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西爾維回到斯萊特林寢室,塔爾蘇斯已經在枕頭旁邊盤成一團,而她腦袋裡還在想那枚袖扣。
西爾維點上蠟燭,從書包底下掏出支羽毛筆。
她應該更早寫這封信的。也許更早也沒用,也許他在莉莉轉身走掉的那一秒就已經決定了方向,後面的一切只是慣性,而她在這裡糾結「合適的時機」糾結了整整一個月。
塔爾蘇斯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尾巴一翹一翹。
西爾維把一張羊皮紙在膝蓋上展開,蘸了墨水。
她寫得很慢,也很短。斯內普不需要她寫一封長信去解釋和說服,他不是那種虛心受教的人,說教只會讓他跑得更遠。
她只是寫了今天的魔藥課和往常的魔藥課,從一年級秋天開始。她寫的全是廢話,但除了廢話她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然後她很生硬地突然提到了那個筆記本,二年級的聖誕節,她在文具店裡挑了很久。
黑色漆皮的封面,紙質很好,適合寫公式和配方,也適合寫別的。她當時把它和莉莉的禮物一起在宿舍里打包,用了上好的牛皮紙。
她記得他拆開的時候的臉,他在封面上摸了一下的小動作,什麼都沒說。
她在信里寫:你收到那個筆記本的時候,我心裡想的是,你是一個值得擁有好東西的人。我至今仍然這麼認為。
沒有別的了。
她把筆放下來,看了看那幾行字。
不知道還能寫什麼了。
於是她把信折好塞進信封里,在封面上寫了「西弗勒斯·斯內普」,然後吹乾了墨水。
塔爾蘇斯抬起腦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但西爾維把信封放在了枕頭底下,於是貓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眼睛又閉上了。
西爾維把燈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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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早餐時間,斯內普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盡頭,就著早茶啃烤麵包,一隻褐色的校園貓頭鷹從大禮堂上方的窗戶俯衝下來,把一個信封丟在了他的盤子旁邊,叼走了他桌子上的一大塊麵包屑,然後飛走了。
斯內普看著那封信上熟悉又陌生的筆跡看了一會。
旁邊幾個四年級的在討論魁地奇,聲音模模糊糊地從他的耳朵外面擦過去。
他把信塞進了校袍的內袋裡,站起來離開了長桌,回到圖書館最深處那張桌子,點了蠟燭,才把信拆開。
那個筆記本。
他下意識收緊了一下,抓皺了羊皮紙。
黑色漆皮封面,他用它寫了三年的東西,公式,咒語構思和靈感碎片,還有那些他在課間或者半夜躺在床上突然想到的念頭。
你是一個值得擁有好東西的人。
他盯著那行字,看著蠟燭的火苗在紙面上投下搖擺不定的光。
是嗎?
從什麼時候開始不是了?
從你把那個詞丟向莉莉的那一秒,還是更早?
別想了。
他把信對摺了一下,又折了一下,塞進了課本的最後一頁那個他從來不看的位置。
你不是在送溫暖,羅齊爾。你只是不想自己變成又一個轉身走掉的人。
他把課本合上了,翻開了防禦術的參考資料。
巴蒂下午帶著一卷新的筆記和一個問題來了,他們討論了一會,斯內普在紙上畫著圖解釋為什麼石化咒的持續時間和施咒距離有關。
腦子裡那些東西在討論咒語理論的時候會安靜下來,公式不會審判你,真理不在乎你是誰,它只在乎你對不對。
晚上他回到寢室,合上課本準備睡覺,那封信從最後一頁滑出來,落在了被子上。
他看著它,然後把它撿起來,塞進了床頭櫃的抽屜里。
不回。
你不需要回這封信,反正她只是在做她一貫做的事情,照顧所有人,給所有人留一條路,給你一個台階。
而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台階。
他拉上了帷幔。
接下來的幾天裡斯內普照常做著他的事,上課,去圖書館,給巴蒂解答問題,參加聚會。
伊萬在壁爐前面又開始講魔法界改革的構想,穆爾塞伯在角落裡點頭,他坐在雷古勒斯旁邊的椅子上喝熱巧克力,一半在聽伊萬說話,另一半在別的地方。
然後伊萬講完了正式的內容,人們三三兩兩地散開閒聊。伊萬端著他的飲料走了過來,在斯內普對面的空椅子上坐下,笑容燦爛。
「所以,西弗勒斯,我一直想問你。」
伊萬問問題的方式很奇特,好像每一個問題都是他等了一輩子才終於有機會問出來的。
