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蘇格蘭高地難得地放晴了。
二月中旬的霍格沃茨幾乎沒有晴天,灰色是天空的常態,偶爾漏下來一道陽光就算是上天的施捨。
但今天的陽光很慷慨,從蘇格蘭高地的東邊翻過來,把霍格沃茨的尖塔和石牆都鍍上了薄金,黑湖反射著刺目的碎光,遠處禁林在陽光的照耀下變成了深銅色。
大禮堂的早餐還沒吃完就已經有人往外跑了,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從城堡大門湧出去,抱著毯子拎著書包,有人什麼都沒帶就直接往草坪上一躺。
赫奇帕奇的幾個小女孩在湖邊鋪了一整塊格子野餐毯,上面放著三明治和南瓜汁。
旁邊是兩個拉文克勞的男生,他們帶了一張小桌子,在下巫師棋,遠遠地傳來棋子們互相謾罵的聲音。
西爾維在寢室里穿好鞋,塔爾蘇斯已經蹲在門口蓄勢待發,她把彼得織的那條深紅色圍巾繞在脖子上。
今天不帶書包。
這個決定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落地,因為不帶書包意味著你今天下午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幾個小時而已,世界不會因為你給自己放了一個下午的假就毀滅。
她把書包留在了床上。
達芙妮還沒起,帷幔裡面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西爾維從寢室出來的時候,塔爾蘇斯邁著鬆弛的步子走在她前面,尾巴高高翹著,大概也在慶祝今天可以出去曬太陽。
她們穿過公共休息室和樓梯,走出了城堡大門。
陽光打在臉上的感覺讓她眯了一下眼睛。
今天的風立刻溫柔地貼了過來,乾淨冷冽,帶來湖水和草地的氣息。
她沿著湖邊的小路走了一段,很快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他們占據了黑湖東岸一塊被陽光覆蓋的草坪,位置選得很好,背靠著一塊大石頭,擋住了從禁林方向吹過來的風,面朝湖面,視野開闊。
一條巨大的格蘭芬多紅金色毯子鋪在草地上,施了固定咒,不會被風吹走,上面已經擺滿了東西。
詹姆·波特盤腿坐在中央,面前排列著好幾個從廚房打包來的紙袋,他正在往外掏東西,彼得在毯子的另一邊把紙袋裡的東西一樣樣遞給詹姆。
盧平坐在毯子的一角,靠在大石頭上,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喝著,在陽光里眯著眼睛,看起來十分放鬆。
西里斯·布萊克仰面躺在毯子上,雙手枕在腦後,黑色的長髮散著,領口敞開露出了大片鎖骨。
他看起來完全不想動,太陽照在他的臉上,把那雙灰色的眼睛照成淺銀色。
塔爾蘇斯從草坪上衝過去直奔毯子中央,彼得立刻從蹲著變成了站著,端著一盤三明治往後退了兩步,用警惕的目光盯著那團紅色。
塔爾蘇斯完全無視了他,徑直跳上了西里斯的肚子。
西里斯發出了一聲被踩到的悶哼,手從腦後抽出來摟住了貓,貓的爪子立刻開始在他的襯衫前襟上一下一下地按著,大聲地呼嚕。
「噢,你比看起來重多了,你知道嗎?」
貓蹭了蹭他的下巴。
詹姆抬起頭來,看到西爾維後立刻舉起了一根雞腿。
「羅齊爾!你來了!我都開始想是不是應該讓大腳板變成狗把你叼來了。」
西爾維在毯子的邊緣坐了下來,把圍巾的尾巴從肩膀上甩到了後面。
她選了一個靠石頭的位置,可以靠著,也可以看到整個湖面,陽光從側面打過來。
盧平從旁邊伸過一隻手,遞給了她一杯從壺裡倒出來的熱可可。
「早上好,西爾維,天氣真好。」
他的語氣很舒展,整個人都被陽光融化了一層。
「謝了,萊姆斯。」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熱可可的溫度剛好,巧克力味在舌尖上化開。
詹姆已經開始給所有人分發食物了。
他的分配方式完全毫無規律可言,他給盧平塞了兩塊南瓜餡餅和一根雞腿,給彼得遞了一個火腿三明治和一顆蘋果,振振有詞地說著蘋果對人的身體好。
隨後他給西里斯扔了一瓶黃油啤酒,精準地砸在了他的腹肌上,西里斯罵了一聲,然後詹姆轉向了西爾維。
「從一到十,你有多餓?」
「六。」
詹姆往她面前的毯子上放了一個三明治,一塊南瓜餡餅,一根雞腿,一顆蘋果和一罐蜂蜜。
