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爾維給了斯內普時間。
這是她自己做過的事情,有人傷害了你,你需要獨自坐在那些碎片中間,一塊一塊地看清楚它們原來的形狀,想明白是誰把它們摔碎的,捋清楚碎片的形狀,然後你才能決定接下來怎麼辦。
她了解斯內普,至少她以為她了解。
他是一個把憐憫當作侮辱的人,任何過早伸出的手都會被他當成施捨甩開,所以她等他準備好被拉回來的時候再寫那封信。
她沒有想到的是,有些人不等。
西弗勒斯·斯內普在周日之後又沉默了很多天。
時間對他來說已經失去了形狀,他上課,吃飯,回寢室,做作業,仿佛丟了魂。
弗立維的魔咒課依舊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在斯拉格霍恩的魔藥課上第一個完成配方,但他不說話,不看坩堝以外的任何方向,也不看任何人。
大禮堂的早餐時間他總是最早到最早走,安安靜靜地坐在長桌的盡頭吃烤麵包,好像這輩子都在練習怎麼讓自己占據最小的空間。
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不再跟著他了。
他們在走廊里碰到他的時候不再停下腳步或者桌旁等候,在公共休息室里看到他的時候目光從他身上徑直滑過去。
他注意到了。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的氣氛在他走進去的時候總會有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然後所有人繼續他們原來在做的事情,沒有人盯著他看,也沒有人刻意迴避他的目光。
但這沒能讓他好受哪怕一點,敵意至少說明你值得被當作一個威脅,被忽略說明你什麼都不是。
你花了兩年時間讓他們尊敬你,讓他們知道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強,你發明咒語,在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裡展示你的能力,讓那些純血的小少爺們不得不承認一個穿著二手校袍的混血比他們聰明。
然後一個下午就全沒了。
因為詹姆·波特把你掛在了空中,而你跪在地上的時候,一個麻瓜出身的女孩來幫你,你做的第一件事是罵她。
你的跟班看到了一個跪著的人,他們不跟跪著的人走。
又一個晚上,他躺在帷幔後面,盯著頭頂綠色的布料。
黑湖的水在涌動,低沉的潮水聲填滿了整個寢室,仿佛在呼吸。他的室友們在外面走動,說話的聲音隔著帷幔含糊不清。
他想起了莉莉的臉。
一年級的時候,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她坐在他對面。
火車穿過蘇格蘭高地,窗外的田野飛馳而過,紅頭髮被車窗吹進來的風攪亂了,她伸手去按住的時候笑了起來,綠色的眼睛彎起來,指著窗外的景色給他看。
他當時沒有看窗外。
他在看她。
他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別想了。沒用的,想也沒用。
她說了結束了。
他攥著枕頭的邊角。
她說你已經選了你的陣營。
你選了什麼?
穆爾塞伯?埃弗里?那些在你被掛起來之後把目光移開的人?在你跪在地上的時候計算你還值不值得跟的人?
那就是你的陣營?
他翻了個身,面朝石牆。
不。
你沒有選任何東西,你只是在活著。
波特和布萊克從火車上就開始了,四年的咒語和嘲笑和走廊里的伏擊,而你做了什麼?
