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倫敦永遠籠罩在一種濕漉漉的灰色里,從天到地都浸透了水汽,國王十字車站比九月更冷。
站台上的蒸汽和霧氣混在一起,把每個人的輪廓都抹糊了。
人也很冷。
西爾維拖著行李箱穿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時候,注意到那些壓低了的交談聲和匆忙的腳步聲都變稀了。
大概是因為《預言家日報》聖誕特刊的頭版是一個混血巫師家庭遭襲的慘案,一家四口,麻瓜出身的父親重傷,母親失蹤,兩個孩子被送去了親戚家。
報紙的措辭是「據信與食死徒有關」。
奧古斯丁在站台邊緣站了一會,臨走前他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
「需要什麼就寫信。」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蒸汽里,背影被霧氣吞沒得很徹底,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再見,父親。聖誕快樂,新年快樂,我很好,你也保重,這些話我們誰都沒說過。
西爾維拎起塔爾蘇斯的貓籃,拖著行李箱往車廂的方向走。
級長包廂在列車最前端,莉莉已經坐在裡面了,紅色的頭髮紮成了辮子搭在肩膀上。
她穿著風衣,領口別著格蘭芬多的級長徽章,行李箱已經放好了。
盧平在她對面,穿著舊毛衣,手裡端著一杯從餐車預定的熱可可。
他看起來比聖誕假期前瘦了,眼下的青色永遠在那裡,看到西爾維走進來的時候微微舉了一下手裡的杯子。
「新年快樂,西爾維。」
「你也快樂,萊姆斯。」
莉莉從她正在看的書上抬起頭來。
「太好了你來了!我們得談談斯特朗治療師的回信,我又做了一些調整。」
西爾維在莉莉旁邊坐了下來,把貓籃擱在腳邊,莉莉把筆記推到了她們中間。
列車開始加速了,倫敦的灰色屋頂在窗外飛速後退,很快變成了英格蘭平坦的原野。
一月的田地全是光禿禿的泥色,連枯草都被冬天啃得精光,偶爾一排黑色的樹幹從車窗外閃過去。
貓從貓籃里跳了出來,在座位上伸了個懶腰,打量了一圈包廂,最後跳到了窗邊的位置。
西爾維從行李箱裡抽出最近的信件夾,找到了斯特朗治療師寄來的那封。聖誕假期里她和莉莉通過貓頭鷹把回復寄了出去,斯特朗很快又補了幾個問題,措辭比之前更尖銳。
「關於此次更新後的配方,我在審閱時發現蕁麻與尖叫草之間存在藥效衝突,這是一個基礎性的遺漏。建議下次設計配方時,提前核查一下原料之間的藥效兼容,以避免類似問題再次出現。」
基礎性的遺漏。
基礎的。
西爾維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把信折好塞回了書包里。
她知道斯特朗說得對,在配方定稿前核驗有沒有藥效衝突的原料是最基本的步驟,奧古斯丁從小就教過她。
但是她這次疏忽了。
你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嗎,羅齊爾小姐?你在《魔藥季刊》上發了兩篇論文,鄧布利多撥了五百加隆給你,斯拉格霍恩把你當寶貝到處炫耀,然後聖芒戈的高級治療師告訴你,你忘了最基礎的那一步。
列車鑽進了一片隧道又鑽進了濃霧,窗外的世界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虛無。
西爾維從書包里翻出了變形術的寒假作業,麥格教授在學期結束前布置的,開學要交。
她已經寫完了。
但她翻了翻自己寫的內容,覺得論證的部分不夠有力,這篇論文交上去大概只能拿個E。
也許應該補一個反例。
可是你沒有時間加反例了,麥格要的是下周一交。
她把作業放回了書包里,換了一本魔咒課的課本。
弗立維在聖誕節前布置了一篇關於無聲咒的論文,她寫了一大半但結尾還差一點。
也是下周一交。
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了下來,踩在她攤開的課本上,在課本上留下了一個爪印。
貓抬頭看著她,覺得她看起來很需要被打斷。
西爾維把貓從課本上撈起來,放在了膝蓋上,貓在她的腿上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趴了下來,開始呼嚕。
