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聖芒戈大廳的壁爐里踉蹌著走了出來。
聖芒戈的接待大廳天花板很高,異常吵鬧。慘白色的牆壁和更慘白的魔法燈泡,中間是一個弧形的接待台,後面坐著一個疲憊又半死不活的女巫,同時接待一群等待登記的病人。
一個男人抱著自己的胳膊,方向明顯不對,關節朝著不該朝的方向彎著。另一個女人頭頂冒著紫色的煙,時不時從嘴裡吐出更多的煙。
角落裡貼著巨大的海報,一個穿綠色長袍的治療師豎著大拇指微笑,下面用粗體字寫著「一個病灶,一個治癒咒,一個微笑。聖芒戈守護您的健康。」
海報在魔法的作用下每隔幾秒就會變換角度,先是朝左,再朝右,然後正面。西爾維覺得聖芒戈的審美和宣傳部門有朝一日需要被認真地打一頓。
莉莉已經在大廳的角落裡等著了,紅色的頭髮在燈光下格外鮮亮,她穿了一件麻瓜毛衣和一條牛仔褲,外面套了一件不倫不類的巫師長袍,看到西爾維的時候立刻笑了起來。
「西爾維!這邊!我到了十分鐘了,都開始擔心你卡在煙囪里了。」
「你到早了,飛路網準時把我吐出來了。」
西爾維走過去,莉莉立刻挽住了她的胳膊。
「你看到這地方了嗎?太大了,還有那張海報非常令人不安。」
西爾維看了一眼那個循環微笑,像偽人一樣的治療師海報。
「他的笑容太奇怪了,我覺得他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莉莉小聲說,西爾維也笑了一下。
生日快樂,西爾維·羅齊爾。
斯特朗治療師從樓梯的方向走過來,速度快得綠色長袍的下擺在地板上掃來掃去,頭髮別在腦後,幾縷碎發從鬢角落下來,眼下的青色比上次見到她時又深了。
她看起來好像已經連續工作了兩天沒睡覺,這很可能是事實。
「羅齊爾小姐,伊萬斯小姐。」
她沖她們點了點頭。
「跟我來,不要碰任何東西,除非病人先跟你說話否則不要和他們交談,如果覺得頭暈就立刻坐下。」
莉莉和西爾維一起點了一下頭。
她們跟著斯特朗上了樓梯,穿過了二樓生物傷害科瀰漫著奇怪烤焦味的走廊,路過三樓的魔藥和魔法植物中毒科,到達了四樓。
這裡比樓下安靜得多,燈光更柔和,牆壁是奶油色,大概是因為這裡有長期住院的客人,不想太壓抑。
斯特朗帶著她們走過一扇又一扇緊閉的病房門,偶爾有治療師從門裡走出來看到斯特朗點一下頭,然後快步離開。
她在一間寫著她名牌的門前停了下來,推開門。
治療室不大,中間是一張醫療床,旁邊放著一個小推車,天花板上懸浮著幾個用於照明的水晶球,散發著柔和的光。
牆邊的柜子里整齊地擺放著魔藥瓶,還有一些書籍,大多數是關於常見咒語傷害的。
和三樓空教室里那套比起來這裡高級了不是一個等級。
斯特朗站在醫療床旁邊回頭。
「這裡是我們治療咒語損傷的地方,大部分送來的是惡咒殘留和詛咒灼傷,偶爾有更嚴重的,治療流程永遠一樣。」
她拿起推車上的一個玻璃瓶,展示裡面的魔藥。
「首先診斷,識別傷口的特徵,每種咒語都會留下魔力,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你只會讓情況惡化。然後穩定,阻止傷害擴散,到這一步之後才開始治療。」
她放下了瓶子看著她們。
「大多數的治療失敗都是因為有人跳過了第一步,他們看到傷口,慌了,直接上藥。不要做那種人。」
莉莉在旁邊飛速地記著筆記,西爾維在看斯特朗貼在牆上的海報,關於咒語入侵的路徑的,詛咒通常從皮膚表面開始,沿著血管最終抵達內臟和骨骼。
隨後斯特朗帶她們參觀了一位正在恢復的病人,四十多歲的男人躺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裡,一個年輕的實習治療師正在給他換藥,動作輕柔,每解開一層紗布都要先用檢測咒掃一遍。
「惠特莫爾先生一周前被一個改良版的蜇人咒擊中,這個詛咒每天重新激活一次,標準反咒沒有辦法解決這個重新激活的機制。」
斯特朗聲音沉穩地介紹著。
「我們不得不專門為這種咒語開發一種新的抑制藥劑,花了十一天,失敗了四次。」
莉莉的筆停了一下。
