寫著「已交付」時,她的呼吸還是頓了一下。
然後是強效失憶藥水,諾特家購買的。
日常生活中沒有人需要強效失憶藥水,你需要它的唯一理由就是你做了不想讓別人記住的事情。
她的目光從那些新增品類上移開,去看旁邊的定價。
強效失憶藥水的熬製步驟很複雜,至少需要兩個星期,用到兩種以上的稀有原料,其中大部分原料的市場價在過去半年裡翻了一倍。
按照工坊的標準定價方式,這一批強效失憶藥水的售價應該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加隆之間。
但帳本上寫著七十加隆。
七十。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
然後她往回翻,去看活死人藥水的定價。
也是同樣的情況,成本和售價之間的利潤被壓得幾乎不存在,有些批次甚至是虧本出的。
這不對。
奧古斯丁·羅齊爾一向是個重視利益的人,他接單從來只看誰給的錢更多,他給每一種魔藥都設定了最低利潤率,低於那個數字的訂單他從來不接。
這是一條鐵律,她從小就知道這條規矩,因為他教過她怎麼算。
現在他自己打破了這條規矩。
他在用低於成本的價格賣極其複雜的,只有極少數藥劑師能夠製作的高難度魔藥。
為什麼?
她繼續往下翻帳目,翻到了被拒絕的那些訂單。
聖芒戈醫院在十一月初下的標準癒合藥劑續單。
這是聖芒戈的常規訂單,往年從未被拒絕過,利潤率穩定,是工坊最優質的訂單之一。
訂單紙上畫了一道紅線,旁邊寫著「庫存不足,建議轉其他供應商。」
然後是幾條零散的被拒絕的客戶訂單,然後又是聖芒戈的訂單。
燒傷膏,緊急加單,利潤可觀。
紅線。
聖芒戈,解毒劑,緊急。
紅線。
奧古斯丁在拒絕他利潤最高的客戶,接下那些利潤最低甚至虧本的訂單,他以前從不會這麼做,他接單的標準從來都只看誰付得起更多。
現在他的篩選標準變了,他開始考慮誰更危險。
她把帳本合上了,額頭抵在手掌上。
達芙妮的媽媽每周寫一封信說「正確的選擇」,奧古斯丁不寫,他用七十加隆一批的強效失憶藥水和被紅線劃掉的聖芒戈訂單來說同樣的話。
她把帳本放回了抽屜里。
樓上傳來奧古斯丁的腳步聲,從書房走到操作間,又走回去。
他不需要解釋任何事情,他把帳本放在那裡給她看,意思就是讓她自己看明白。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穿過一樓的藥劑架。
那些九月時還擺滿了標準癒合藥劑和基礎解毒劑的架子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瓶,它們被調走了,調給了那些用七十加隆買一百五十加隆東西的人。
她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塔爾蘇斯還蹲在窗台上,透過玻璃看著空無一人的對角巷。
聖誕節那天早上,對角巷下了一場小雪。
薄薄的一層落在鵝卵石路面上,很快化了。
工坊里依舊沒有任何和聖誕有關的東西,壁爐台上空空蕩蕩的,連一截冬青枝都沒放,西爾維懷疑也許奧古斯丁壓根就沒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
他一大早就下了樓,鑽進了工作間,西爾維從房間裡出來吃早飯時已經聽到了他攪拌坩堝的聲音。
聖誕快樂,父親。
雖然你不會說的,我也不會說。
她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端著杯子坐在餐廳的窗戶旁邊。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空蕩蕩的街道。有人在遠處掛了一串紅綠相間的彩球,在風裡晃來晃去,是這條街上唯一有聖誕氣息的東西。
塔爾蘇斯從臥室跟了出來,跳上了餐桌,蹲在她的茶杯旁邊,打量著窗外的雪。
貓伸出一隻前爪點了點窗玻璃。
「不行,外面太冷了。」
貓收回了爪子,不滿地甩了甩尾巴,轉而去夠她手中茶杯的把手。
「也不行。」
貓打了個惱怒的噴嚏,然後跳下了桌子,轉了兩圈。
它看上去有些無聊,也許是因為工坊里沒有陪它玩的動物,也沒有能到處亂鑽的通風管道。
最後貓走到壁爐前面趴了下來,把頭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好吧,聖誕節就這麼過了。
