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斯內普坐在帷幔後面,盯著膝蓋上攤開的那本書。
他已經看了同一頁很久了,一個字都沒讀進去,甚至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麼書。
巴蒂說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一直繞,怎麼都丟不出去。
他可以不去,沒人逼他去。巴蒂說了不勉強,伊萬也沒再出現在他面前催過第二次。自從那天之後他基本沒再參與過任何聚會,他完全可以拉上帷幔躺到明天,然後醒來後繼續一個人坐在長桌的盡頭吃烤麵包,縮到圖書館最深處那張桌子裡。
他把書合上了。
他的眼前又開始浮現那天的畫面,那些看到他被波特當眾倒掛的人中有多少是穆爾賽伯的人?他跪在地上,襯衫翻出來,然後一個麻瓜出身的女孩走過來試圖幫他,然後他……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別想那個。
而且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也會在,他們碰到他的時候目光徑直從他身上滑過去,如果他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會怎麼看他?其他人又會怎麼議論他?
同情?鄙夷?還是假裝他不存在?
他的消沉有一部分是因為莉莉,也有一部分是因為恐懼。他用消沉做藉口,這樣就不用去面對自己是否已經變成了一個笑話,一個被格蘭芬多在大庭廣眾之下吊起來然後跪在泥地上的笑話。
那你不去就是了,繼續一個人待著,反正你很擅長。
他攥著書脊。
問題在於一直一個人待著已經慢慢從一種選擇變成了一種懲罰,他每天晚上躺在帷幔後面聽著室友們的呼吸聲,腦子裡就會一直放那些畫面。
莉莉的手伸過來,他甩開,然後那個詞從他嘴裡飛出去。
然後是她轉身走掉的背影,一遍又一遍,停不下來。
如果你當初沒去湖邊,如果你提前把魔杖握在手裡而不是雙手抱在胸前,如果你搶先對波特施咒,如果你……
他猛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寢室的鏡子裡映出了他的臉,眼底的青色從兩米外也看得一清二白,他對著鏡子攏了一下頭髮,露出蒼白的臉。
你看起來像個鬼。
他走出了寢室。
公共休息室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了,這段時間裡穆爾賽伯的討論會越來越肆無忌憚,他們開會的地址從空教室搬到了公共休息室,占據的面積也越來越顯眼。
壁爐前面的那一圈沙發和扶手椅被擺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埃弗里已經在矮桌上擺好了熱巧克力和餅乾。
大部分人都已經到了,大約十五個人,也許更多。
斯內普從入口處掃了一眼,看到埃弗里端著杯子,正在和一個五年級的女生聊天,笑容溫和得就像他從來沒在走廊里絆過別人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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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男生並排坐在一條長凳上低聲交談,穆爾塞伯坐在角落裡,姿態很放鬆,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
然後斯內普看到了那兩個三年級的男孩,他們的視線散漫地掃過房間,也看到了他,掠過了。
好吧,你來了。現在怎麼辦?
他的腳已經開始調整重心了,寢室那片帷幔下的黑暗又重新變得很有吸引力。
然後巴蒂·克勞奇從他的左側冒了出來,這人走路的聲音幾乎為零,像貓。
「你來了。」
巴蒂說,手裡攥著一卷羊皮紙。
斯內普沒有回答,巴蒂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示意他往半圓形的方向走。
「伊萬給你留了位置。那邊,雷古勒斯旁邊。」
斯內普跟著他走進了半圓形。
他路過矮桌時埃弗里站了起來,端著一杯新倒的熱巧克力遞到了他面前。
「西弗,給你,小心燙。」
埃弗里親切地笑著,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懷,斯內普接過了杯子,沒有喝。
他在雷古勒斯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雷古勒斯·布萊克盤著腿坐在一把舊扶手椅里,他看到斯內普坐下來之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斯內普把熱巧克力放在了椅子的扶手上。
人還在陸續到,又來了幾個低年級的,看上去是第一次參加類似的場合,一個挨著一個。壁爐的火燒得很旺,這個角落比其他地方溫暖不少。
然後伊萬·羅齊爾從穆爾塞伯旁邊站了起來,他走到了中心的位置,壁爐在他的背後。
伊萬站姿挺拔,銀色蛇形別針別在領口。他沒著急開口,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目光經過斯內普的時候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翹起,看上去很高興見到他,然後繼續掃過去。
穆爾塞伯目光落在伊萬身上,安靜而專注。
然後伊萬開口了。
「謝謝大家來,我知道今天是周六晚上。」
他的聲音不大,穆爾塞伯說話的時候聲音也不大,因為當他開口的時候所有人都會自動安靜下來,伊萬正在學這個。他學得很快。
斯內普沒來由地想到了這個。
「我不打算浪費你們的時間來講大道理,我只是想讓我們坦誠地聊一聊,關於一些我覺得我們都感受到了但不常說出口的事情。」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
他排練過這些話,或者他沒有,也許伊萬·羅齊爾天生就會做這個,就像有些人天生會做魔藥一樣。