「十一天?」
「病人在整個過程中一直在痛苦中,而這就是這項工作的現實,伊萬斯小姐。有時候你沒法足夠快地解決問題,你不得不看著一個正在受苦的人,告訴他們你需要更多時間。」
莉莉把筆放下了,盯著那個男人手臂上暗紫色的皮膚看了很久。
然後斯特朗帶她們去了研發部門的辦公室。
斯特朗用魔杖點了兩下門鎖,門無聲地打開了,露出了裡面被無痕延展過的空間。
工作檯沿著牆壁排列,每一張上面都擺滿了坩堝和不同的魔法設備還有成排的玻璃瓶。天花板上的通風裝置嗡嗡作響,把坩堝冒出來的蒸汽抽走。
兩個治療師正在遠處的工作檯前面忙碌,一個在攪拌坩堝,另一個在分裝熬好的魔藥,他們看到斯特朗進來點了下頭,然後繼續工作。
西爾維環顧四周,無意識地攥緊了長袍。
她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她的那件空教室,一張課桌和一口小坩堝,再加上幾瓶從禁林里弄來的原料,簡陋得不像話。
而這是真正的實驗室。
斯特朗站在中央的工作檯旁邊,手按在檯面上。
「這裡是魔藥從理論變成實踐的地方,我們開發的每一種新療法都要經過同樣的流程。先提出假設,開始設計,然後製作,臨床試驗,最終全面投入使用。大部分新魔藥死在製作和臨床試驗之間。」
她拿起了工作檯上一本厚厚的記錄簿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日期,配方和結果。
「你們的緊急治療藥劑,發表在《魔藥季刊》上的那個。」
她看著她們。
「理論框架是合理的,方向是正確的,但一個理論和一個能放進治療師口袋裡的可用療法之間的差距巨大,這個實驗室存在的意義就是彌合這個差距。」
西爾維站在旁邊,盯著那排整齊的坩堝。
「現在,我想說說我今天邀請你們來的原因。」
她手搭在工作檯上,視線從莉莉移到西爾維,再移回莉莉。
「你們兩個在魔藥學和草藥學上都拿了O,魔咒學、變形術和黑魔法防禦術至少是E,這滿足了聖芒戈治療師培訓項目的N.E.W.T.選課要求。」
西爾維呼吸停了一拍。
「如果你們完成了這五門N.E.W.T.課程,而我毫不懷疑你們能做到,你們就有資格在畢業後申請這個職位。考慮到你們現有的研究,我願意親自為你們寫推薦信。」
她停了一下。
「或者,如果你們想更早開始,我可以在你們七年級的時候安排一個研究學徒制。兼職,周末和假期,你們在這間實驗室里,在我的監督下工作。」
莉莉的嘴巴張開了,她整個人從腳底到髮根都在發光,手裡的鉛筆差點從指縫裡滑出去。
「你……你在給我們提供學徒機會?在這裡?在這間實驗室里?」
斯特朗看著她,笑了笑。
「我在給你們一個機會,接不接受由你們自己決定。」
莉莉轉過頭來看西爾維,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但已經在相信了的光。
西爾維看著斯特朗。
「謝謝你,斯特朗治療師。」
西爾維說。
斯特朗嗯了一聲,已經在往門口走了。
「先別謝我,你們還沒見過真正的研究日程表長什麼樣。」
她們在聖芒戈待到了下午,午飯時間跟著一個實習治療師去了員工餐廳,斯特朗消失了一會去處理一個急診,隨後看都沒看就繼續帶著她們參觀了庫存室和檔案室。
離開前莉莉在大廳的壁爐前抓住了西爾維的胳膊,力氣大得有點疼。
「我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給了我們一個學徒機會,西爾維!在真正的研究實驗室里用真正的設備!」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
「這是真的,這真的是真的,畢業之後,我們可以……」
她沒有說完那句話。
西爾維看著她的臉。
畢業之後,你可以在聖芒戈工作,成為一個治療師,不需要任何人的姓氏或者威森加摩的席位或者純血家族的推薦。
莉莉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鬆開了一點。
