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把菲奧娜送到了胖夫人畫像前面。
女孩的手還在抖,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厲害了,她緊緊地攥著西爾維的圍巾尾巴。
「謝謝你。」
菲奧娜小聲說,往畫像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轉過身
「你也是斯萊特林的。」
「是的。」
女孩看著她胸口的銀綠色級長徽章,表情里有困惑和猶豫。
「他們不全是那樣的。」
菲奧娜說。
西爾維把散開的圍巾重新繞好,讓流蘇不要拖在地上。
「不,不全是。」她說,「進去吧,休息一下。以後和朋友一起走,別一個人去湖邊。」
菲奧娜點了點頭,轉身對著畫像報了口令,紅金色的光和壁爐的溫暖從洞口漫了出來,女孩邁進去之前回頭看了她最後一眼。
畫像合上了。
西爾維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蘭芬多塔樓的胖夫人在畫框裡抖了一下裙擺,打量著她的綠領帶,發出了意味深長的哼聲。
她沒有理會,轉身沿著樓梯往下走。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壁爐燒得很旺,火光把整個房間染成溫暖的顏色,和外面迅速暗下來的天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六的傍晚,學生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沙發和扶手椅上,有兩個男生在掰手腕,旁邊圍了一小圈起鬨的。
莉莉·伊萬斯坐在壁爐旁邊的一把舊扶手椅上。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將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望向壁爐。
瑪麗·麥克唐納在她旁邊坐了下來,遞了一杯熱可可,莉莉接過來握在手裡,沒喝。
瑪琳·麥金農從樓梯上下來後看了她一眼,張了張嘴,和瑪麗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在稍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不遠不近地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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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的氣氛不太對,那些在場的學生大部分已經聽說了或者親眼目睹了湖邊的事,角落裡總有人在嗡嗡低語,偶爾有人往莉莉的方向看一眼,然後迅速轉回去。
畫像的洞再次打開了,掠奪者們走了進來。
盧平手裡還拎著那個空了的保溫杯,彼得跟在後面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得越小越好。
西里斯進來時目光立刻在休息室里掃了一圈,找到了壁爐旁邊的莉莉,然後偏了一下頭,看向了身後。
詹姆·波特走在最後。
他的眼鏡歪在鼻樑上,沒有推,他站在休息室的入口處,拎著那條沾了草漬的紅金色毯子。
他看著莉莉。
莉莉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但她沒抬頭。
詹姆把毯子放在了旁邊的桌上,穿過了休息室。
說點什麼,你必須說點什麼。
她一定恨透你了。
他走到莉莉的椅子旁邊停了下來,把手插進了口袋裡,又拿了出來。
「伊萬斯。」
莉莉攥了一下杯子又鬆開。
她抬起了頭。
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靜,沒有他預期的那些憤怒或者失望,她剛才在湖邊沖他吼的時候的火已經從綠色的眼睛裡褪去了。
她在看著你的時候,她看到的是什麼?
一個把手無寸鐵的人倒掛在空中的人。
詹姆的喉結滾了一下。
「我很抱歉。」
莉莉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壁爐里的木頭裂開了,迸出一聲脆響。
「你道歉的對象搞錯了,波特。」
詹姆愣住了。
「什麼?」
「我說,」莉莉放下了手裡的杯子,「你應該去向斯內普道歉。」
詹姆的臉上閃過了一陣猛烈的震動。
「他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聲音瞬間拔高了,下意識攥緊了口袋裡的魔杖。「他看著他們對一年級的學生施咒,什麼都沒做,莉莉,他——」
「而你做了什麼?」
莉莉站了起來。
她比詹姆矮了一截,但她抬著頭看他的時候,差距完全消失了。
「你繳了那些男孩的械,保護了我們的女孩,那是對的,那很好。」
她停了一下。
「然後你把他在所有人面前倒掛了起來。」
詹姆抿緊了嘴唇,視線落在壁爐的火焰上。
「他手無寸鐵,沒有拿魔杖也沒有威脅任何人,你對他用那個咒語是因為你在生氣。」
莉莉的聲音依舊平靜。
