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星星在倫敦的夏夜上空掛了很久,直到雲層從西邊涌過來,把它蓋住了。
西爾維拉上了窗簾,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了下來蜷進了她的枕頭旁邊,呼嚕聲響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陽光照進二樓臥室,她五點半就爬了起來,眼皮還黏在一起手已經在摸攪拌棒了。
攪完之後她洗手換掉沾了藥的圍裙去吃早飯,早晨的光從窗戶里斜著照在木頭桌面上,還有奧古斯丁·羅齊爾已經擺好的兩份早餐上。
奧古斯丁坐在桌子的另一頭在喝茶,手邊攤著今天的《預言家日報》,他和每一天一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
西爾維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了麵包。
然後她在餐盤旁邊看到了一個信封。
它一角露在外頭,厚實的羊皮紙,封蠟上面壓了布萊克家族的紋章。
信封的正面寫著「奧古斯丁·羅齊爾親啟」,字跡工整而陌生,阿爾德里克的,堂叔的字。
奧古斯丁繼續喝他的茶,視線停留在報紙上。
他把信放在了她的盤子旁邊。
西爾維放下了麵包,擦了擦手,把信封抽了出來。
封蠟已經被拆開過了,奧古斯丁看過。
阿爾德里克的字跡在羊皮紙上排列得規矩,行距均勻。
信的開頭是一段關於工坊近況的寒暄,然後在中間,他寫道:
「……沃爾布加夫人近日致信於我,就兩個家族未來的合作關係提出了一些想法。
鑑於布萊克家族繼承權的調整,她認為由繼承人雷古勒斯·布萊克與西爾維建立更親密的交往將是一個對雙方都有益的安排,此舉不僅可以鞏固羅齊爾與布萊克兩個家族之間的傳統紐帶,也有助於在當前局勢下為兩家提供更穩固的互信基礎。
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個值得認真考慮的提議,當然,最終的決定權在你手中。」
西爾維把信讀完了。
廚房裡的光線從窗戶里照進來,奧古斯丁翻了一頁報紙。
雷古勒斯。
她的腦子花了好一會才消化完這封信里的信息。
她以為聯姻的事已經過去了,西里斯被剝奪了繼承權,沒有任何家族會為一張廢牌投資婚約,所以她以為沃爾布加放棄了。
你太天真了,羅齊爾。
沃爾布加·布萊克從來沒有放棄過任何東西,她只是換了一顆棋子。
西里斯拒絕了?好,那就用雷古勒斯。
羅齊爾工坊的價值不會因為換一個布萊克男孩而改變,阿爾德里克的威森加摩席位不會因為新郎的名字不同而貶值,對沃爾布加來說這樁婚約從來就不是關於西里斯還是雷古勒斯的,甚至不是關於西爾維的。
這是兩個家族的資產整合。
她是一間魔藥工坊,他是一個姓氏,把它們綁在一起,帳面上就多了一行數字。
西爾維放下了信封,把信推到了桌面的中央。
十五歲的雷古勒斯·布萊克剛被宣布為繼承人不到一個月,他媽媽已經在給他安排婚約了。
上一秒他還是不是西里斯,這一秒他就成了新的西里斯。
而你呢?你也是顆棋子,從頭到尾。
她拿起了麵包,咬了一口,發現憤怒從她的胸口往上頂,咽不下去。
她看向了桌子對面的奧古斯丁,他還在看報紙,臉上什麼都沒有。
「爸。」
奧古斯丁的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看了她一眼。
「你看了。」
西爾維把麵包放回了盤子裡。
「你怎麼看?」
奧古斯丁端起茶杯喝了最後一口。
「這是一個合理的提議,布萊克家需要我們,阿爾德里克需要他們的政治地位,雷古勒斯是一個合適的人選,得體,能力不差,而且是繼承人。」
然後他看著她。
「但這不是我的決定,是你的。你下個月就十六歲了。」
西爾維也看著他。
這是他給你的最大的自由,讓你自己選。
這也是他給你的最大的殘忍,因為他從來不會告訴你他想讓你選什麼。
「我需要時間想想。」
奧古斯丁點了一下頭,重新拿起了報紙。
早餐結束了。
西爾維回到二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跳下來,小跑到她腳邊,仰頭看她。
她蹲下來,把貓抱進了懷裡,貓呼嚕著用毛蹭著她的臉頰。
雷古勒斯知道嗎?
他知道,沃爾布加不可能繞過自己的繼承人去安排他的婚約,她會告訴他的,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宣布。
他是怎麼想的?
