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內普沿著黑湖東岸的小路往回走。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是莉莉走了之後還是人群散了之後,記憶好像隔了一段空白,從他說出那個詞到他開始走路之間有一截什麼都沒有的時間,好像被剪掉了幾格。
他的膝蓋還在疼。
他沒有受傷,它應該不痛了,但每走一步那個位置仍然在提醒他剛才發生了什麼。
襯衫從褲腰裡翻了出來,他沒有去整理,頭髮垂在臉的兩側,倒掛時的血液倒流讓太陽穴還殘留著一種鈍鈍的脹痛。
他走得很快,完全沒有在意路上有沒有人,靴子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步子又急又僵。
她看了你很久。
這個畫面從他腦子的某個角落爬了出來,緊隨其後的是她轉身走了的畫面。
他加快了腳步。
城堡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大,石牆在夕陽的餘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他從側門進去,沿著通向地牢的樓梯往下走,走廊里的火把在牆壁上跳著。
有兩個赫奇帕奇的低年級迎面走來,看到了他,一個拉住了另一個的袖子,貼著牆根繞了過去。
他看都沒看她們。
斯萊特林的入口在地牢最深處,他報了口令,公共休息室里的綠光和嗡嗡的人聲從石牆後面涌了出來。
他目不斜視地徑直穿過了休息室,走進了男生寢室的走廊,推開了門。
男生寢室里是空的,他在自己的床上坐了下來。
他就那麼坐著,帷幔都懶得拉,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對面牆壁上那道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的水漬。
很安靜。
黑湖的水在頭頂涌動著,透過石壁傳來低沉的共鳴。
你叫了她那個。
他攥緊了床單。
你該死的叫了她那個詞。
不。
不,那不是你的本意,你的嘴巴比你的腦子快了,你看到了那兩個三年級的站在那裡看著你的表情。如果你在那個時候接了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所有的東西就全完了。
你花了兩年建起來的東西已經碎了,如果你再接受她的幫助,你會變回一年級時的那個被排擠的,穿著磨破了的校袍的斯內普。
穆爾塞伯不會再把你當自己人,埃弗里的熱巧克力會消失,他們會用那種輕蔑的眼神看著你,然後你最後的尊嚴就都沒了。
你不能在跪在詹姆·波特面前時,被所有人用審視和鄙夷的眼神看著時接受她的幫助。
所以你選了你的面子。
他的指甲深深地摳進了被單里。
她以前也生過氣,很多次。
一年級她被馬爾福在鼻涕蟲俱樂部上當面影射血統的時候她摔了門出去,氣了一整個星期沒和他說話。三年級他對那個孩子用倒掛金鐘的時候她質問過他,他們吵了一架。
四年級他對瑪麗用了倒掛金鐘之後她來找他談,他說會道歉,然後她信了。
每一次她都會回來,因為每一次她都在等他給她一個理由繼續相信。
但這次不一樣。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他不知道哪裡不一樣,但是她這次沒有生氣或者質問,她只是看了你很久,然後走了。
他見過無數次憤怒的莉莉,莉莉·伊萬斯生氣的時候是烈火,綠色的眼睛會燒起來,然後逼著你面對你做了什麼,站在你面前不讓你逃。
但今天她站在那裡,用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看著他。
那是什麼?
他的心臟在慢慢收緊,好像有人在用擰抹布的方法攥他的心臟。
他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不對,不是這樣的。
她只是在生氣,她需要時間冷靜。他只需要去找她,告訴她那不是他的意思,告訴她他當時……當時什麼?慌了?害怕了?怕那兩個三年級的蠢貨看到他拉著一個麻瓜出身女巫的手?
你怕的是那個,只是那個。不是嗎?