窗外的霧散了一點,遠處出現了蘇格蘭高地的輪廓,深綠和灰褐的山脊在鉛色的天幕下連成起伏的波浪。
霍格沃茨快到了。
回到城堡之後,五年級的第二學期依舊緊得讓人喘不過來氣。
O.W.L.考試還有五個月。
五個月聽起來很遠,但在麥格教授用比一月份的冷風還冷的聲音宣布本學期的教學目標時,五個月聽起來像五個星期。
然後弗立維教授在黑板上列出無聲咒是必考內容,又把它變成了五天。
這下子,就連一向漫不經心的那批人也開始在圖書館裡出沒了。
一月中旬,西爾維從被塞滿的課表中擠出時間來,參加了斯特朗治療師的面對面輔導。
斯拉格霍恩借出了他的辦公室,壁爐里的火焰在下午兩點準時變成了綠色,海倫娜·斯特朗的面孔從火焰中浮了出來。
她臉上掛著嚴厲而疲憊的表情,深藍色長袍的領口別著聖芒戈的金色徽章。
「下午好,伊萬斯小姐,羅齊爾小姐。我們開始吧?」
她省略掉了那些寒暄,看上去永遠在趕時間。
莉莉坐在壁爐前面的椅子上,手裡攥著準備好的筆記。
西爾維在她旁邊坐著,膝蓋上攤著那份更正後的新配方。
她在課間抽出時間來重新驗證了所有原料之間的藥效衝突,用蓖麻油替換掉了蕁麻,代價是她不得不在課間吃東西來替代午飯,一邊走一邊嚼。
斯特朗先看了莉莉的筆記,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其中的某個位置。
「你的理論框架很紮實,伊萬斯小姐,邏輯也很清晰。不過你在論證中默認了燒傷類黑魔法與詛咒類黑魔法的分級相同,但你有沒有考慮過,燒傷類黑魔法或許和其他所有類型都不一樣?」
莉莉皺了皺眉,但她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我沒有考慮過,但這就能解釋為什麼藥劑在燒傷類黑魔法的傷口上效果總是不盡人意,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
斯特朗點了下頭,笑了笑,算是表示了讚賞。
「很好,沿這個方向繼續走。」
然後她轉向了西爾維。
「羅齊爾小姐。」
西爾維把手裡的羊皮紙遞給了她,斯特朗接過去,展開來看。
在她看新配方時,西爾維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子的布料。
放鬆,你的新配方沒有藥效衝突了,你檢查過無數遍了。
斯特朗終於開口了。
「配方這次沒有錯誤,這是個進步。」
然後她翻到了背面。
「但是你對它的解讀有問題,你注意到攪拌會影響尖叫草與龍血的融合效果,進而得出順時針攪拌五圈為最優解,但真正起決定作用的變量應該是溫度,而非攪拌圈數。」
她把羊皮紙翻了回來。
「在什麼溫度下龍血最容易和尖叫草融合?」
西爾維在腦子裡飛速地翻了一遍她之前做過的測試。
她測過龍血在不同溫度下的表現,六十度和八十度的結果都不錯,但九十度那次沒有做完,樣品因為預處理時的一個失誤而出現了沉澱,她沒有記錄進去。
但斯特朗問了這個問題,那就意味著她認為九十度才是關鍵。
你沒有測,你應該測的,你知道你應該測的,但你沒有足夠的時間再做一輪,所以你跳過了。
「我……沒有測試龍血在九十度以上的表現,樣品在那個溫度出現了沉澱,我也沒能確認龍血融合的最佳溫度。」
斯特朗看著她。
「那你應該在報告裡說明,『我不知道』在研究中是一個可接受的答案,羅齊爾小姐,但遺漏不是。」
西爾維絞緊了手指又鬆開。
「明白了,我會補上那一輪測試。」
斯特朗盯著她多看了一會。
「在下一次輔導之前,我希望能看到一份完整的記錄報告,包括失敗的分析。」
輔導大約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在此期間,斯特朗又問了她們一些問題,其中大部分西爾維都能回答,小部分她需要翻筆記才能回答,但也有一個她答不上來。
莉莉也被問住了,但她答不上來的時候會在筆記本上畫一個問號,然後說「我回頭查一下」,語氣平穩而坦然,好像被頂級治療師難住是一件完全正常,根本不值得焦慮的事情。
也許對莉莉來說確實是,她的自信建立在「能學會」上面,但你的自信建立在「不犯錯」上面。
壁爐里的綠色火焰在斯特朗離開後熄滅了,很快又自動燃起了普通的橙紅色火焰。
莉莉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把辮子從腦後甩到了前面,用手指卷著辮尾。