她和雷古勒斯之間……不能算生疏,他們交換過默契的眼神。
他和西里斯不同,不會當眾反抗不會大吵大鬧,他只會安安靜靜地接受被塞到手裡的東西,然後在沒人看到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承受。
就像他接受了繼承權一樣。
現在他要接受你了。
不,應該說是接受「羅齊爾工坊的繼承人」和「阿爾德里克的侄女」。
西爾維把臉埋得更深了,貓毛堵住了她的呼吸。
她把貓放回了床上,坐到書桌前拿出羊皮紙和隱形墨水,在信封的左下角畫了一隻小翅膀。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晚餐和每一天一樣,克利切端著盛滿烤羊排的餐盤從廚房出來,餐桌的一頭坐著沃爾布加·布萊克。
她的頭髮梳得很高,用一枚鑲黑瑪瑙的別針固定著,脊背挺得筆直。
餐桌的另一頭位子是空的,奧賴恩·布萊克不在家,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雷古勒斯坐在沃爾布加的右手邊,西里斯坐在左手邊。
他的椅子往後推了推,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曲著踩在椅子橫檔上,沃爾布加已經不再試圖糾正他的坐姿了。他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菜。
沃爾布加切了一塊羊排,咽下後用餐巾擦了嘴角。
「我給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寫了信。」
雷古勒斯的刀叉非常短暫地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西里斯沒動。
「關於什麼?」
他問,聲音懶洋洋的,眼睛還盯著烤羊排。
沃爾布加放下了刀叉。
「鑑於家族繼承權的調整,我認為雷古勒斯應該開始和羅齊爾家的女孩建立更親密的關係,我們兩個家族的聯姻仍然是有利的,他們的工坊還有阿爾德里克在威森加摩的席位,羅齊爾這個姓氏都有相當的分量。」
她說完之後端起了酒杯抿了一口。
西里斯的叉子刺穿了蘆筍,金屬尖端划過瓷盤發出了尖銳的刮擦聲。
雷古勒斯快速地看了西里斯一眼。
「……你在開玩笑。」
「我從不拿家族的事開玩笑,西里斯,你知道的。」
沃爾布加看著他。
你該死的。
西里斯一把將叉子從菜里抽出來,蘆筍彈飛滾到了桌布上。
「你在用雷古勒斯替代我。」
他聲音拔高,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了刺耳的聲響,沃爾布加連眉毛都沒動。
「替代這個詞太戲劇化了,你有過機會,西里斯,很多次,你全部拒絕了。」
她的語氣平緩得令人髮指的程度,就好像她在對一個因為沒得到糖果而哭鬧的三歲小孩解釋。
「所以現在輪到雷古勒斯了,因為我說了不,你就要把他拖進來?」
「沒有人被拖進去,西里斯。」
沃爾布加打斷了他,她放下了酒杯。
「雷古勒斯明白他的責任,和你不同,他不需要被拖到任何地方,他自己會走過去。」
她看著西里斯,眼睛裡全是乾淨的輕蔑。
「這跟責任無關!」
西里斯猛地站了起來,帶得餐具叮噹響。
「這是你在把人當備用零件使!雷古勒斯不想娶西爾維!西爾維不想嫁給雷古勒斯!你把他們推到一起只是因為你的第一個計劃沒成功,而你受不了這個家裡有什麼事沒有按你想的來!」
他的聲音在陰暗的餐廳里迴蕩,克利切縮在角落裡,大耳朵壓得平平的。
雷古勒斯坐在他的位子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灰色的眼睛盯著桌布上那根被彈飛的蘆筍。
「你說完了嗎?」
沃爾布加等他吼完了,才用對待一個鬧脾氣的小孩的語氣說道,就好像她早就預料到了他會這麼做。
西里斯咬緊牙關。
「你不知道雷古勒斯想要什麼,西里斯。分院帽碰到你腦袋的那一刻你就離開了這個家,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時候這個房子裡發生了什麼,而你大部分時間都不在。至於西爾維想要什麼……」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
「你本來可以自己擁有她,只需要點一下頭,我會安排好一切。體面的求愛,兩個家族都配得上的婚禮,你就可以擁有你的小羅齊爾姑娘了。但你說了不,每一次都說不。」
她看著他。
「所以這就是後果。你做了你的選擇,現在承擔吧。」
西里斯站在餐桌旁邊,攥著椅背的木頭。
她是對的。
如果你當初點了頭,現在就不會是雷古勒斯。如果你配合了,她就不需要找替代品。
你拒絕了她遞過來的所有東西,然後她把它們給了你弟弟。
但那不是問題所在。
這件事從來不是他拒絕了什麼,問題是她提供的那些東西本身就是有毒的。
體面的求愛?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沃爾布加坐在客廳里監視他和西爾維的每一次見面?