西爾維本以為今年的聖誕節就會以這種方式結束,一杯茶,一隻打瞌睡的貓,樓下奧古斯丁攪拌坩堝的叮噹聲和窗外無人經過的對角巷。
她又整理了一遍行李,把莉莉做的手工蠟燭翻了出來,在手裡攥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它放到窗台上。
奧古斯丁今天沒有喊她下樓,西爾維可以理解為這是讓她休息的意思。
然後窗台上落了一隻貓頭鷹。
過了一會,又一隻從灰色的天幕里俯衝下來,差點撞上前面那隻。
兩隻鳥擠在窗台上互相推搡著,爪子底下分別壓著信件和包裹。
塔爾蘇斯從壁爐前彈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滾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衝著窗台方向發出了一聲低吼。
兩隻貓頭鷹同時出現,貓的噩夢。
西爾維走到窗戶前,把窗戶推開了一條縫,冷空氣和雪花一起灌了進來,她把鳥爪底下的東西逐一取了下來,貓頭鷹們抖了抖羽毛,相繼振翅飛走了。
她先拆了最大的那個包裹,麻瓜的棕色牛皮紙外面貼了好幾層膠帶,膠帶的邊角翹起來粘在了信封上。
是莉莉的,她還是沒學會魔法快遞的包裝技術。
裡面是一盒形狀不太規則的手工薑餅和一封信,其中一塊薑餅上面畫了一隻貓,旁邊用糖霜寫了一個很小的T。
另一塊上畫著兩個並排的人形。
信紙壓在餅乾下面。
「西爾維,
媽媽今年非要做薑餅,佩妮拒絕幫忙,所以就只有我和媽媽待在廚房裡。那隻貓是我畫的,我知道它看起來更像蟾蜍,但我發誓我盡力了。
想你,注意安全。
莉莉」
她把那塊畫著貓(蟾蜍)的薑餅拿起來,一口咬掉了它的一隻耳朵。姜味很重,糖霜有點硬,裡面軟軟的。
那是伊萬斯太太在家裡的廚房用麻瓜烤箱和普通麵粉烤出來的餅乾。
西爾維開始拆第二個包裹,它被深綠色的絲絨布包著,錫盒蓋上壓著羅齊爾家的蠟封。
裡面是一些聖誕糖果,杏仁,蜂蜜和一點肉桂,糖果下面壓著伊萬的紙條。
「聖誕快樂,西爾維,媽媽今年多做了一些。
伊萬」
她拿了一顆星星形狀的,剝開金色錫紙放進嘴裡,甜滋滋的味道在她舌尖上化開。
在她拆第二個包裹時,又一隻貓頭鷹從天而降,腳爪穩穩落在窗邊,抖了抖羽毛,神氣地舉起爪子,遞給她一隻小包裹。
西爾維從鳥的爪子上接過來,是達芙妮寄來的,裡面裝了一袋格林格拉斯夫人做的太妃糖,被焦糖色蠟紙包著,又甜又黏,還有一頁很短的信。
「媽媽問候你,還有她的太妃糖,她今年多做了一倍的量,我覺得她在用烘焙緩解焦慮。
達芙妮」
西爾維把三種甜食在桌面上排成了一排,莉莉的薑餅,伊萬的糖果和達芙妮的太妃糖。
三隻貓頭鷹穿過十二月的雪,把它們送到對角巷一間什麼聖誕裝飾都沒有的魔藥工坊里。
塔爾蘇斯在桌面邊緣探頭探腦,對太妃糖的蠟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她撥開了貓的爪子。
她給莉莉回了信,前半段討論了斯特朗治療師最近提出的新問題,後半段寫了她給塔爾蘇斯準備的聖誕節貓罐頭的事情,貓收到後很高興。
她給達芙妮也回了兩行,告訴她太妃糖很好吃,給伊萬回了幾句,讓他替她謝謝塞西莉亞。
寫完這些之後她坐在桌前喝涼了的茶,窗外的雪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的。
她不知道還有沒有第四封信。
聖誕節快要過去了。
樓下坩堝冒泡的聲音一直沒停過,奧古斯丁在聖誕節也工作。
太陽落下去了。對角巷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被雪水洗得發亮的石板路面上,從窗戶透進來在餐廳的牆壁上畫出長長的影子。
她正準備去把壁爐的火撥旺一些,又一隻貓頭鷹到了。
屋檐下的陰影忽然沉了一塊,某個很重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那裡。
她走過去,才看見Hector蹲在窗沿外的屋檐上。
她認識它,Hector和其他貓頭鷹都不一樣,它很安靜,在窗外的屋檐下蹲了一會,和她對上視線之後才跳到窗沿上,用喙輕輕地啄了兩下玻璃。
西爾維走到窗邊,推開了玻璃。
貓頭鷹的爪子底下只有一封信,沒有用信封或者蠟封,但左下角畫了一隻小翅膀。
