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角巷的夏天清晨有一種特殊的味道,日光從傾斜的屋檐之間漏下來打在路面上,把每一塊石頭都烤出乾燥的暖意。
西爾維把羅齊爾魔藥工坊的窗戶玻璃擦得很乾淨,陽光穿過去照在櫃檯那些玻璃瓶上,折射出燦爛的光斑。
對角巷在白天看起來還算正常,人們從破釜酒吧那邊湧進來,在冰淇淋店前面排著隊,麗痕書店的夥計又搬了一箱新到的課本,摩金夫人迎接著一個又一個客戶。
但過了晌午的日頭之後,一切就變了。店鋪早早地關門,鐵柵欄在店面前面哐當落下,鎖鏈和防護咒疊加在一起,不少店主都會在鎖門之後繞著店面走一圈檢查,
對角巷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樣突然變得空蕩蕩,只有偶爾一兩個行色匆匆的巫師低著頭快步穿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里迴蕩得很遠。
西爾維從二樓臥室的窗戶往下看這條街的全景,然後把窗簾拉上了。
工坊的日子很規律,上午七點起床,系好圍裙戴好手套,協助工坊日常生產,下午是她的自由研究時間,晚上幫忙盤點庫存整理帳目。
帳本上新增的那些異常和去年聖誕假期看到的是同一類東西,只是更多了。
七月中旬的一個早晨,貓頭鷹把成績單送到了。
塔爾蘇斯被關在二樓,如果貓在樓下,一定會撲閃著翅膀,躍躍欲試地想把入侵她領地的鳥追出去。
西爾維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面那張厚實的羊皮紙。
魔藥學是毫無疑問的O,草藥學也是O。
魔咒學是E,變形術居然是O,黑魔法防禦術是E。
她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吐了口氣,整個胸腔都鬆了。
魔咒學的E比她期望的低,但也不差。變形術居然是O,算她超常發揮。
她最差的一門是魔法史,只拿了A,但考慮到這是她投入最少的一門,所以及格就很好。
她把成績單放在了工作檯上,奧古斯丁伸過頭來看了一眼,沒細看,視線掠過了魔藥學那個O就點頭了。
「好。」
然後他轉回去調他的魔藥了。
她把成績單折好塞進了口袋裡。
說實話,如果他說了更多,她反而會不習慣。
選課的信也一起到了,附在成績單後面,需要在八月底之前寄回霍格沃茨。
她在當天下午就坐在二樓的書桌前把那張表填了。
魔藥學是當然的,她沒得選,這是她出生那天就刻在骨頭上的東西。
鍊金術是N.E.W.T.級別的新課,只有魔藥學和變形術都達到O或E的學生才能選,它涉及到魔藥學的延伸和物質本質的轉化,這對她將來的研究很重要,也得選上。
草藥學嘛,魔藥師不懂草藥等於廚師不認識食材。
魔咒學也得繼續,最基礎的學科。
黑魔法防禦術。
她在這一欄上停了一下筆。
E意味著勉強夠選修N.E.W.T.,她的黑魔法防禦術一直不算突出,實操總是比理論差,她的反應速度在同年級里大概排在中游偏上。
但斯特朗治療師在上學期的最後一次輔導中對她說:
「你想治療黑魔法造成的傷害,就必須理解黑魔法本身是怎麼回事。」
而且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變,失蹤和襲擊報導已經變成了固定欄目,如果有一天戰爭從報紙上走下來站到你面前,你至少需要知道怎麼保護自己。
於是她在黑魔法防禦術那一欄也打了勾。
變形術她猶豫的時間更長一些,它是她花了最多力氣但進步最慢的一門,但麥格教授在上次課後對她說她對她有很高的期待。
她在變形術那一欄也打了勾。
六門N.E.W.T.課程,這個課業量意味著她六年級的時間表會比五年級更密,加上研究和巡邏,留給她的空隙可能連陪塔爾蘇斯去湖邊散步都塞不進去。
她把填好的表格折好,放在了書桌角上,塔爾蘇斯從床上跳到了書桌上,在選課表上面踩了一個爪印。