「魔藥課怎麼樣?西爾維還是你的搭檔嗎?」
斯內普摸杯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是。」
「她很厲害,對吧?」伊萬靠在椅背上,語氣里莫名其妙地帶上了驕傲。「我知道我們不總是意見一致,但她在魔藥上的直覺,那屬於羅齊爾家的血脈,我們祖父也是那樣的。」
斯內普沒有接話。
伊萬並不需要他接話,他自顧自地繼續說了。
「她已經發了兩篇論文了,你知道嗎?第二篇居然是和伊萬斯合寫的。」
他的語氣幾乎沒有變化,但是眉頭微微收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我到現在也不理解那個決定,但是……」
他聳了下肩。
「她很固執,一直都是。她最終會想通的。」
斯內普盯著杯子。
伊萬總是這樣說,反反覆覆地說,帶著一種執念。
在過去幾周里斯內普已經聽到耳朵都磨出繭子了,伊萬提到西爾維的頻率遠遠高於他提到任何其他人,僅次於他的父親。
他提到她的時候語氣總是驕傲又帶著不甘的遺憾,以及一種堅定不移的信念,好像他覺得自己只要做的足夠好,走得足夠遠,她遲早會站到他們這邊來。
而斯內普每次聽到的時候都會在腦子裡碰到同一個問題。
西爾維·羅齊爾和格蘭芬多的人走得很近,不是一般的近,她和莉莉·伊萬斯在三樓的空教室里並肩做實驗。
她可以送菲奧娜回格蘭芬多塔樓,在走廊上保護那些麻瓜出身的低年級,然後繫著銀綠色領帶和波特和布萊克聊天,她幾乎公開站在了那一邊。
與此同時,她又可以做伊萬的好堂姐,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吃早飯,睡在斯萊特林的地窖里,在假期的時候去他家裡吃晚飯,站在純血的宴席上微笑。
而莉莉·伊萬斯沒有和她絕交,伊萬也沒有和她絕交。
他攥緊了杯子。
你已經選了你的陣營,於是你失去了她。
但是羅齊爾呢?
羅齊爾天天和格蘭芬多的人混在一起,和一個麻瓜出身的女孩合寫論文還讓那個女孩做第一作者,公開反駁血統論,當眾怒斥自己的堂弟。
她做的比我做的嚴重得多,她公開地明確地站在了莉莉·伊萬斯那一邊,反覆地。
為什麼沒有人給她最後通牒?為什麼伊萬還坐在壁爐前面笑著說「她會想通的」,而不是像莉莉看著他那樣看著她說「我們結束了」?
是因為血緣嗎?羅齊爾是伊萬的堂姐,他們共享一個姓氏和家族,血脈讓伊萬沒法像莉莉切斷他那樣切斷她?
但這說不過去,沃爾布加把自己的侄女從家譜上燒掉了,納西莎和安多米達即使是親姐妹現在也早已形同陌路,純血家族在涉及立場的問題上從來不手軟,血緣從來不是保護傘。
伊萬沒有放棄西爾維,那是因為什麼?
他不想繼續想了。
他把杯子放在了扶手上,力道大得熱巧克力濺了一點出來,在木質扶手上留了個棕色的圓點。
莉莉給了我一個最後通牒,對我說了「我們結束了」。她有沒有對羅齊爾說過同樣的話?沒有。伊萬有沒有對羅齊爾說過?也沒有。
那就是區別。
莉莉選擇了離開我,那是她的選擇。她不給羅齊爾這個決定,那也是她的選擇。
這不公平,但生活本來就不公平。
伊萬還在說著關於下周的聚會安排,他想請斯內普再教一堂防禦課,斯內普嗯了一聲,視線落回了杯子裡。
晚上回到寢室,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
那封信還在裡面,折了兩折,一角從課本下面露出來。
他看了它很久,然後他拿出了羽毛筆和一張羊皮紙。
他寫了很久才寫完一行字。
「羅齊爾,你不需要擔心我。」
然後他猶豫了很久,才補了一句。
「筆記本還在。」
謊話。
那個筆記本被波特搶走之後他拿回來了,但被當眾朗讀過的那些頁他全撕了,剩下的那些他另外抄了一份,原本的那份被他鎖在了箱子的最底層。
他把羊皮紙折好塞進了信封里,沒寫收件人的名字。
明天魔藥課的時候順手放在她的課本下面就行了,不需要貓頭鷹。
第二天的魔藥課,斯內普比平時早到。教室還幾乎是空的,只有一個女孩坐在前排發呆,和另一個斯萊特林的男生在最後一排翻課本。
斯內普走到他和西爾維的工作檯前,把信封從口袋裡掏出來,擱在了她的課本旁邊,然後坐下來開始準備今天要用的工具。
西爾維比他晚到,她走到工作檯前面,目光落在信封上,然後移到了斯內普的側臉上。
他沒有看她,低著頭調整天平的砝碼,頭髮遮住了臉。
西爾維把信封拿起來,塞進了校袍的口袋裡,在他旁邊坐下了,翻開了課本。
斯拉格霍恩從辦公室里晃了出來,拍著手讓所有人安靜,開始講今天的內容。
一切如常。
蘇格蘭高地的雪化了,某一天突然就被暖風整片掀走,好像冬天忘了跟春天交接就直接跑了。