他用力揉了一把臉。
他需要去找她。
現在。
他整了整襯衫,把翻出來的衣擺塞回了褲腰裡,用手把黏在臉上的頭髮捋到了耳後。校袍上的草漬擦不掉,他用清理咒處理了一遍,痕跡淡了一些。
他從寢室出來,腳步很快,穿過公共休息室的時候幾個學生抬起了頭,他們在竊竊私語。他沒停。
從地牢到格蘭芬多塔樓要爬七層樓,他走得很快,在樓梯拐角差點撞到一個男生,那個男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清他的臉色之後閉上了嘴,貼著牆讓了路。
他到達胖夫人畫像前面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畫像里的胖夫人她低下頭來打量著他的綠銀領帶和胸口沒有級長徽章的校袍。
「口令?」
他沒有口令。
「我需要見一個人。」
他的聲音乾澀的從嗓子裡擠出來,好像有什麼東西堵在了裡面。
「沒有口令就不能進去,院規如此,親愛的。」
胖夫人居高臨下地用和善的語氣說道,一動不動。
他站在畫像前面。
走廊里空蕩蕩的,火把在牆上嘶嘶地投下搖晃的影子,他靠上了對面的牆壁,慢慢地滑了下來,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坐了下來。
他等了很久。
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一個高年級的格蘭芬多男生從畫像里走出來,看到了坐在牆角的他,愣了一下,繞著走了。
過了一會,又一對情侶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看到他也停了一下,低聲說了幾句話,從另一條路離開了。
他不在乎。
她會出來的,她每次都會出來的。
一個小時過去了。
畫像偶爾會打開,有人進進出出,每一次畫像開合的時候他都會抬起頭看,等著那頭紅髮從洞口出現。
壁爐的光和溫暖偶爾會從洞口漫出來,然後畫像就合上了,走廊重新變成灰和冷的。
從來不是她。
他攔住了一個低年級的女孩,女孩看到他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抱緊了懷裡的課本。
「告訴莉莉·伊萬斯我在這裡,告訴她我需要跟她談談,拜託了。」
最後那個詞從他的嘴巴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說這句話。
女孩點了點頭,飛快地鑽進了畫像洞口。
他又等了很久。
女孩沒有再出來告訴他任何消息,她可能傳了,也可能根本沒傳話,也許莉莉聽到了但不想出來。
也許她不在公共休息室。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臟又往下墜了一下。
她會在哪裡?
又一個人從畫像洞口出來了,仍然不是莉莉。
是詹姆·波特。
波特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套頭衫,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也很糟糕。他出來的時候顯然不知道斯內普在走廊里,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牆角坐著的那個人,兩個人對上了視線。
波特停住了腳步。
他看著斯內普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校袍上的草漬沒清理乾淨,黑色的頭髮貼在臉上,整個人像被人踢過一樣縮在角落裡。
波特站在走廊中間,沉默了一會,然後他走了過來。
斯內普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口袋裡的魔杖。
波特在他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了。
他盯著地面看了一會,推了一下眼鏡,然後抬起頭。
「斯內普。」
斯內普看著他。
波特的喉結滾了一下,好像在咽什麼很難咽的東西。
「我今天做的事是錯的,我沒有權利那樣對你。對不起。」
他說完就低下頭不說話了,斯內普坐在牆角,抬著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詹姆·波特。
火把在牆上跳了一下,波特的影子晃了晃。
他一句話都沒說。
他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波特的聲音從他的耳朵里進去,穿過了他的腦子,什麼都沒碰到,直接從另一邊出去了。他的眼睛在看著波特但他看到的不是他,他看到的是畫像洞口還是關著的,火光從縫隙里滲出來,她還是沒有出來。
波特站在那裡等了一會,斯內普沒有任何反應,像中了石化咒又或者他本身就是一塊石頭。