「不算數。」
她把貓挪到旁邊,用橡皮擦掉了爪印。
七月過得很快,偶爾有客戶來工坊取貨,奧古斯丁在櫃檯後面和他們交談,西爾維在櫃檯的另一側整理瓶子,假裝沒在聽。
然後七月下旬,社交季開始了。
純血家族的宴會在夏天尤其密集,孩子們放假了,聯姻談判和社交需要趁這個時候推進。
西爾維參加了帕金森家的晚宴和格林格拉斯家的下午茶,還有一次在馬爾福莊園舉辦的慈善拍賣會。
他們拍賣的是一幅據說是中世紀巫師的油畫,據說懂很多失傳的魔法。
畫裡的巫師本人完全無視了底下那些舉著牌子的人,成交價兩千加隆,據說那筆錢的去向是「純血文化遺產保護基金」,也就是,阿爾德里克在威森加摩推動的那個項目。
每一場宴會她都穿得體面,微笑得體,說著合適的話。
人們認識她,羅齊爾家的女兒和魔藥工坊的繼承人,和西里斯·布萊克有聯姻意向。
或者說,曾經有聯姻意向。
因為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一整個七月,居然沒有一個人向她提起聯姻的事。
她本以為會有人在宴會上拉著她的手說「你和布萊克家的長子發展得怎麼樣了」,明里暗裡地在茶會上提到格里莫廣場,甚至連沃爾布加本人都沒有在任何一次宴會中主動找她。
好像這個話題突然用隱形咒把自己蓋住了。
今年什麼都沒有。
更奇怪的是,她在所有這些宴會上都沒有見到西里斯。
布萊克家的人還是很正常地出現,雷古勒斯在帕金森家的晚宴上穿著合身的禮服和伊萬站在一起,兩個人靠在花園的石欄上低聲聊天。
她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嗨,雷古勒斯,暑假過得怎麼樣?」
雷古勒斯轉過來看著她,用那雙和他哥哥一個顏色的眼睛。
「還好,謝謝。你呢?」
標準的社交寒暄加上無可挑剔的禮儀。
伊萬在旁邊笑了起來。
「西爾維!你今晚真好看。對了,父親說改良之後的消瘀膏賣得非常好,他很讚賞。」
西爾維笑了笑,和他聊了幾句工坊最近的訂單情況,伊萬很熱情,問了很多她和莉莉的治療藥劑後續進展,就好像他從來沒有因為她把第一作者讓給莉莉而沖她吼過。
他問的時候用的是「你的合作者」,有進步,至少他學會了在公開場合迴避那些會引起爭議的詞。
她沒有在宴會上多待,九點之前就回了工坊。
塔爾蘇斯被關在樓上關了一下午,看到她回來的時候尾巴生氣地甩著,她把貓抱起來,把臉埋進了溫暖的紅色毛里。
貓毛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味。
和西里斯的通信倒是一切正常,他們用的還是隱形墨水,信封左下角畫小翅膀,貓頭鷹在傍晚降落在她臥室的窗台上。
她把顯影液滴在羊皮紙上,深藍色的字跡就從空白的紙面上慢慢浮了出來。
西里斯的信大多數都很輕鬆,格里莫廣場的廚房裡,克利切偷偷往他的盤子裡放了一隻死老鼠然後假裝用頭撞牆,他在閣樓上找到了一本至少一百年前的布萊克家的族譜並用這個做由頭騷擾雷古勒斯。
他還在自己房間裡又粘了幾張格蘭芬多的海報,繪聲繪色地向她描述他媽媽的表情,那個畫面讓她笑出了聲。
輕鬆,鬆弛,像他一貫的風格。
西爾維坐在床上看著那些信,她摸著貓的背,腦子裡有個不安的種子在慢慢地萌芽。
以往暑假,西里斯的信不是這樣的。
他總是在寫沃爾布加怎麼管控他的自由,聯姻的壓力讓他自我厭惡,還有穿黑袍的訪客。
那些信沉甸甸的,字裡行間滿溢出被困住的憤怒和恐懼。
八月初的一封信里,西里斯用漫不經心的語氣問她:
「對了,你知道騎士公交怎麼坐嗎?我聽說在路邊舉起魔杖手就行了,但我不確定是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而且它到底是按里程收費還是固定價?」
她拿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布萊克家出門用飛路網,遠距離用幻影移形,緊急情況用門鑰匙,他當然沒坐過騎士公交。