黑湖的冰面裂了大片,碎冰漂在水上被風推著往岸邊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西爾維把那封信塞在了床頭櫃抽屜的最裡面,壓在那本記錄盧平身體情況的筆記下面。她總覺得不夠,但是又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西爾維把抽屜推回去的時候力氣稍微大了一點,木頭撞出了沉悶的響,塔爾蘇斯抬頭看了她一眼。如果貓能說話,大概已經在問她「你大半夜的在幹嘛」。
她什麼都做不了。
寫了那封信,把她能說的都說了,然後他回了兩行字,然後呢?她不能把他從穆爾塞伯的圈子裡拽出來,不能替他做選擇,更不能把時間倒回到湖邊那個下午讓一切都不要發生。
而且就算她說了他也不會聽,他連莉莉的話都不聽,現在莉莉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上了。
她躺回了床上,盯著斯萊特林寢室的天花板,看著黑湖的綠光在石壁上緩慢游移。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試圖把那個抽屜里的信忘掉,假裝自己很忙,反正她是真的忙。
O.W.L.考試還有不到三個月,麥格的變形術模擬測試她拿了E,差一點到O,如果她再努努力沒準能提一提成績。
她和莉莉的治療藥劑還得繼續推進,那些魔藥知識怎麼學都學不完,每次她取得一點微不足道的進步,還沒來得及沾沾自喜,斯特朗治療師就會立刻將更多等待解決的問題推到她們面前。
還有那份跟狼人變形相關的檔案,她答應了盧平會持續更新。
所以是的,她很忙,忙得理直氣壯,忙得無可指摘,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她為什麼總是低著頭趕路,在圖書館裡坐到平斯夫人來趕人。
但忙碌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當你真正專注的時候,你的思維總是在正確的位置上流淌著,沒有縫隙。但是當你假裝專注的時候,那些縫隙就出現了。
你在翻魔藥課本的時候,你就想起了他研磨藥材時的手腕。準備寫弗立維的論文時,伸手去抓鉛筆,然後你就想起了他用鉛筆在筆記本上寫批註的樣子。
然後你就走神了。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她不知道。
她把鉛筆放在桌面上,揉了揉太陽穴。
圖書館的窗戶外面,陽光正在穿過鉛灰色的雲層往下漏,光柱打在黑湖的水面上,照著那些閃耀的碎冰。
坐在她對面的莉莉抬起了頭。
莉莉最近幾乎天天都和她在一起。
自從那次湖邊發生的事情之後,莉莉失去了那個在圖書館角落裡等她的人,於是她們的日程表越來越重疊。
她們午飯後在圖書館碰頭,下午一起做研究或者複習,傍晚一起巡邏,晚上在空教室里各自寫作業寫到宵禁前。
她們互相填滿了日程表里那些原本就不多的縫隙,莉莉做事情的時候總是很專注,這些天她一次都沒有提過斯內普的名字。
現在莉莉正盯著她。
「你那段話已經寫過一遍了。」
莉莉的聲音被圖書館的安靜包裹著,西爾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課本,她確實把同一句話抄了兩遍。
「沒事,只是累了。」
她把橡皮拿起來擦掉重複的那句,假裝自己知道下半段要寫什麼。
莉莉看了她一會。
「西爾維。」
她把手裡的書合上了,身體微微前傾。
「你好幾天都這樣了,盯著東西看但實際上什麼也沒看見。」
西爾維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不是那種事。」
西爾維說,她的心不在焉和莉莉的心碎不是同一種東西,莉莉失去了一個從九歲就認識的人,而她只是在擔心一個她可能永遠也幫不了的人。
莉莉完全不買帳。
「那是什麼?」
是你的前好朋友正在被我的堂弟和穆爾塞伯的人一步步拉進去,我寫了一封信試圖拉住他但他只回了兩行字。
她不能說這個。
「O.W.L.考試。」
她給出了一個真實但不完整的答案。
「要複習的太多了,而且斯特朗關於黑魔法侵蝕的反饋我一直覺得哪裡不對,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
莉莉的綠色眼睛在她的臉上停留了一會,然後她把書重新翻開了。
「給我看看她又說了什麼,也許換一換腦子會有幫助。」
西爾維從筆記堆里抽出了斯特朗的信,於是她們低下頭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圖書館的窗戶外面,陽光在黑湖上碎成了一地銀白。
三月的日子就這樣過著,當你不知道怎麼處理一種情緒的時候,就用行動把它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