你活下來了,你比他們所有人都強,發明了他們做夢都做不出來的咒語,你在魔藥學上碾壓了每一個人。
包括她。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不,不包括她。她在魔藥學上和你一樣好,也許更好。
只是現在她不在你身邊了。
他用力地閉上了眼睛,好像要把眼球壓進眼眶裡。
第五天,有人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西弗勒斯!」
他頓了一下腳步。
那個聲音明亮而熟悉,帶著讓人很難忽略的穿透力。
伊萬·羅齊爾小跑著追了上來。
三年級的男孩穿著熨得筆挺的校袍,領口別著那枚銀色蛇形別針,淺褐色的眼睛裡裝著關切和熱情。
他身後跟著巴蒂·克勞奇,比伊萬安靜得多,手插在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走在後面。
「嘿,我一直在找你。」
伊萬停在了他面前,微微喘著氣,笑容很快就穩住了。
「你最近不怎麼出現了,你還好嗎?」
斯內普看著他。
十三歲的伊萬·羅齊爾,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兒子,威森加摩新貴的繼承人,穆爾塞伯陣營里最亮的新星。
他在關心你,或者他在執行一次關心。
「我沒事。」
斯內普的聲音乾燥地從嗓子裡擠出來。
伊萬的笑容收斂了一點,變得更認真了。
「是這樣的,我們打算這個周末會聚一聚,沒什么正式的,就是……聊聊天,分享一下筆記。雷古勒斯會來,巴蒂也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
「我覺得你會喜歡的,湖邊發生的事……那是不對的。波特沒有那個權利,而且沒有人忘記那件事。」
他的眼睛很真誠。
這是伊萬·羅齊爾最厲害的武器,因為他確實在生氣,覺得波特做的事是錯的,發自內心地希望斯內普能來。
問題是他的真誠後面連著一整套東西,穆爾塞伯的銀蛇袖扣和「那位大人」,所有那些斯內普已經半隻腳踩進去的泥沼,只是斯內普現在沒有力氣去分析這些。
他只想走。
離開這條走廊和伊萬·羅齊爾明亮的眼睛和他的關心,回到帷幔後面那個黑暗又安靜的,只有黑湖嗡鳴聲的地方。
「也許吧。」
他說,然後他繞過了伊萬繼續往前走。
伊萬站在走廊中間,看著他的背影,抿了下嘴唇。
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被拒絕的困惑,隨即轉過頭來看了看巴蒂,表情裡帶著點受挫的委屈。
巴蒂靠在走廊的石牆上,手還插在口袋裡,目光注視著斯內普離去的背影,然後收回來落在了伊萬的臉上。
「你想讓他來聚會。」
伊萬點了下頭。
「當然,他是我們中最強的,實際能力,咒語和所有方面。而且在波特做了那些事之後……」
他頓了一下,摸了摸領口的蛇形別針。
「他現在不應該一個人待著。」
巴蒂看了他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我來處理。」
巴蒂·克勞奇沒有立刻輕舉妄動。
他觀察了很久,注意到了斯內普去圖書館的時間。
每天晚飯後六點半到九點,斯內普會出現在圖書館最深處的那個角落,那個被兩排高大的書架夾在中間的靠牆的桌子光線昏暗,需要自己點蠟燭。
平斯夫人不喜歡學生在那個位置待著,因為離她的視線太遠,但斯內普一直安靜地坐在那裡,她默許了。
他總是一個人,桌面上攤著課本和羊皮紙,長時間地盯著同一頁不翻。他需要一個不在寢室也不在公共休息室的地方,一個沒有人看他的地方。
巴蒂在第四天的傍晚去了圖書館,帶了一本書。
《高等魔咒學:理論與實踐》,N.E.W.T.預備級參考書。三年級的學生通常不會碰這種書,但巴蒂·克勞奇不是通常的三年級學生。
他走進了圖書館深處那兩排書架之間的狹窄通道。
斯內普坐在那張桌子前面,蠟燭從下方照亮了他的臉,把他五官陰影拉得很長,面前攤著一本防禦術的教材。
他聽到了腳步聲,抬起頭,黑色的眼睛冰冷警惕。
巴蒂在他對面那把椅子旁邊停了下來。
「這個位子有人嗎?」
斯內普看著他。
巴蒂·克勞奇,伊萬·羅齊爾的人,上周在公共休息室里站在伊萬身後的那些人之一。
他是來當說客的,伊萬派他來的。
「這個圖書館裡還有起碼三十張空桌子。」
巴蒂沒動,他拿著那本書,站在椅子旁邊,用不急不緩的語速開了口。
「我在讀關於束縛類魔咒的部分,他們對魔力消耗的假設有個錯誤。」
斯內普的眼睛動了一下。
什麼?