她回信:
「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召喚,只要你站在路邊舉起你的魔杖,聽說白天和夜間的路線不同,費用是十一個西可,如果你多付兩個西可可以要一杯熱巧克力,但我聽說那個熱巧克力很難喝。」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咬著羽毛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打算去哪裡,告訴我一聲。」
西里斯的回信在一個下午抵達。
「我只是好奇,你知道我對所有和麻瓜有關的東西都感興趣,聽說騎士公共汽車的司機開得特別猛,是真的嗎?」
嗯哼。
她把信折起來塞進了枕頭底下,和其他所有的信一起。
然後八月中旬,那天下午奧古斯丁在接待一個客戶,西爾維走下樓梯準備去工作間取新的羊皮紙。
奧古斯丁站在櫃檯後面和另一個人說話,和他說話的是弗林特家一個矮胖的禿頭男人,在走之前隨口提了一句。
「聽說格里莫廣場那邊動靜不小啊,沃爾布加上周在晚宴上正式宣布小雷古勒斯現在是繼承人了,大的那個嘛……」
他說到這裡,發出了一個含義豐富的鼻音。
奧古斯丁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嗯了一聲。
西爾維站在樓梯上,手搭在扶手上,沒有動。
沃爾布加在晚宴上正式宣布雷古勒斯為繼承人,在一個有足夠多證人的公開場合。
這意味著她把這件事變成了一條社交新聞,讓整個圈子都知道。
這就是為什麼沒有人再跟她提聯姻的事。
因為一個被剝奪了繼承權的長子,在純血圈子的聯姻市場上毫無價值。
沃爾布加不需要西爾維·羅齊爾來拴住西里斯了,因為她已經不打算留住他了。
她放棄他了。
在一個純血家族裡,被你的母親在公開場合剝奪繼承權,基本等於被活著燒掉了名字。
她慢慢地走完了剩下的樓梯,拿了羊皮紙回到二樓。
坐在書桌前,她準備給西里斯寫信。
她想了很久該怎麼寫。
她最終什麼都沒有直接問,寫的是一封和平時差不多的信,工坊的近況,塔爾蘇斯把貓頭鷹糧吃得一乾二淨,達芙妮寄來了信,提到她媽媽最近迷上了做焦糖布丁。
然後她在信的結尾一筆帶過。
「我聽說了一些關于格里莫廣場的事,你還好嗎?」
西里斯的回信字跡比平時更潦草,但語氣出奇地平靜。
「對,我猜你遲早會聽說,是真的,媽宣布了雷格是繼承人。說實話?我挺高興的。」
她微微皺了下眉。
她能想像他寫這段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肯定是混合了不屑和解脫的笑容。
你真的高興,被你自己的母親在公開場合宣布拋棄,你居然覺得如釋重負。
好吧,也許對你來說那從來不是家,也許格里莫廣場從第一天起就只是一座監獄,而你終於收到了釋放令。
她看著他的字跡。
但我不確定這是好事。
鎖鏈斷了,然後呢?
一個十六歲的男孩,沒有繼承權和家族的庇護,在一個食死徒越來越活躍的世界裡。沃爾布加放棄了你,意味著布萊克家不再有義務保護你了。
而且,雷古勒斯,他現在是繼承人了。
這意味著沃爾布加所有的期望和壓力全部轉到了他身上,去年他的價值還來源於「不是西里斯」,現在他就是唯一了。
她把信折起來,和其他的信一起壓在了枕頭底下,抬頭看著窗外對角巷已經暗下來的街道。
最後一家還開著門的店鋪也拉下了柵欄,對角巷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只剩下路面上空蕩蕩的月光。
塔爾蘇斯跳上了窗台,對著夜空中一顆很亮的星星眯起了眼睛。
那顆星星很亮,掛在倫敦的夏夜天空中,在所有那些因為光而黯淡的星星裡面格外顯眼。
天狼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