西爾維把信拿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塔爾蘇斯跟了進來,跳上床蹲在她旁邊。
她從抽屜里拿出顯影液,塗在了信紙上。
深藍色的字跡從空白的紙面上浮出來,筆跡比平時更潦草,有好幾個地方墨水洇得很厲害,大概寫得太急了,在趕時間。
「西爾維,
聖誕快樂,或者不管今天算什麼。
貝拉今天來了。
她帶了羅道夫斯,兩點左右到的,她穿了一件銀色刺繡的黑裙子,那種你去葬禮或者加冕禮才穿的東西。羅道夫斯站在她後面像個掛件。
母親非常高興,笑得很開心。她們坐在客廳里喝茶,羅道夫斯站在壁爐旁邊,一言不發,我嚴重懷疑他有沒有說話的能力。
然後貝拉開始講那些事情了,什麼黑魔王,偉大的事業,恢復舊的秩序。她一直在說『他的願景』和『榮耀』之類的事情,一邊說一邊看著我。」
她翻到了下一頁,墨水洇開得更厲害了,有幾行是歪的。
「我坐在那裡閉著嘴,臉上每一塊肌肉都鎖死了。說實話你應該會為我驕傲,因為我一個字都沒說,沒燒掉整個客廳,也沒翻白眼。
雷格坐在我旁邊,他也什麼都沒說。
他們走的時候貝拉親了母親兩邊臉頰,羅道夫斯對父親點了點頭,然後父親回了禮。非常文明,非常正常,好像他們只是來串門的親戚一樣。
他們走了之後我上了樓,雷格已經在他房間裡了。
我不知道他怎麼想,他不告訴我也不告訴任何人,他就坐在那裡帶著那張臉什麼也不說。
我什麼都沒給你買,我想買的但她盯著貓頭鷹,每一封信都查。這封是趁她送貝拉出門的時候從雷格的窗戶寄的,克利切看到了,那個小混蛋大概會告密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聖誕快樂,西爾維。
S.B.」
西爾維把信放在了膝蓋上。
塔爾蘇斯在她旁邊蹲著,鼻子在信紙上嗅來嗅去,尾巴搭在她的手上。
所以這就是他的聖誕節了,一間他憎恨的房子,對面坐著一個痴迷黑魔法的堂姐,旁邊坐著一個他讀不懂的弟弟。
然後第二天,沃爾布加會知道他在聖誕節給一個女孩寫了信,於是這件事會變成她手裡的又一塊籌碼。
「看,他在乎那個羅齊爾家的女孩,在乎到連聖誕節都忍不住。」
她把信折好,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然後她拿出了新的羊皮紙,蘸了隱形墨水。
這封信她沒寫太長。
她沒有提帳本的事和對角巷的蕭條,這些不是他現在需要聽的。
她寫了莉莉送了一隻看起來更像蟾蜍的薑餅貓,伊萬送來的杏仁蜂蜜味聖誕糖果,還有塔爾蘇斯試圖從兩隻同時到達的貓頭鷹手裡守衛它的領地,也就是工坊外面的窗台。
她在信封的左下角畫了只小翅膀。
Hector早就飛走了,它看上去對達芙妮送來的太妃糖很感興趣,被西爾維推開腦袋之後有些惱羞成怒,頭也不回地振翅飛進了灰色的天幕里。
她借了工坊的那隻,貓頭鷹在窗台上不太情願地接過了信封,看上去很不想在聖誕節加班。
她站在窗前看著鳥消失在倫敦的方向。
聖誕節過後的幾天過得很平淡。
西爾維收拾好了桌面上的東西,把薑餅裝回盒子裡,太妃糖塞進了塔爾蘇斯夠不到的柜子里,伊萬的糖果留了幾顆在口袋裡。
奧古斯丁繼續在後間工作,他的訂單排到了一月中旬,那些帕金森家和弗林特家的續單像漲潮的水一樣持續湧進來。
西爾維幫他處理了幾筆簡單的藥劑訂單,空閒的時間整理了筆記和複習O.W.L.的課程,還抽空把斯特朗治療師最近一封信里提出的問題過了一遍,寫了回復的草稿,準備等莉莉的筆記到了再一起寄。
莉莉的回信在第二天到了,附帶一份厚厚的手寫筆記,貓頭鷹在對角巷和科克沃斯之間飛來飛去,把斯特朗的問題全部整理出了答案。
西里斯沒有再來信。
西爾維沒有追問,她能猜到克利切一定告了密,沃爾布加現在可能正在嚴厲地訓斥布萊克家那隻愛吃太妃糖的貓頭鷹。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她的筆記。
窗外,對角巷的路燈在夜色里亮著,一九七五年快要結束了。
西爾維放下了鉛筆,揉了揉眼睛。桌面上的筆記已經寫滿了,她把它們疊好,夾進了行李箱裡,和莉莉寄來的信放在了一起。
她從口袋裡摸出了聲音瓶,用魔杖點了一下。
塔爾蘇斯的呼嚕聲從瓶子裡溢出來,然後是木柴在壁爐里燃燒的噼啪聲,最後是黑湖水拍石岸的聲音。
她把聲音瓶攥在掌心裡,靠在了椅背上。
外面又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