「我說了我只是六分餓。」
「你該多吃一點。」詹姆笑嘻嘻的推了推眼鏡,「大腳板告訴我的。」
西爾維的目光從詹姆移到了正在往嘴裡塞南瓜餡餅的西里斯身上,他咀嚼的時候回看了她一眼,一點不心虛。
「怎麼了?實話嘛。」
她拿起了三明治,咬了一口。
火腿中間夾著奶酪,麵包烤得酥脆,霍格沃茨廚房的家養小精靈在做飯這件事上從來沒讓人失望過。
她不知不覺間吃掉了整個三明治。
湖面上的碎光在她的視線里跳著,水拍石岸的聲音不斷從遠處傳來,和聲音瓶里的那一段一模一樣。
陽光暖得讓人想睡覺。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發呆,然後一顆沉甸甸的腦袋落在了她的大腿上。
西里斯把塔爾蘇斯從肚子上挪到了旁邊的草地上,貓不滿的抗議了一聲,然後跑去了盧平那邊。
他翻了個身,挪了過來,頭擱在了西爾維的腿上,黑色的頭髮在她的裙子上散開了。
他仰著臉看她,從這個角度看上去他的下巴稜角和喉結都很明顯,鎖骨在陽光底下投出細長的陰影,灰色眼睛因為逆光而變得很深。
「嗨。」
西爾維低頭看著他。
「你可以先問一聲的。」
「問了你就有機會拒絕。」
他得意地彎了一下嘴角。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碰到了他散落在她腿上的幾縷黑髮,摸起來很柔軟。
詹姆正在和彼得分享南瓜子,他把殼剝開,扔到旁邊的草地上。
彼得坐在他旁邊,模仿他的動作,但手指不太聽話,動作明顯慢了很多。
盧平靠在石頭上,捧著他的熱可可,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
塔爾蘇斯跳到了他的膝蓋上趴了下來,盧平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摸著貓,呼嚕聲和湖水的聲音混在一起。
很安靜,陽光很好,一個完美的下午。
然後詹姆把嘴裡的南瓜子嚼完了,用一種已經下了決心的語調開了口。
「我一直在想我們應該去釣魚。」
盧平看了他一眼。
「釣魚。」
「對,湖就在那兒,裡面有魚,我們會魔法,有空閒時間,而且我絕對不會在周六盯著課本看。」
「湖裡有魚嗎?」
彼得抬起了頭。
「當然有魚!」
詹姆的語氣十分憤慨,仿佛被冒犯了。
「這是個湖!湖裡有魚!天經地義!湖就是幹這個的!」
「裡面還有巨型烏賊。」盧平補了一句。
「烏賊很友好的!」
「對學生友好,但我們不知道它對魚竿是什麼態度。」
西里斯插了一嘴。
「如果烏賊吃了我們的魚竿,那故事會變得更精彩。」
詹姆指著他,大力點頭。
「沒錯!大腳板懂我!」
他轉過頭來看著西爾維,榛色的眼睛閃著光,他已經把釣魚這件事想像成了一段偉大的史詩。
「下周六,所有人在湖邊釣魚,你說呢?」
西爾維的視線游弋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圍巾的流蘇上繞著。
「我不確定,詹姆,下周六可能……」
西里斯在她腿上動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從下面直直地盯著她的臉。
「你又那樣了。」
「哪樣?」
「在腦子裡跑一遍日程表然後禮貌拒絕,因為永遠有更重要的事。」
他伸出一隻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肚子。
「釣魚不需要運動,西爾維。你坐在魚竿旁邊等著就行了,就這麼簡單。你想的話可以帶筆記來,我們幹活的時候你坐在那寫,但你得在外面,呼吸真正的空氣,別再吸你從九月開始一直在吸的地牢黴菌了。」
地牢黴菌?
他說得好像斯萊特林的寢室是某種需要消毒的地方。
「我沒有吸黴菌。」
「你住在湖底下。」
「那不代表有黴菌。」
「肯定有。」
他的手指還搭在她的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戳著。
「就一個下午。」他放低了聲音,變得更認真了一些。「你再待在室內就要發霉了。」
盧平安靜地看著他們,溫柔地笑著,彼得的南瓜子掉在了毯子上,他彎腰去撿的時候偷偷看了西爾維一眼。
一個下午,帶著筆記坐在魚竿旁邊,抬頭看看湖面,低頭看看配方。
和待在教室里盯著坩堝等沙漏漏完相比,那確實不算浪費時間。
對吧?