「讓我問你們一件事。」
伊萬的目光慢慢移動,從左到右。
「你們中有多少人聽說過古老家族的召喚儀式?」
幾隻手舉了起來。
「血緣結合咒?」
更少的手。
「在魔法部存在之前,保護了巫師們幾個世紀的結界術?」
只剩兩隻手了,穆爾塞伯的嘴角浮出了一絲滿意。
伊萬點了點頭。
「那些知識正在消亡。」
他略微壓低了聲音。
「那些知識通過家族代代相傳,通過血脈和實踐,通過一種這所學校里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的生活方式,而它正在消亡,因為那些本該學習它的人被告知那些東西不重要。」
他停了一拍。
「魔法部花了二十年假裝傳統是個髒詞,因為他們讓麻瓜出身的巫師走進我們的世界,對他們正在走進的東西毫無理解。沒有歷史和語境,不尊重那些讓我們存活了一千年的制度,然後他們納悶為什麼一切都在崩塌。」
他用了文化遺產的消亡做這次討論會的開場。這些都是真相,那些古老的結界術和召喚儀式確實在失傳,魔法部忽視傳統巫師文化是事實。
然後他把它們失傳的原因歸結到了麻瓜出身的巫師身上。
伊萬繼續說著。
「我不怪他們,大多數麻瓜出身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進來學咒語,通過考試,去魔法部或者聖芒戈工作,真心地以為自己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但他們沒有承擔這個世界的責任,沒有長輩教導什麼是結界魔法,或者煉一份已經在家族裡傳了幾百年的傳承魔藥。」
傳承魔藥,這個詞碰到了斯內普腦子裡的某個回憶。
他想起了他媽媽的坩堝,艾琳·普林斯嫁給了一個麻瓜之後再也沒有碰過它,任由它在閣樓的角落裡積灰生鏽,直到他九歲的時候翻出來,在後院裡第一次嘗試煮草藥。
他媽媽的家族有傳承魔藥嗎?
大概有,普林斯在她嫁人之前是一個體面的純血家族,有足夠多的歷史和古老的血脈,但那些東西在她離開的那一天就和她的姓氏一起被燒掉了。
所以你既不是伊萬說的「傳統的守護者」,也不是他說的「不了解傳統的入侵者」。你是一個卡在中間的東西,混血,兩邊都不要你。
他的目光落在了壁爐的火焰上。
伊萬換了一個姿勢,雙手背在身後,聲音慢慢變得更銳利了。
「讓我們來聊聊魔法部。」
他走了幾步,經過每一個人的面前。
「我們的父母在那裡工作,每天都在和它打交道。你們都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試試去審批一個許可證,推動一個沒有正確簽名的提案,做任何真正重要的事,你會花三個月淹死在文書和委員會會議里,然後才會有人看你的申請。」
幾個人笑出了聲,埃弗里舉了一下杯子表示贊同。
「體制壞了,所有人都知道,但沒人說,因為當你說『我們需要更強有力的領導層』,或者『應該由真正理解魔法的人做決策』的那一刻,你就會被叫做純血至上主義者和狂熱分子。」
他停在了斯內普面前。
「我說的是能力,讓最適合的人在合適的位置上,做正確的決定。這真的很激進嗎?」
聽起來完全合理。但誰來定義最適合?誰來決定誰有資格坐在那些位置上?
他們,永遠是他們。穿著袖扣的人,姓布萊克和馬爾福和羅齊爾的人。他們來定義,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天生就有這個權利。
而你呢?你在這個體系里是什麼位置?
斯內普抿了下唇,雷古勒斯在他旁邊微微動了一下,他從扶手上抬起手來似乎想摸下巴,又放下了,點了一下頭。
他也覺得有道理。
魔法部對布萊克家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笑話,奧賴恩·布萊克在威森加摩坐了多少年?他知道那個體系從裡到外爛透了。
伊萬走回了壁爐前面,繼續講著。
有人對他表達了支持,一個男生提了一個關於威森加摩改革的問題,伊萬引用了他父親在威森加摩旁聽時的經驗做了回答,埃弗里抱怨了幾句關於魔法部的審批流程。
討論漸漸來到尾聲,伊萬的聲音慢慢變得柔軟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好像在組織措辭。
「在今晚結束之前,我想最後和大家聊一聊我們在乎的人。」
他抬起了頭,淺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閃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有想保護的人,家人,朋友,也許他們不像我們這樣看待事情,不理解我們在做什麼,但他們對我們來說依然很重要。」
他笑了一下。
「我有一個堂姐。」
斯內普微微抓了一下扶手。
「她是一個很好的人,說實話,她是我認識的最好的人之一。她在魔藥學上很出色,關心別人,她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努力。善良,溫柔,願意照顧所有人。」
伊萬的眼睛裡帶著笑意,他在談論一個他愛的人,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出來。
「但她還不理解我們在做什麼,她和一個格蘭芬多走得很近,被那邊的人影響了。這不是她的錯,是那些人的錯,他們往她腦子裡灌輸關於世界應該怎樣運轉的想法,她聽了,因為她善良,她想相信每個人都是好的。」
他停了一下,垂下了目光。
「我在等她想通,總有一天她會的。等這一切都安定下來,等塵埃落定,她會看到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了,她會知道我們是對的。」
他抬起了頭。
「我相信這個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有一個你愛的人,不理解你的人。但那沒關係,這就是我們做這件事的原因,不是為了權力或者榮耀,是為了他們。」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走到了斯內普面前,目光沒有看他。
他的腦子裡出現了一雙綠色的眼睛。
你也有一個,對嗎?