「好吧。」她說,語氣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釋然。「那可真刺激。」
西爾維站了起來,把筆記收進了書包里。
「但她說得對,關於我遺漏的問題。」
莉莉轉過頭來看著她。
「西爾維,她是在聖芒戈有幾十年經驗的高級治療師,她當然會發現我們遺漏的東西。鄧布利多安排這個輔導的意義就在於此,讓她來抓我們抓不到的。」
你說得完全對,莉莉,理智上我完全同意你。
但「基礎性的遺漏」還是卡在我喉嚨里。
「你說得對。」她說,「我這周重做那個龍血溫度和尖叫草的測試。」
莉莉站了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太苛責自己了,她對我們嚴厲是因為她對我們有很高的期待,她覺得我們值得。」
也許,又或者她只是一個嚴厲的人。
她們一起走出了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
接下來的兩周,西爾維重新排版了日程表,將溫度測試安排在了僅剩的幾個空檔里。
三樓的空教室永遠冒著蒸汽,龍血儲藏罐一點點空了下去。
溫度測試是人類能想出來最枯燥無味的消耗時間的方式,每一組測試都必須一直呆在坩堝旁邊全神貫注地計時和控制溫度,不能中途離開。
這意味著那些時間段里她什麼都做不了,不能看書,不能回信,也不能寫論文。
她只能站在工作檯前面盯著坩堝里的液面,等計時的沙漏漏完最後一粒沙子。
你在浪費時間。
這不是浪費時間,這是必要的實驗。
是,但你用來站在這裡盯著坩堝的時間本來可以用來寫弗立維的論文。
弗立維的論文截止日期還有五天。
然後你還有草藥課的作業,麥格的變形術練習,斯拉格霍恩新布置的魔藥配方分析,以及每天晚上的晚間巡邏。
那就今晚寫。
今晚你有巡邏,巡邏結束已經九點半了。
那就九點半以後寫。
沙漏終於漏完了。
她用銀匙從坩堝里取出樣品,裝進標了序號的玻璃瓶里,在標籤上記錄溫度和時間,這套動作她閉著眼睛都能做。
然後她把工作檯收拾乾淨,鎖好教室的門,往圖書館走。
走廊里的光線已經褪成了傍晚的灰藍,她路過二樓走廊的時候,兩個低年級的赫奇帕奇女生從她身邊跑了過去,看到她胸口的級長徽章後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等她走遠了又開始跑。
圖書館快滿了。
她在角落裡找到了最後一個空位,把書包塞到桌子底下,翻開了弗立維的論文題目。
《論無聲咒在決鬥中的優勢與局限性》
她提筆寫了一個開頭,然後停了下來。
斯特朗說真正起決定作用的變量應該是溫度而非攪拌圈數,莉莉理解了,但你理解了嗎?你真的理解了嗎?
她放下了筆,從書包底層翻出了一本魔藥參考書,翻到了關於溫度和攪拌圈數的那一章。
半個小時過去了。
斯特朗是對的,溫度和攪拌圈數的確很容易搞混,這是設計配方時非常基礎的部分,魔藥師在構思一個新配方時必須考慮到藥效的改變到底是因為溫度還是攪拌圈數。
她之前得出的結論確實是錯的。
基礎性的遺漏。
她合上了參考書,在圖書館角落裡安靜地坐了一會。
平斯夫人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目光從她身上掃了過去,似乎在質疑她是否在認真學習。
她重新翻開了弗立維的論文。
一月快結束了。
在忙碌的時候每一天過得都很快,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她都覺得已經是下午了。
你該休息了。
你沒有時間休息。
你如果不休息,你就會犯錯。
你已經在犯錯了。
這個循環每天在她腦子裡轉著。
塔爾蘇斯對她越來越不滿了,貓習慣在她回寢室之前就在她帷幔後的枕頭上等,但最近她回去得太晚,床鋪總是空蕩蕩的。
貓等不及了,就乾脆去格蘭芬多塔樓上過夜。
她回到寢室的時候枕頭旁邊經常是空的,貓已經走了。
連貓都嫌棄你了。
貓不會嫌棄你,它只是需要有人陪,而你最近又沒時間陪它。
西爾維在空枕頭旁邊坐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外套脫掉,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