波特動了動嘴巴,又站了一會,然後轉身慢慢走了。
他的腳步聲慢慢遠去,拐了個彎消失了。
斯內普的目光回到了胖夫人的畫像上。
出來。
拜託了。
Lily。
胖夫人在畫框裡打了個哈欠,調整了一下裙子的褶皺,往椅背上靠了靠。她掃了一眼下面坐著的這個男孩,什麼都沒說。
又過了將近兩個小時。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宵禁快到了。火把燒得矮了些,光逐漸變得昏黃。
畫像再也沒有打開過。
她不會出來了。
這個想法沉甸甸的在他腦子裡墜著,帶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重量。
今天不會了。
他從地上站了起來。
坐太久了,腿麻了,膝蓋那個砸在地上的地方還在鈍鈍地抽疼,他扶著牆緩了一會,然後鬆開了手。
他沿著走廊往回走,每一步都邁得很慢。
樓梯的台階在他腳底下一級一級地往下沉,從七樓到六樓到五樓到四樓,慢慢吞噬了他。
她以前生氣的時候從來不會不出來見你,從來沒有過。不管你做了什麼她至少會出來罵你一頓,但今天她沒有出來。
這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他不肯想。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綠色燈光從石門後面滲了出來,他報了口令,石牆裂開了。
他本來打算直接穿過休息室回寢室,但休息室里的氣氛不對。
正中央的壁爐前面圍了一圈人,大部分是低年級的,還有幾個和他同年級的。他們圍著一個人,那個人站在壁爐前面,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
伊萬·羅齊爾。
三年級的男孩穿著整整齊齊的校袍,領口別著那枚銀色蛇形別針,他的姿態挺拔,聲音清晰有力,在低矮的石頭天花板下面迴蕩著。
「大庭廣眾之下!在全校人面前!」
伊萬的淺褐色眼睛在火光里燒著,他的憤怒明亮而外放的,帶著一種感染力極強的少年義氣。
「他攻擊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學生,而鄧布利多做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這就是鄧布利多永遠都做的事,他什麼都不做。」
周圍的人在點頭。
雷古勒斯坐在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上,雙腿交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搭著,臉上的表情很冷靜,帶著等別人說完的耐心。
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和巴蒂一起站在伊萬的左後方,他們今天下午還跟在斯內普身後,在他被掛起來的時候站在人群邊緣用冷淡的目光審視著他。
現在他們站在伊萬·羅齊爾的身邊,因為伊萬站在壁爐前面的樣子比斯內普被倒掛在空中的樣子好看太多了,一個是天生的旗幟,另一個是在泥地上跪著的戰俘。
「波特覺得自己可以凌駕於規則之上,就因為他是格蘭芬多的。」
伊萬繼續說,聲音壓低了一點,變得更鄭重了。
「就算是鄧布利多縱容他的一切,但我們不會坐在這裡忍氣吞聲。」
掌聲響了起來,不大但很整齊,然後伊萬的目光從人群上方掃過來的時候碰到了站在入口處的斯內普。
他的表情猶豫了一下,帶著點複雜,他不確定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這個剛被當眾倒掛過的高年級。
「西弗。」
他開了口,喊了那個親近的暱稱。
「我們正在討論今天發生的事。你還好嗎?」
斯內普看著他。
伊萬·羅齊爾站在壁爐前面,周圍圍著一圈人,他的臉上寫著真誠的關心和憤怒,兩個新的追隨者站在他身後,投過來的目光帶著一點試探。
斯內普什麼都沒說。
他從入口處走了進來,穿過圍在壁爐前的人群,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進了通往男生寢室的走廊。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伊萬·羅齊爾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嘴巴微微張著,有點不知所措。巴蒂在他身後抬起了頭,看了伊萬一眼。
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伊萬很快就把自己拉回來了,他轉回頭面對著人群,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篤定的表情,繼續說著什麼關於學院尊嚴和規則公正的話。