「那和他們對菲奧娜做的一模一樣,波特。唯一的區別是你做得更好。」
詹姆的臉瞬間白了下來,仿佛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一面鏡子被舉到了他面前,而他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臉。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沒出來。
莉莉注視著他,綠色的眼睛只有一種沉重的東西,她給過他兩個月時間去證明自己然後今天下午全部看著它碎掉的疲憊。
「我以為你變了。」
她轉身離開了。
穿過休息室,走上樓梯,消失在女生寢室的入口處。腳步聲在石階上越來越遠,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詹姆站在壁爐旁邊,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休息室里的人重新活動起來,棋盤上的棋子發出了細小的抱怨聲,窗邊的兩個男生互相推了一把站起來往樓梯上走了。
瑪麗和瑪琳對視了一眼,瑪麗站了起來,跟著莉莉上了樓。
詹姆盯著壁爐里的火。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了出來,魔杖還在口袋裡面,他沒有力氣去握住它了。
她以為你變了。
你也以為你變了。
你兩個月沒有追她或者在走廊上大聲喊她的名字,這兩個月里你安安靜靜地幫她處理巡邏的麻煩,用你在格蘭芬多的聲望替她站台,你覺得你在變好。
然後今天下午你用一個衝動把所有東西全部毀了,因為你看到斯內普站在那裡翻書的樣子讓你想殺人。
你恨他,恨他恨了四年,你恨他的油頭髮和鉤鼻子和他看莉莉的眼神還有他教給那些小鬼的黑魔法。
但你更恨的是,在你把他掛起來的那一刻,你享受了。
你享受看到他被掛在空中,頭髮垂下來,在所有人面前狼狽不堪的樣子。
你和那兩個三年級男孩看菲奧娜倒掛在空中時的感受是一樣的。
快感。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西里斯站在他旁邊,灰色的眼睛盯著壁爐里的火,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捏了捏。
「走吧。」
詹姆跟著他走了,穿過休息室,上樓,推開寢室的門。
盧平已經坐在了自己床的邊緣,手裡捧著一本翻開的書但沒有在看,彼得蜷在自己的床上,拉著帷幔露出半張臉。
詹姆走進去,在自己的床上坐下來。
他摘下了眼鏡,用襯衫下擺擦了一下鏡片,擦完之後就擱在膝蓋上。
沒有眼鏡的詹姆·波特,世界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遠處的東西融化了邊界,只剩下輪廓和光。
他寧願這樣看不清。
「她說得對,你知道的。」
西里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詹姆抬起了頭。
西里斯靠在他自己床的床柱上,雙臂抱在胸前。
「你過火了,叉子。我試過攔你,但你過火了。」
詹姆攥緊了鏡框,金屬壓進了他的掌心。
「他只是站在那裡——」
「是。」西里斯打斷了他,「而且他活該被指出來或者被報告給麥格,就算被被罵到耳朵出血也活該。」
他頓了一下。
「但不是那樣,不是在他連魔杖都沒有拿著的時候把他倒掛起來。」
這些話從西里斯·布萊克的嘴裡說出來有一種額外的重量。
詹姆把眼鏡戴回了臉上,世界重新變得清晰了。
他寧願它不要。
盧平的聲音從窗邊傳了過來。
「詹姆。」
詹姆看向了他。
盧平把書合上了,手指壓在封面上,眼睛的顏色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很深。
「你比任何人都先跑去幫菲奧娜了,那很好。」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個瞬間,在你繳了那些男孩的械,接住她之後,那件事就不再是關於保護她了,而是變成了懲罰他。」
詹姆垂下了目光。
你知道那個瞬間是什麼時候,是斯內普說「我什麼都沒做」的時候。
他用那種冷冰冰的聲音說這句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就像一個小女孩被倒掛在空中的時候他站在那裡翻書是一件完全合理的事。
你的腦袋轟地一聲就炸了。
你想讓他痛,讓他也體驗被掛在空中的感覺,更想讓他知道被從上往下看是什麼滋味。
而你做到了。
恭喜你,詹姆·波特。
你贏了。
他把手撐在膝蓋上,低下了頭。
「我知道。」
他的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那是錯的,我做的時候就知道,我只是停不下來。」
西里斯走過來,在詹姆的床上坐了下來,彈簧嘎吱了一聲,然後他的胳膊繞過了詹姆的肩膀。
他沉默著,就摟著他坐著。
壁爐的熱氣從門縫底下滲進來,遠處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傳來低沉的人聲,有人在笑。
詹姆想起了莉莉看他的那個眼神,和那兩個三年級男孩看斯內普被掛起來之後的眼神是同一種東西。
你值不值得跟隨?你是不是我以為的那種人?