巴蒂把書放在桌面上翻開,手指點在了一個公式上面。
「這裡,他們假設束縛類魔咒消耗的魔力和被施咒的物體材質和咒語持續時間有關,但它忽略了施咒距離,我自己算過了。」
斯內普低下頭看了看那個公式。
他花了一會來理解巴蒂說的話,然後他皺起了眉。
他說的居然是對的。
弗立維的這本書他看過,公式也用過,但他從來沒有檢驗過施咒距離的問題,因為實驗的時候施咒距離基本都不超過兩米,魔力消耗的差距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如果你在以這個公式為基礎,構建一個更複雜的變體束縛咒,那這個差距就是一個隱患。
斯內普沉默了很久。
巴蒂站在那裡等了一會,然後他沒有繼續展開,只是把書留在了桌面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從書包里掏出了自己的作業,開始寫作業。
斯內普看著他。
巴蒂在寫魔咒課的論文,字跡工整,羽毛筆在紙面上飛速地移動著,偶爾停下來翻一下教材,然後繼續寫。
他完全沒再看斯內普,像是他選了這張桌子純粹是因為光線好,旁邊坐著誰對他來說無關緊要。
這種態度反而讓斯內普鬆了口氣。
斯內普把視線從巴蒂身上移開,回到了他面前的防禦術教材上。
他翻了一頁。
然後他的目光滑到了巴蒂留在桌面上的那本《高等魔咒學》上面。
他把那本書拽了過來。
巴蒂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寫他的論文。
斯內普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那一節,然後拿起筆,在自己的羊皮紙上開始推算。
蠟燭燒短了一截,圖書館裡的人越來越少。
斯內普寫完了,抬起頭,巴蒂還在寫作業。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開口了。
「你說得對,的確有一個施咒距離產生的誤差。」
巴蒂停下了筆,抬起頭來看著斯內普,棕色的眼睛在燭光里顯得很深。
然後他笑了,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
「你能讓我看看計算過程嗎?」
斯內普看著他,然後把自己的羊皮紙推了過去。
巴蒂低下頭看了很久,偶爾嘴唇無聲地動一下,在心裡復算。
「這裡,」他指著其中一步,「你把兩米以內作為了一個梯度,但前提是維持魔咒的魔力消耗是均勻的,如果有波動的話……」
「在標準束縛類魔咒中消耗魔力不會波動。」
斯內普說,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防禦性的尖銳。
巴蒂歪了一下頭。
「非標準束縛類魔咒呢?」
安靜了片刻。
他在說你發明的那個咒語。
所有人都知道倒掛金鐘是你的作品,那些三年級的男孩拿著你的咒語到處用是因為它們比課本上教的任何東西都好用。
而這個比你小兩個年級的男孩,剛才用一個教科書里的錯誤把你釣進了一場對話。
他很聰明。
斯內普抽了一下嘴角。
「非標準類的束縛類魔咒需要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框架。」
「是這樣。」巴蒂說,身體靠回了椅背上,「所以我才在問你,而不是看課本。」
從那天開始,每隔一兩天,巴蒂·克勞奇都會出現在圖書館最深處的那張桌子旁邊。
他總是帶著一本書或者一卷論文坐在斯內普對面,做他自己的事,然後隨口提問一些關於魔咒學或者黑魔法防禦術的問題。
他的問題從來都精準而尖銳,直指某個理論框架的薄弱或者漏洞,他顯然在提問之前已經思考過了,只是在某一步卡住了。
斯內普回答這些問題。
一開始是因為實在很難拒絕一個好問題,你的腦子會自動轉動,然後他發現回答巴蒂的問題是他最近唯一能感覺到清醒的機會。
剩下的時間他都在水裡懸浮著,既不上浮也不下沉,周圍是灰濛濛的水,什麼都看不清。
但巴蒂問他「如果在繳械咒中加一個手勢的變體,理論上是否可以實現無聲繳械」的時候,一些光會透進來。
別傻了,他是伊萬派來的。
他知道。
那又怎樣?