兩個家族配得上的婚禮?那意味著他穿著布萊克家的禮服在一群食死徒和食死徒的朋友面前宣誓。
然後呢?然後他們住在格里莫廣場,或者像他們祖先做的那樣霸占隔壁某棟麻瓜的房產,他去魔法部上班或者管理家族產業,她管理工坊,他們每年聖誕節回來吃飯,生兩個孩子,給他們起布萊克家的名字,教他們純血至上主義的禮儀。
他會擁有西爾維,在一個籠子裡。
他鬆開了椅背,手指上留了幾道壓痕。
「你不明白。」
他放棄了跟她解釋。
沃爾布加確實不明白,永遠不會明白。在她的世界裡你可以在籠子裡養金絲雀,給它最好的食物和最漂亮的鳥籠,然後對它說你擁有了一切。鳥永遠無法讓你理解它需要的是天空。
「我理解得非常清楚。」
沃爾布加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你十六歲,以為這個世界欠你什麼,然而這個家族不欠你任何東西。你什麼都沒做來配得上遞到你面前的那些東西,現在你又因為別人願意接手你拒絕的東西而生氣。西里斯,那是後果。」
西里斯盯著她,手在身體兩側攥著又鬆開。
他轉身離開了餐廳。
他上了樓梯,推開自己房間的門,門在他身後砰地關上,震得牆上那些海報的邊角都在抖。
他站在房間中央,喘著氣。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臥室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討厭的地方之一,也是他從十一歲開始就在牆上貼滿了紅色和金色來表示抗議的地方。
他的視線從那些海報和照片上掠過,在某一張上面停了一會。
那是一張在霍格沃茨走廊上拍的照片,他和西爾維並排站著,他勾著她的一根手指,她側過頭來看他,貓在他們中間。
他轉開了視線。
然後他蹲下來,從床底下拖出了他的行李箱,開始往箱子裡扔東西。
抽屜里的衣服被抓出來塞進去,襪子和襯衫團成一團,他從書架上掃下來幾本他真正想留的書,塞進了縫隙里,課本直接留在了原地,反正可以以後再買或者借詹姆的
他在收拾到隱形墨水時停了一下,把瓶子小心地放進了箱子的角落裡,用一件捲起來的衣服固定住防止碎掉。
然後他繼續扔東西。
敲門聲,很輕,兩下。
不是沃爾布加,她會直接一把推開。
西里斯看著門。
「什麼事。」
雷古勒斯·布萊克推開門,和西里斯滿屋子的紅金色海報不同,他身後的走廊是格里莫廣場原本的顏色,深綠和銀灰和他融為了一體,好像他是這棟房子長出來的。
他的目光從西里斯臉上滑到了地板上敞開的行李箱上,看到那些從箱子邊緣溢出來的衣服和搭在鎖扣上歪歪扭扭的襪子。
雷古勒斯靠在門框上沉默了一會,西里斯把一件皺巴巴的衛衣團了團塞進箱子。
「關於她說的那件事。」
「所以?」
西里斯轉過頭來看著他。
「你想讓我恭喜你?恭喜啊雷格,媽給你找了個新娘?」
雷古勒斯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是來聽這個的。」
「那你來幹什麼?」
雷古勒斯盯著他看了一會。
「你知道她會立刻把你接回來的。」
他說。
西里斯往箱子裡扔東西的動作頓了一下,雷古勒斯繼續說。
「如果你點頭,只要一次,她就會放棄我和西爾維的事。她會恢復你的繼承權,按照她最初的計劃安排婚約,然後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你知道這是真的。」
西里斯慢慢地把手從箱子上收了回來,看著他弟弟。
在格里莫廣場昏暗的燈光下,雷古勒斯的臉看起來很年輕,他的線條還沒長開,臉上還有一點嬰兒肥沒完全褪掉,但眼睛裡已經裝了太多和年齡不匹配的東西。
他說的是對的。
沃爾布加一直想要的是西里斯,雷古勒斯是退而求其次的備選方案,既然長子不行那就用次子,如果西里斯現在敲開沃爾布加書房的門說「我同意了」,一切都會在明天早上恢復原狀。
雷古勒斯的聯姻會被取消,西爾維的信封被退回阿爾德里克的桌上,沃爾布加會用勝利者的優雅微笑親手替他整理禮服,恢復他的繼承權。
而他會得到西爾維,在籠子裡。
「不。」
西里斯說。
「我不會點頭的,雷格,不是在她的條件下。我不會因為我媽覺得方便就去娶西爾維,然後在一個我討厭的房子裡養一窩小布萊克過完這輩子假裝這是我自己的選擇。那只是一個更漂亮的籠子。」
他說完之後轉回去繼續收拾箱子,雷古勒斯站在門口,看著他把一本舊雜誌捲起來塞進了襪子堆里。
沉默越來越長。
然後雷古勒斯開口了。
「說清楚一下,我和西爾維之間什麼都沒有,從來沒有過。」
西里斯抬起頭來,雷古勒斯的表情還是那種平靜。
「嗯。」
西里斯淡淡地應了一聲。他早就把所有的憤怒都用完了,現在只剩下疲憊。
雷古勒斯直起了身體,視線最後一次掃過了那個敞開的行李箱,然後他轉身走了。
西里斯聽著那些腳步聲走遠,跪在行李箱旁邊,雷古勒斯沒有問他要去哪裡也沒有說要去告訴沃爾布加,他就這麼走了。
雷格。
西里斯把T恤塞進了箱子裡,合上了蓋子,鎖扣咔噠一聲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