答案是否認的。
他用手掌蓋住了自己的臉。
盧平安靜地看著他,彼得在帷幔後面一動不動,西里斯的胳膊還擱在他的肩膀上。
她以為你變了,而你今天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你自己的樣子。
那個樣子讓你噁心。
三樓的空教室里,西爾維在蠟燭下坐了很久。
她面前的筆記寫了半頁,另外半頁是空白的,因為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打翻了,所有東西都灑了,怎麼也收不回來。
然後門被輕輕推開了。
西爾維抬起頭。
莉莉站在門口,紅色的頭髮已經散了下來,貼在脖子和肩膀上。她換了衣服,穿了一件家居毛衣和一條舊的褲子,腳上踩著寢室的拖鞋。
「我能進來嗎?」
西爾維把手上的鉛筆放了下來。
「你不用問的。」
莉莉走進來,關上了門,走到了窗台旁邊,像去年四月的那個晚上一樣坐了上去。只是那次她剛剛目睹了斯內普對瑪麗使用倒掛金鐘,這次是她自己站在了這個位置上。
窗外的黑湖在夜色里沉默著,月光在水面上畫著長長的銀線。
莉莉縮起腿抱住,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外。
沉默持續了很久。
蠟燭在桌上跳了一下,蠟油慢慢流下來在底座上凝成一團。
「他叫了我那個。」
莉莉的聲音幾乎被窗外的風聲蓋住了,她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我一直在想蜘蛛尾巷的那天。」
她的聲音悶悶地從膝蓋里傳出來。
「他告訴我我是個女巫的那天,所有奇怪的事情忽然都說得通了,花開花合,還有佩妮的傘飛走了,所有那些讓我害怕的事情。」
她抬起來了一點頭。
「他是第一個告訴我我不是怪胎的人,他說我很特別。」
西爾維微微收緊了指尖,鉛筆在她的掌心裡印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然後今天他站在我面前叫我泥巴種。」
莉莉的眼睛仍然是乾的,綠色在燭光中顯得很沉。
「我看到它一步步地來了,西爾維。去年瑪麗的事,穆爾塞伯的聚會還有銀蛇袖扣,我全看到了。但我一直在想那不會發生在我身上,他不會對我那樣做,因為我們不一樣。因為我們從九歲就認識了。」
她把頭從膝蓋里抬起來了,雙手抱著小腿。
「結果那根本不重要。」
西爾維從桌邊站起來,走到了窗台旁邊。她在莉莉的身邊坐了下來。
窗台不大,兩個人肩膀挨著肩膀,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體溫。
「最糟糕的部分,」莉莉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是我伸手去幫了他,在一切之後,在看著他袖手旁觀別人對一年級的學生施咒之後,我還是走過去把手伸了出來。」
「因為你就是那樣的人。」
西爾維說。
莉莉轉過頭來看著她。
「然後他把我的手甩開了,在所有人面前。」
「是。」
「你去年告訴過我,」莉莉說,聲音越來越低。「他對瑪麗施咒的時候,他猶豫過。」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而我說那更糟,因為那意味著他知道了還是選擇那麼做。」
莉莉轉回去看著窗外,黑湖的銀線在水面上搖著,遠處禁林的輪廓在月光下變成黑色的矮牆。
「今天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出來的。」
蠟燭在桌上又跳了一下。
西爾維伸出手來,搭在了莉莉的手背上。她的手顫了一下,然後慢慢翻過來,手指扣進了西爾維的指縫裡。
兩個紅髮女孩手握著手,並排坐在窗台上看著窗外蘇格蘭高地的夜。
莉莉的頭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還有波特,」莉莉過了很久才又開口。「他一開始做的是對的,然後他轉身對斯內普做了一模一樣的事。」
「我看到了。」西爾維說。
「他在公共休息室跟我道歉了。」
「你怎麼說的?」
莉莉低下了頭。
「他應該去向斯內普道歉,不是我。」
「你說得對。」
莉莉偏過頭來看著她,眼角終於有了一點濕潤的光。
「我是不是很糟糕?在西弗今天剛——」
她卡了一下,吸了一口氣。
「那一切剛發生的同一天,我還在乎波特能不能變成一個好人?」
「不。」
西爾維的聲音帶著肯定。
「你不糟糕,你只是從不停止關心別人,即使他們讓這一切都變得很糟糕。」
莉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
然後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嗎,西爾維?」
「什麼?」
「我真的很高興有你在。」
窗外的月光在她們的膝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銀白,塔爾蘇斯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靜悄悄的跳上了窗台,在她們中間找了個縫隙擠了進去,趴了下來。
莉莉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摸了摸貓的腦袋。
「我今晚能睡這裡嗎?我還不想回去。」
西爾維看了看教室里那些靠墊和桌子。
「地板很硬。」
「我不在乎。」
西爾維用魔杖把角落裡的幾隻靠墊堆到了一起,又變了一條毯子出來。
莉莉從窗台上滑下來,踢掉了拖鞋,縮進了靠墊裡面,把毯子拉到了下巴。
西爾維把蠟燭吹了,只留了窗戶透進來的月光。
她在莉莉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靠著牆壁,腳邊躺著塔爾蘇斯。
「西爾維。」
「嗯。」
莉莉在黑暗中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不會再等他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