寢室里,斯內普拉上了帷幔。
深綠色的布料把世界隔絕在了外面,他躺在枕頭上盯著帷幔頂端畫著的蛇。
她為什麼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
也許她不在公共休息室,她可能去了圖書館或者在外面散步,可能她已經睡了。
又或者她就在公共休息室里,聽到了你讓人傳的話,然後選擇不出來。
他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明天。
明天再去,她一定會出來的,她總會出來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帷幔外面的寢室一片漆黑,幾個室友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他的腦子裡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就是莉莉。
這個念頭從胸腔底部不斷地往上頂,帶著壓力卡在他的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現在就去。
他穿好了衣服,整理了校袍,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用手弄了弄頭髮。鏡子裡的臉蒼白灰暗,眼底下有青色,嘴唇乾裂。
他出了寢室,穿過空無一人的公共休息室,走上了通往格蘭芬多塔樓的路。
周日的早晨,城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幽靈從走廊的另一端飄過去,幾個早起的拉文克勞背著書包往圖書館的方向走。
他到達胖夫人畫像前面的時候大概是早上八點。
畫像里的胖夫人換了一件藍色的裙子,正在吃畫裡的早餐,她低下頭看到了他,把叉子放下了。
「又是你。」
他沒有回答,只是靠在對面的牆上,和昨晚同一個位置。
他等了大概一個小時。
畫像打開了好幾次,每一次他會瞬間繃緊,出來了一個高年級男生和兩個低年級女生,然後紅色的頭髮出現在了他的視野里。
莉莉·伊萬斯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她的紅色的頭髮披在肩膀上,眼睛底下有一點暗,大概也沒怎麼睡好。
她看到了他,表情依舊平靜,好像她早就知道他會在這裡。
斯內普立刻從牆上直起了身體,嘴唇動了一下,有一大堆話在他的腦子裡排著隊等著出來,他在寢室里躺著的那些時間裡把要說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幾十遍。道歉,解釋,承諾,求她再給他一次機會。
但當莉莉站在他面前的時候,那些話全都堵住了。
她走了過來,停在了他面前。
斯內普先開口了。
「莉莉。」
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銼過了。
「對不起。」
莉莉看著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故意說那個詞的。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波特剛才……所有人都在看,那兩個人就站在那兒,我……」
他在找詞,手在身體兩側攥緊著又鬆開,眼睛緊緊盯著莉莉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一點鬆動的痕跡,任何一絲他可以抓住的縫隙。
「你覺得難堪。」
莉莉替他說完了。
斯內普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
「我……是,但那不是……莉莉,你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看你的,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對吧?
我們九歲的時候,你坐在蜘蛛尾巷的鞦韆上,讓那朵花在掌心裡開合,佩妮在旁邊叫你怪胎,你轉過頭來看到了我,綠色的眼睛,然後你對我笑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看你的。
莉莉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安靜了很長時間。
走廊里只有火把燃燒的嘶嘶聲。
然後她抬起頭來。
綠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昏暗光線里深沉,裡面的東西被攪動過了,只剩下重新沉澱下來的清水。
「我知道你很抱歉,西弗。我相信你。」
斯內普的呼吸停住了。
她信了。
她信了。
「但那不重要。」
什麼?
