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以後,信就沒有停過。
那隻波特家的棕色貓頭鷹剛把西爾維的信件送過去就帶著新的信回來了,普通墨水寫了洋洋灑灑三頁羊皮紙,波特家的早餐有多好吃,詹姆的媽媽做了烤蘋果派,西爾維還沒來得及回信第二封又到了,隱形墨水的信。
西爾維把顯影液滴上去,深藍色的字跡慢慢浮現,只有一行字。
「我只是想用一下這個,我想念它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塔爾蘇斯從窗台上跳下來踩過那張空白的羊皮紙,留下一個爪印。
西爾維把那行字用擦除咒清掉,羊皮紙翻過來當草稿紙用了。
八月十九號,波特家進來了一隻橘貓,趴在他的枕頭上不肯走。他跟貓對峙了很久,最終妥協地去睡了沙發。
然後是隱形墨水,他在波特家的花園裡發現了一隻超級肥的刺蝟,他給它起名叫斯拉格霍恩,因為他們的肚腩很像。
八月二十號來了三封,他和詹姆在花園裡試圖玩掃帚被詹姆的爸爸抓到並訓話,他繪聲繪色地描述弗利蒙推眼鏡的動作和詹姆一模一樣,又問她塔爾蘇斯,然後用隱形墨水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貓。
八月二十一號西爾維在一樓幫奧古斯丁整理庫存,貓頭鷹飛進來把信封丟在櫃檯上,叼走了一塊奧古斯丁放在旁邊當鎮紙用的小石頭。
奧古斯丁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隻貓頭鷹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櫃檯上的信,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西爾維把信揣進了口袋裡。
今天他在信里寫了一段詩,押韻押得亂七八糟,主題是塔爾蘇斯打敗了一條龍然後騎著龍飛回了霍格沃茨。
結尾是:
「而天狼星在下面為她鼓掌
因為他是一隻好狗
大腳板萬歲」。
這個人。
西爾維笑出了聲,用擦除咒把詩清掉了。
他在享受自由。
十六年來第一次他可以給任何人寫信而不需要擔心被拆被讀被審查,他可以用普通墨水大大方方地寫也可以用隱形墨水純粹因為好玩,他可以寫三頁廢話關於橘貓和刺蝟,不需要緊趕慢趕地搶時間。
他不再需要畫小翅膀,但他偶爾還是畫,有時候一封完全用普通墨水寫的信左下角也會有那隻小翅膀,她滿懷期待地拿出顯影液塗上去,發現什麼都沒有。
西爾維靠在枕頭上,想著要不要往回信里放點聞一下就會讓人打噴嚏的魔藥作為回敬。
她沒有真的這麼做,但在回信時也在信封的左下角畫了一隻小翅膀,然後往信封里塞了滿滿四頁空羊皮紙。
西里斯的回信第一行就是:
「你太壞了!!但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喜歡你。」
她給雷古勒斯的信過了將近一周才收到回信,Hector悄無聲息地降落在窗台上,西爾維拆開信封發現裡面是一張寫得很短的羊皮紙,字跡工整。
雷古勒斯感謝了她寄來的筆記,在魔藥學的部分做了一些回應,他在信的結尾寫道:
「謝謝你想到我,家裡很安靜。」
格里莫廣場十二號,一個剛被除名的長子留下的空房間,一個沉默的父親和一個把所有期望都壓在你身上的母親,附帶一隻忠於你母親的家養小精靈。
當然安靜。
她給西里斯寫信斟酌了很久。
「雷古勒斯回信了,他提了一個關於魔藥的好問題,你弟弟在魔藥上的直覺很好。」
她停了一下筆想了想,然後繼續寫。
「他說家裡很安靜,所以我在想如果你能直接給他寫信就好了,但你現在不能對吧?沃爾布加會拆他的信。
你給他說過隱形墨水的事嗎?如果說過的話我可以轉交給他,這樣你就可以像寫信給我一樣寫信給他了,至少在他那端沒有人能看到你寫了什麼。」
第二天清晨,波特家的貓頭鷹撲騰著翅膀彈射進來,把信封甩到了她的臉上。
字跡潦草得有些字母都連在了一起,他寫得很急。
「該死。該死!我沒有留給他墨水。