她看著西里斯的臉。
「……行。但我要帶筆記。」
西里斯咧開了一個很大的笑,從嘴角一直擴到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贏了什麼。
「成交。」
詹姆拍了一下手。
「太棒了!那就這麼定了!」
他還沒等西爾維說什麼,就立刻往前沖了一步。
「而且!」
他拔高了聲音,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興奮的光。
「我們還可以放風箏,我看到過麻瓜小孩放,你弄一個東西拴根繩子然後風把它吹上去,然後它就飄在那兒,能有多難?」
「你放過風箏嗎,尖頭叉子?」盧平問。
「沒有,但我騎著掃帚飛過,風箏基本上就是一把不動的掃帚。」
這個類比的漏洞大到可以把整個黑湖塞進去。
「我們每周都應該這樣,」詹姆說,他的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好像在規劃他宏偉的帝國。「每個周六,一整天,沒有課本,論文和O.W.L.考試,只是在外面什麼都不做,或者做點學習之外的事,比如釣魚,放風箏。也許萊姆斯願意的話我們還能打魁地奇。」
「我看著就好。」盧平溫和地說,語氣完全不容商量。
「好吧。」詹姆把手撐在膝蓋上,「魚竿,我們需要魚竿。是自己做還是用變形術變?」
「當然是變形術變,」西里斯躺在西爾維的腿上,頭微微歪著,用一種很舒服的姿勢看著詹姆。「找根樹枝,揮揮魔杖,搞定。一根魚竿。」
「那太無聊了,」詹姆說著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嫌棄。「工匠精神呢?靈魂呢?如果要釣魚就應該做像樣的魚竿,手工做,用木頭和繩子和魚鉤。」
「你不會做魚竿。」盧平說。
「我可以學!」
「你上周用加熱咒把吐司烤焦了。」
「那是完全不相干的兩件事!」
彼得探出了頭。
「我好像在圖書館見過一本關於釣魚的書,」他小聲說,「麻瓜釣魚的,有魚竿和各種東西的圖片。」
詹姆轉過頭來看著他,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蟲尾巴,你是天才,找到那本書。」
彼得的耳朵紅了,臉上浮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
「還有風箏,」詹姆繼續說,他的思維快得像脫軌的火車。「那個肯定是自己做,用竹子框架,紙或者布,還有一根長線。問題是……」
他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要不要比賽?」
西里斯慢慢地從西爾維的腿上撐起了身體,灰色的眼睛瞬間亮了,好像聞到了獵物的犬科動物。
「當然要比賽。」
「規則?」盧平問,看上去已經預見到了接下來的對話走向。
「飛得最高的贏。」詹姆說。
「這個規則太差了,決定勝負的是風,我們應該比拼技術。」
「好吧,那就飛在空中時間最長的贏。」
「好一些。」盧平點了點頭。
「能用魔法嗎?」
這是西里斯問的,所有人都轉向了他。
他的臉上掛著一個他覺得完全合理的笑容。
「解釋一下什麼是『用魔法』。」盧平說。
「就是這兒那兒用一點小魔咒,沒什麼大不了的,比如吹一陣微風讓它飄著。」
「那就是作弊,大腳板。」
「那是用創造力解決問題。」
「那絕對是作弊。」彼得說,然後立刻縮了縮脖子。
西里斯側過頭來看了彼得一眼,挑起了眉毛。
「連你也這樣,蟲尾巴?」
「我是說……如果所有人都能用魔法,那就公平了,對吧?」
彼得立刻給自己找了一條退路。
詹姆摸了摸下巴,進入了深思,然後用主持威森加摩會議的語調開口了。
「我的提案是,不能對別人的風箏用魔法。你可以給自己的施咒,但不能詛咒別人的,也不能用召喚咒,那就沒意思了。」
「那颶風咒呢?」西里斯問。
「只能對自己的風箏。」
「如果我的咒語不小心把別人的風箏吹偏了呢?」
「那怎麼會是不小心?」
「這種事情會發生的,叉子,大自然就是這麼不可預測。」
詹姆指著他。
「那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規則的原因,因為你肯定會故意那麼干然後怪風。」
「我絕不會。」
西里斯說,臉上的表情充分說明了他完全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相信的人。
西爾維低著頭看著躺在她腿上的這個人。
他看上去很高興,在朋友中間和陽光的下面,躺在她的腿上討論怎麼在風箏比賽里合法作弊。