他說的話是對的,問的問題也是真的,他是不是伊萬的人不影響他的腦子是好使的。
第二周的時候,巴蒂帶來了自己寫的一篇關於變形咒的私人筆記,羊皮紙上寫滿了推導和注釋。
那些推導里有明顯的錯誤也有令人驚訝的創新,他把魔力傳導理論和魔力持續理論結合在一起做了一個新的框架,這種思維方式在O.W.L.級別的學生里都幾乎看不到,更別說一個三年級的了。
斯內普用了一個下午把那捲羊皮紙從頭看到了尾,用鉛筆畫了些線,又補了幾個批註。
巴蒂在旁邊安靜地等他看完了,才接過羊皮紙,認真地看過每條批註。
然後他指著其中一個批註問問題,那個問題讓斯內普不得不停下來想了好一會才能回答。
他比穆爾塞伯給你安排的任何一個跟班都值得你花時間。
因為跟班不會糾正你或者拿出自己的筆記讓你挑錯,只會點頭和端熱巧克力。
這個人不一樣。
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二月的尾巴濕漉漉地拖著,天氣陰沉沉的,時不時飄一陣雨,走廊里的窗戶上都結著水霧。
斯內普依舊不和大部分人說話,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現在完全跟著另一個高年級走了,不再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巴蒂從來不提任何和斯內普的傷口有關的東西,他只談魔法,好像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對斯內普來說,在那些時刻,也確實是。
然後三月來了。
圖書館裡,蠟燭快要燒完了,巴蒂分了一根自己的蠟燭給斯內普,用魔杖點燃,新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了起來。
他們剛討論完一個關於記憶修改咒的問題,斯內普指出了標準一忘皆空咒的缺陷,巴蒂在旁邊飛速地做著筆記,筆尖在羊皮紙上颳得沙沙響。
討論結束後的沉默里,巴蒂放下了筆。
「西弗勒斯。」
斯內普抬起了頭。
巴蒂的語氣很隨意,好像只是隨口一提的閒聊。
「伊萬一直在問你的事,不是在催你,他只是……他一直很擔心,我們都是。」
斯內普慢慢收緊了抓著書脊的手指。
你知道這會來的,你一直在等這個,從第一天他坐到你對面的時候你就知道他最終會說出這個名字。
「他讓我告訴你,」巴蒂繼續說,視線直直地注視著他,「你隨時都可以來,沒什麼其他原因,只是因為你擅長你做的事情,那個房間裡的人會因為和你交流而受益,你也許也會受益。」
他停了一下。
「不勉強,你自己決定。」
他說完就低下頭重新拿起了筆,繼續寫他的作業。
斯內普坐在那裡,看著蠟燭的火苗在兩個人之間跳。
你知道那是什麼,那個房間裡會有什麼。穆爾塞伯的學習小組和銀蛇袖扣,埃弗里的熱巧克力以及那些關於「那位大人」的低聲談話。
你在那個圈子裡待過。
但你也知道在那個圈子裡,沒有人會叫鼻涕蟲,把你倒掛在空中,或者用憐憫的目光看著你。
在那個圈子裡,你是有價值的。你的天賦被需要,你發明的咒語被敬佩。
而在另一邊?
另一邊是波特和布萊克他們的笑聲,還有一個轉身走掉的紅頭髮女孩。
她走了,而這些人還在。
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慢慢地沉了下去,在很深的地方和那些更早的,更黑暗的東西混在了一起。
他把書合上了。
「什麼時候?」
巴蒂停下了筆。
他抬起頭來,棕色的眼睛閃過了一絲光,但他控制得很好。
「這個周六的公共休息室,九點。伊萬在安排。」
斯內普抿緊了唇,沒有點頭,也沒有說不。
巴蒂低下頭繼續寫他的論文,嘴角有一個幾乎看不到的笑在燭光里一閃而過。
圖書館深處的這個角落重歸安靜,只剩下兩支筆在紙面上移動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