「你叫我那個詞是因為你害怕那些男孩怎麼想,你選擇了他們的看法而不是我。我理解,西弗,我真的理解。」
她的聲音里有一種溫柔,但這比憤怒更致命,因為它帶著告別的形狀。
「但你已經選了你的陣營。」
斯內普的臉在灰暗的光線里變得更慘澹了。
「什麼?」
「穆爾塞伯,埃弗里和那些聚會,黑魔法,銀蛇袖扣,你已經選了好幾年了,西弗。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那不算數,因為你還是你,你還會在圖書館等我,送我去上課,然後叫我莉莉。」
她停了一下。
「但昨天你站在那裡看著一個一年級的學生被你發明的咒語倒掛在空中,而我來幫你的時候,你叫我泥巴種。」
斯內普的嘴唇開始顫抖。
「那不是我。」
「那是你正在變成的人。」
莉莉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它從平靜的表面延伸下去,露出了下面的脆弱。
「我沒法再看著它發生了,我不能再站在門口等你回頭,而你已經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斯內普往前走了一步。
「莉莉,求你了……」
「我沒有生氣,西弗。」
她搖了搖頭。
「我們只是結束了。」
這句話在走廊里迴蕩了一會,撞在石牆上又反彈回來,砸在他的胸腔里。
結束了。
莉莉看了他最後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多東西。
蜘蛛尾巷的鞦韆和掌心裡開合的水仙花,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兩個十一歲的孩子並肩坐在包廂里看窗外飛過的田野,圖書館角落裡兩顆腦袋湊在同一本魔藥書上方的下午,在八月末的陽光里坐在一棵榆樹底下。
所有那些他還是她最好的朋友的日子。
然後她轉身走了。
畫像在她身後合上,帶著那些從洞口漫出來的壁爐的光消失了。
斯內普站在走廊里。
胖夫人在畫框裡沉默著。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走廊里的光線從清晨的灰慢慢變亮了一些,有腳步聲從遠處傳來又消失了。
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慢慢地蜷縮起來,指甲嵌進了掌心。
她走了。
真的走了。
然後他也走了。
他從七樓一路走回地牢,和來的時候走的是同一條路,但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一片很深的水裡跋涉。
他回到了斯萊特林地牢,回到了他的床上,拉上了帷幔。
綠色的光在被子上跳著,他側過身去面對牆壁,膝蓋蜷縮到了胸口前面。
他閉上了眼睛。
她說結束了。
他很想哭,但他不會。
他把它咽下去,所有的東西都咽下去,然後把它變成別的東西。
他在帷幔後面安安靜靜地躺著,黑湖的水在頭頂涌動著,外面的世界在走著它自己的路。
很久很久之後,他的呼吸才終於變得平穩了。
那天夜裡,西爾維·羅齊爾回到斯萊特林寢室的時候達芙妮已經睡了,帕梅拉和特蕾西那邊也是安靜的,寢室里只剩下黑湖的光在天花板上緩慢地游移。
莉莉早上睡醒後就離開了,她走的時候比前一天晚上好了一點,好像做了一個很痛的決定之後反而獲得了某種支撐。
莉莉告訴了她她的決定。
「我會告訴他結束了,我們的友誼。我告訴他他已經選了他的陣營,而我不在那邊。」
西爾維坐在床上,塔爾蘇斯蜷在她的懷裡,貼著她的胸口呼嚕著。
她在想斯內普。
她在想那個在魔藥課上和她搭檔了四年的人,那個手法精確得令人嫉妒的,永遠先她一步調好藥劑的人。
他是一個好的魔藥師。
他也是一個在莉莉伸出手的時候用那個詞把她推開的人。
她摸著貓的手停了一下。
給他寫點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已經下意識地將手伸向了床頭柜上的鉛筆。
寫什麼?
告訴他你理解?你看到了他猶豫過?告訴他莉莉不是因為恨他而是因為太累了?
她碰到了鉛筆,然後又鬆開了。
不,不是現在。
她把手收了回來,把下巴重新擱在了貓身上。
斯內普不需要她的安慰,他現在聽不進去任何安慰,任何從外面來的聲音都會被他當作說教或者憐憫,而他是一個把憐憫當作侮辱的人。
他也不需要她的建議,他需要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需要的是時間。
讓時間推著他坐在那些事情面前,看著它們是如何發生的,然後承認那就是他做的。
如果她現在寫信,無論她怎麼措辭,都會變成另一個人試圖替他消化他自己造成的後果,而她沒有那個權利,也不應該。
但她會寫的,在合適的時候。
等他從最深的那個坑裡爬出來一點,理解了自己做了什麼,意識到代價是什麼,需要一個契機回頭的時候。
等他想要回頭的時候。
她把臉埋進了塔爾蘇斯溫暖的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