他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輕飄飄的快樂。
「你覺得呢?」
西里斯從下面仰頭看著她,灰色的眼睛映著晴朗的天空。
「關於作弊規則。」
西爾維想了想。
「尖頭叉子說得對,不能對別人的風箏用魔法,但我加一條,」她說,「不能變阿尼馬格斯,比如變成一頭鹿,然後用鹿角把別人的風箏線纏住再跑掉。」
詹姆張了張嘴,他的臉上的表情說明他確實想過這麼幹。
「這……出奇地具體。」他說。
「我了解你,波特。」
盧平終於憋不住了,漏出了一聲被陽光烘暖的笑。
西里斯也笑了,後腦勺在她的大腿上蹭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來,捉住了她垂在他臉旁邊的那隻手。
「好,那麼。」詹姆抓起了一根樹枝在地上開始畫圖,「關於風箏的設計,月亮臉,你讀過書,什麼形狀最好?」
「菱形最常見是有原因的,框架簡單,容易平衡。」
「無聊,」西里斯評價道。「我要做成狗的形狀。」
「狗形狀的風箏飛不起來,大腳板。」盧平說。
「施了咒就行。」
「我們不是剛說好不作弊嗎?」
「給自己的風箏施魔咒助力不是作弊。」
詹姆的樹枝在地上畫出了一個看起來像蝴蝶的形狀,歪著頭欣賞了一下。
「那鹿呢?」
「詹姆。」盧平的聲音帶著耐心。「鹿形狀的風箏,在一所你秘密地作為一個未註冊的阿尼馬格斯的學校里,光天化日之下。」
詹姆低頭看了看他畫的那個鹿,然後他用鞋底把它蹭掉了。
「……那就菱形吧。」
彼得一直在認真地聽這些對話,眼睛在每個說話的人之間來迴轉著,偶爾動一下嘴唇好像想插嘴,但通常在開口之前話題就已經轉移了。
他終於找到了一個間隙。
「我可以做一個老鼠形狀的,」他說,「老鼠很適合飛行……它們很小而且……流線型的。」
所有人看著他。
「彼得,」西里斯開口了,「老鼠有很多特點,適合飛行不是其中之一。」
「它們跑得很快!」
「跑得快和飛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技能,問問任何一隻雞就行了。」
彼得癟了一下嘴。
「做菱形吧,蟲尾巴。」
詹姆說,伸手拍了拍彼得的肩膀。
「然後在上面畫一隻老鼠,一隻兇猛的老鼠,有獠牙的那種。」
彼得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隻兇猛的老鼠?」
「最兇猛的。」
「好耶!」
西爾維靠在石頭上,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暖得讓她不受控制地在逐漸鬆弛下來。
二月的陽光和水拍石岸的聲音,他們討論風箏形狀時那些來來回回,吵吵鬧鬧的,毫無意義的聲音。
還有她大腿上那顆腦袋的重量。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手指插進了他的頭髮里,慢慢地梳著,穿過髮根滑到發尾,然後回到髮根,重返往復。
他閉上了眼睛。
詹姆還在那邊和盧平爭論魚竿到底應該是手工製作的還是變形術變的,彼得在旁邊已經開始在一張餐巾紙上畫他那只有獠牙的兇猛老鼠風箏了。
湖面上的光從碎金變成了綿長的橘色,下午在慢慢往前走。
西爾維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耳垂,他的耳朵在陽光下變成了半透明的粉色。
你可以在這裡多待一會兒。
斯特朗的問題可以等到明天。
明天也可以等到後天。
你有時間的。
她第一次相信了這句話。
詹姆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
「那麼,說定了?下周六釣魚,再下周六放風箏?」
盧平舉了一下他的熱可可杯。
「同意。」
彼得還趴在他的餐巾紙上畫畫,頭也沒抬地嗯了一聲。
西里斯從西爾維的腿上睜開了一隻眼睛,灰色的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過分。
「同意,但我保留給我的風箏施咒的權利。」
「在規則範圍內。」盧平補了一句。
「在我對規則的理解範圍內。」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和陽光,帶著因為她的手指還在他的頭髮里而產生的,毫不掩飾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