我把瓶子打包了,我把那個該死的瓶子打包了!它現在就在詹姆家客房裡我的箱子旁邊,靠著我的襪子,我根本沒想過這個,我抓起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然後走了,我沒有想過給他留下任何東西。
我把他留在那棟房子裡跟她在一起,甚至沒有給他留一種不被她讀到就能和我說話的方式。」
信的下半段字跡稍微穩了一點,但仍然能看出來他在寫的時候很急。
「你能把墨水送到他手上嗎?如果你在開學前要去參加那些宴會也許你可以當面交給他,顯影液也是。
我甚至不知道我會給他寫什麼,你對一個被你丟下的人能說什麼?抱歉我選擇了自由而你買了單?那簡直是挑釁。
但我還是想讓他有這個,即使我永遠不用或者他永遠不用,我想讓他知道他可以給我寫信。」
西爾維把信放下來,摸了摸貓的頭,開始想實際的問題。
沃爾布加檢查所有進入格里莫廣場的信件和包裹,貓頭鷹不行,當面交比較安全,在純血宴會上找到雷古勒斯遞給他再解釋兩句不難,她和他碰面是完全正常的社交行為。
然後她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隱形墨水寫下的字無痕,肉眼不可見,能抵抗常規的檢測咒語,只有配套的顯影液才能還原,讀後可用擦除咒清除。
無痕在日常使用中足夠了,沃爾布加查信的方式是掃一眼,但在戰爭下呢?
她的隱形墨水能抗住大部分的檢測,但如果有人用了更高級的檢測魔咒,她的隱形墨水還能扛住嗎?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了那本三年級時設計隱形墨水的筆記本,看著那些她十三歲時寫下的字跡。
如果戰爭真的全面爆發,貓頭鷹郵件會被監控,人們會習慣性地朝信件丟一道現形咒,她的隱形墨水有被發現的風險。
如果雷古勒斯用這種簡陋的配方給西里斯或者她寫信,而那封信在路上被截獲並檢測,雷古勒斯·布萊克被發現和一個被家族除名的血統叛徒秘密通信……
在沃爾布加的世界裡,那比任何叛變都更不可原諒。在食死徒的世界裡,那是背叛的證據。
西爾維合上了筆記本。
她需要更好的墨水,一種能在戰爭級別的檢測下存活的配方。
她在腦子裡快速地翻了一遍她知道的所有魔藥學知識,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後她拿出了一張新的羊皮紙,開始給莉莉寫信。
她介紹了隱形墨水的配方,解釋了為什麼會發明它,然後在信的末尾寫道:
「這不只是關於日常通信了,如果外面的情況繼續惡化,我們所有人都需要一種安全的通信方式,現在這個版本的墨水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即使在戰時的檢測下也能保持隱形的配方,但我不確定這在魔藥學的範圍內是否可能,也許需要魔咒學的配合,我想這正好是你的領域。」
莉莉的回信很快就到了,貓頭鷹帶來的信封比西爾維寄出去的還厚,羊皮紙塞得滿滿當當。
莉莉的字跡密密麻麻,還畫了草圖和公式,她顯然在收到信之後就立刻開始了研究,效率驚人。
她講了現形咒的魔咒原理,她對咒語的理解比西爾維強得多,提到無論多高級的現形咒都不過是同一個框架下的變體,感知異常魔力殘留,然後穿透那些讓字跡隱匿起來的魔力,最後還原被隱藏的信息。
她提到最重要的步驟是感知這個環節:
「如果墨水根本不留下任何魔力,現形咒在第一步就無法鎖定目標。你現在的配方很出色,但它本質上還是魔法,一定會留下魔力,不管多麼微弱,而現形咒就是通過這個找到它的。」
隨後,她提出了一個新的想法。
「如果我們不用更多的魔法來對抗魔法呢?我一直在想麻瓜的隱形墨水,比如檸檬汁。你用它寫字時它是隱形的,而且沒有魔力痕跡因為根本不涉及魔法,唯一的顯現方式是加熱,世界上沒有任何現形咒能找到檸檬汁寫的字。
當然,檸檬汁太粗糙了,但是我們可以結合起來,一種混合方案,基於物體的化學性質但是用魔法成分來增強品質,我們可以最大限度地消除魔力殘留。」
西爾維把那幾張紙一口氣讀完,然後她靠回椅子裡。
這是一個全新的思路,把魔藥學和麻瓜化學融合在一起,創造一個跨領域的產品。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麻瓜的化學,她對那個領域幾乎一無所知,而莉莉是麻瓜出身的,她會比較了解。