「你到家之後給我寫信,我需要好好想想這件事,給你寫信的時候我的腦子比較好使。」
西爾維笑了一下。
「好。」
莉莉被綠色的火焰吞沒,西爾維在她消失之後也抓了一把飛路粉,最後看了一眼聖芒戈大廳里那個循環微笑的海報。
她走進了壁爐。
回到工坊的時候已經開始日落了,陽光斜著照進來把塔爾蘇斯的紅毛照成了一團火。
貓蹲在書桌上,看到她回來喵了一聲,然後繼續舔爪子。
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把長袍脫了掛在椅背上,拿出了羊皮紙和墨水。
她先給莉莉寫了一封很短的:「到家了,塔爾蘇斯向你問好。」
然後她在床上躺了一會,盯著天花板想事情。
第二天,貓頭鷹降落在窗台上的時候塔爾蘇斯正在旁邊睡覺,被翅膀扇了一臉,不高興地喵了一聲,然後翻了個身繼續睡。
西爾維拆開信封,發現莉莉寫了整整五頁。
她像寫日記一樣從頭到尾寫了一遍在聖芒戈參觀的心路歷程,畫了實驗室的布局圖,標註了每一件設備的位置和她記得的型號,還列了一份她想問斯特朗的後續問題清單。
然後,她寫了另一些東西。
「我昨晚一直在想斯特朗的事,所有的事。從五年級開始她就一直在輔導我們,每個月一次飛路網,讀我們的報告,指出問題,給我們反饋。你記得她有多嚴格嗎?每次我以為自己搞定了什麼,她就立刻告訴我哪裡遺漏了。
但是今天我在那間實驗室里看到了那些坩堝和設備,那是一個完整的團隊在工作的地方,然後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們五年級的時候發表的那篇論文,理論框架,緊急治療藥劑的設計方向。斯特朗看到了那篇論文,她是聖芒戈的高級治療師,有一整間實驗室和那些設備,有她自己的研究團隊。
她完全可以把我們的框架拿過去,讓她的團隊用我們提供的方向去研發成品。她有資源有設備有人力,可能不到半年就能做出來,在論文發表之後她可以用我們的原始框架作為起點,給我們一個引用的位置,然後成品、專利、榮譽全部屬於她和聖芒戈,這在學術界是完全合理的操作。
但她沒有,她選擇了一條更麻煩的路,花了一整年的時間教我們怎麼自己做,用每月一次的輔導逐行逐行地檢查我們的報告,等我們自己想辦法修正。今天她把我們帶到那間實驗室裡面,然後給我們提供一個實習的機會。
她在培養我們。
如果最終成品是由她的團隊做出來的,那我們的貢獻就只是一個被別人實現的想法,但如果最終成品是我們自己做出來的,在她的指導下,那榮譽是屬於我們的,我們的名字印在論文的作者欄里,我們的配方被放進治療師的口袋裡。
她從來不溫柔也不說鼓勵的話,不告訴我們做得好,但她做的事情比這些話都重要的多,她把她的時間給了我們。
我現在理解她為什麼對我們那麼嚴格了,因為她覺得我們值得。」
西爾維把信放在膝蓋上。
她把莉莉的信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
原來每次我覺得你在為難我的時候,你只是在教我。
「不知道是可以接受的答案,但遺漏不是。」
所以你說那句話的時候,你不是在懲罰我或者指責我,你只是在教我如何變得更好。
西爾維把臉埋進了貓的紅毛里,塔爾蘇斯被她的頭髮蹭得不高興地抖了抖耳朵。
窗外對角巷的天空正在從藍變成橘,太陽慢慢地往下沉,把遠處的屋頂鍍上了一層熔金。
她拿起了筆,給莉莉回信。
「你說的對,她一直在培養我們,而我到今天才看清楚。
我欠她一封感謝信,但我不知道怎麼寫,因為如果我寫了那種信她大概會回復『不要把時間花在不必要的社交禮儀上,去修改你的配方』。
所以我打算用另一種方式感謝她,比如做出一種她沒法在報告上畫紅線的配方,而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
你的分析能力一如既往地讓我嫉妒,你看人總是比我准。」
她把信折好,把信綁在了貓頭鷹的爪子上,在窗邊站了一會,看著它展翅飛進了正在變暗的倫敦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