你有過一個,然後你親手把她推開了。
他低下了頭,盯著熱巧克力的液面。液面映出了壁爐的火光,搖晃著,扭曲著,變成了一團不成形的橘紅色。
房間裡很安靜。一個四年級的女生把臉別過去,用袖子快速地在臉頰上抹了一下。
她也有一個。
然後穆爾塞伯在扶手椅里從容地坐直了身體,雙手交叉在膝蓋上面。
「說得好,伊萬,非常精彩的演講。我想今天的每個人都會受益匪淺。」
穆爾塞伯慢慢地說著,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補充一點。」
他朝伊萬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個動作很微妙,他在徵求許可,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需要徵求任何人的許可。他在教伊萬如何在交出舞台的同時保留退路,如何讓年輕的領袖感覺被尊重的同時確保自己的話擁有最終的權重。
伊萬點了一下頭,後退了一步。
「當然。」
穆爾塞伯就坐在椅子上,不急不緩地開口了。
「伊萬今晚談了傳統和那些讓我們存活至今的制度,他說得對,但有一樣更根本的東西我希望你們都思考一下。」
他伸出一隻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下袖扣。
「國際保密法,我們都是在它的環境下長大的,它是我們整個社會的基礎。世界上每一個巫師,每一個魔法生物都受一條法律約束,那就是麻瓜絕不能知道我們的存在。」
他停了一下,給所有人留足了思考的空間。
「現在,想想那意味著什麼。認真想。」
沉默。
「這意味著我們巫師審視了麻瓜世界,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共存是不可能的。這絕不是任何一個主義的宣言,那是地球上每一個魔法政府的官方立場,我們無法和他們共存,風險太大了。」
斯內普的大腦終於被啟動了。
他的論點是,既然保密法本身就承認了巫師和麻瓜必須被隔離開,那麼為什麼要在巫師世界內部推行和麻瓜共存的政策?為什麼要接納麻瓜出身的巫師帶來的麻瓜文化?
漂亮的修辭。
穆爾塞伯繼續說。
「所以問題是這樣的,如果隔離已經是法律,我們已經同意了麻瓜和巫師不能共享同一個世界,那我們為什麼還要假裝把麻瓜的思維方式引進我們的制度里是一種進步?為什麼我們在稀釋我們建造這些高牆來保護的文化?」
他笑了笑,靠回了椅背上。
「對自己誠實一點吧,看看你們周圍的世界,然後問問自己。它在運轉嗎?」
穆爾賽伯說完了。他對伊萬點了點頭,把舞台還給了他。
伊萬走回了中心,接過了穆爾塞伯留下的安靜。
「今晚我想說的就這些,如果有人有想法、問題、或者不同意的,歡迎一起討論。」
討論在繼續,斯內普一個字都沒說。
他坐在椅子裡,手指繞著杯口慢慢地摸著杯沿。雷古勒斯在他旁邊一樣沉默,姿態從始至終沒有變過,但偶爾在伊萬提到「秩序」或者「分離已經是法律」時微微點頭。
到後來人慢慢散開了,幾個低年級的湊到了矮桌旁邊拿餅乾吃,埃弗里又給所有人倒了一輪熱巧克力,伊萬在壁爐旁邊和另一個高年級一對一地認真聊著,手搭在對方肩膀上。
穆爾塞伯在和另一個七年級的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
斯內普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把那杯從頭到尾沒喝過的熱巧克力放在了矮桌上,轉身往寢室的方向走。
巴蒂在入口處截住了他。
他靠在門框上,手插在口袋裡,棕色的眼睛看著他。
「感覺怎麼樣?」
斯內普看了他一眼。
你想讓我說什麼?夸伊萬講得真好?他真厲害?穆爾塞伯的保密法論證很漂亮?還是我被說服了?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下周見?」
巴蒂笑了一下。
「下周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