她拿出筆,在莉莉寄來的草圖旁邊開始寫自己的想法。
之後她們之間的信件就變成了純粹的技術討論,來來回回,速度越來越快。
莉莉提出框架,西爾維進行驗證或修正,她們用的思維方式完全不同但總能在某個點上交匯。
西爾維在給西里斯的信中提到了這個計劃,沒有寫細節,畢竟西里斯對魔藥的興趣僅限於「能不能用來惡作劇」和「能不能炸掉什麼東西」,但她提到了她在和莉莉合作改良隱形墨水,想做出一種在戰爭中用得上的新配方。
她寫道:
「如果我們成功了,你就可以給雷古勒斯寫信了。信件經過我中轉,看起來是我寫給他的社交信件,裡面用新墨水寫的部分只有顯影液看到,即使信在路上被截獲並施了現形咒也查不出來。」
西里斯的回信全是大寫字母。
「你們倆都是天才,我配不上你們中的任何一個。
告訴伊萬斯我說謝謝,算了別說了,告訴她我說她很出色,等一下那從我嘴裡說出來可能很奇怪。就告訴她…隨便了,你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下半段終於回歸了小寫字母。
「如果這個真的成功了,我真的能在她看不到的情況下給雷格寫信,我完全不知道我會說什麼。
『嘿雷格,地獄的天氣怎麼樣?我聽說媽用我的骨灰重新裝修了你的房間,希望窗簾配得上!』
我在開玩笑,大部分是。也許一半在開玩笑一半在害怕。但即使我永遠想不出該說什麼,我也想要這個選項,我想能在任何時候騷擾他,這就是兄弟的意義,對吧?在不方便的時間進行不請自來的通信。
如果他永遠不回信,那也沒關係,能騷擾他我就很開心了。拜託把墨水送到他手上,西爾維,拜託了。」
西爾維把信折好,壓在了枕頭底下。
隱形墨水的改良被她們翻來覆去地討論了無數遍,進展緩慢但方向越來越清晰。
她們就這樣來來回回地通信,每一封信都比上一封更厚,直到西爾維書桌上關於隱形墨水的筆記堆成了一摞小山。
在這些通信之間,海倫娜·斯特朗治療師的輔導在暑假也沒有中斷,她們依舊給她寫信然後得到回信。
在暑假之前的最後一次輔導中,斯特朗審視了西爾維提交的最新測試,用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指出了好幾個問題。
然後斯特朗在八月的一封信里提出了一個邀請,措辭簡潔,她寫任何東西做任何事都簡潔,好像多花一秒鐘在修辭上就是對病人的不負責任。
「我安排了聖芒戈咒語損傷科的參觀許可,日期安排在八月二十三日,時長半天,你們可以觀摩一次標準黑魔法傷害治療流程,以及藥物研發的工作環境,請確認是否能來。」
她看著那個日期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斯特朗不可能知道她的生日,純粹是巧合。斯特朗選的標準肯定是哪天有空就排哪天。
她拿著信下了樓,奧古斯丁在一樓的工作間,他抬起頭來看了看信封上聖芒戈的徽章。
「爸,斯特朗治療師邀請我和莉莉去聖芒戈參觀,八月二十三號。」
奧古斯丁把手裡的活做完,放下瓶子,接過信讀了一遍。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信放在了工作檯上,思考了一會。
「聖芒戈是個中立的組織。」
他說這句話的方式更像是自言自語。
奧古斯丁的目光從信上移開,落在了窗外對角巷空蕩蕩的街面上,本該是最繁忙的月份,街上的行人卻稀稀落落。
「你打算怎麼去?」
「飛路網,我和莉莉約好了在大廳碰頭。」
又是一陣沉默。
奧古斯丁把另一個瓶子拿了起來,繼續幹活。
「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他頭也沒抬。
她回到樓上給莉莉和斯特朗分別寫了確認信。
八月二十三號的早晨,西爾維把頭髮綁了起來,銀色翅膀髮夾別在耳朵上方,然後在工坊的壁爐前面抓了一把飛路粉。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
綠色的火焰把她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