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後幾天每天都是信,被羊皮紙和墨水塞得滿滿當當。
莉莉提到麻瓜已經製作過隱形墨水了,如果她們能弄到配方,可以直接在已經有的基礎上進行魔法改良,會省事很多,不過問題是這種配方在麻瓜界也是機密。
她買了一大堆麻瓜化學的書籍,佩妮在這方面給她提了很多意見。
西爾維在這方面幫不上什麼忙,但是她提出銀線地衣遇到酸會氧化,不知道這條信息對她們來說有沒有用。
然後是給雷古勒斯的信,比給莉莉的難寫一百倍。
西里斯在昨天的信里附了一段話,他說他寫了刪刪了寫,最後留下來的只有幾句碎片。他讓她想辦法把這些碎片藏進她自己寫給雷古勒斯的信里,用沃爾布加看了不會起疑的方式。
西里斯寫的是:
「家裡的閣樓上有一個錫罐,在那堆舊窗簾後面,我十歲的時候藏的,裡面有一顆撿來的石頭,如果他想要就拿走,如果不想要就扔了。那個錫罐上面有一隻狗,是我畫的。」
西爾維看著這段話看了很久,覺得雷古勒斯看到這句話可能會很無語,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面無表情。
她把這些東西揉碎了撒進了一封關於鍊金術的信里。
「……說到這裡,我最近在翻閱一些關於金屬轉化的文獻,其中提到了錫在鍊金術中的特殊地位。錫是代表土星的金屬,對應著最古老的傳承。據說你們的閣樓里收藏了不少舊物,如果方便的話也許你可以翻翻看,有些東西放久了反而會變得更有價值。
順便一提,我最近在研究一種新的魔藥配方,需要用到礦石粉末。如果你碰巧在整理家裡的舊東西時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石頭,我很想看看。有些石頭在外行人眼裡毫無用處,但在魔藥師手中可以變成很好的原料。」
如果沃爾布加看到了……她會看到一個羅齊爾家的女孩在和她的繼承人討論鍊金術和礦石粉末,得體又學術,無聊得無可指摘。
西爾維把信封好,想像了一下如果雷古勒斯真的去翻了閣樓,然後從一個錫罐里翻出來一塊石頭的表情。
她開始寫第三封,給斯內普的。
他們這個假期依舊保持著通信,她偶爾會講到她遇到的技術問題,他會給她建議,然後她按照建議去調整,告訴他結果。
這很安全。
魔藥是他們之間最後的連接,兩個人都能自如呼吸的領域,沒有陣容或者立場。
她在信里寫了把麻瓜化學結合在魔藥里的思路,沒有提莉莉的名字。
那天斯內普的回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字跡比平時更尖銳,也沒有提莉莉的名字,只是一大堆建議,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
她給斯內普回了信,告訴他建議很好,她會試一下,然後在信的結尾加了一段猶豫了很久才寫下的幾行字。
「另外,不是很重要的事,但我覺得你也許想知道。莉莉暑假過得不錯,她一直在研究魔咒學方面的東西,還去了一趟聖芒戈參觀。她看起來很好。」
她盯著那段話看了好一會兒,覺得不太妥當,如果莉莉知道了會怎麼想?你的朋友在給一個你絕交了的人寫信。
但她不想讓這根線徹底斷掉。
莉莉的回信很快到了,她興奮地寫了兩頁隱形藥水的進展,熱情地誇了西爾維新提出的那些思路和嘗試,西爾維沒有告訴她那些建議的真實來源。
雷古勒斯的回信隔了兩天才到,回應了鍊金術的部分。
依舊很短,字跡工整。他回應了鍊金術的部分,引用了一本布萊克家圖書館裡關於金屬轉化的古籍,措辭得體。
然後信的最後一段:
「關於閣樓的舊物,我翻了一下,確實有一些有趣的東西,我會好好保管。」
西爾維把信放下,閉了一下眼睛。
她給西里斯寫了回信:「他收到了。」
斯內普那邊很久都沒有消息,西爾維發現自己因為這件事一直在數日子。
他為什麼不回?因為不在乎了所以懶得理你?還是因為他太在乎了所以不知道怎麼回?
她把一瓶魔藥放進柜子里,手指打了個滑,瓶子差點掉在地上,她接住後攥在手裡。
也許你不該寫那些的,太莽撞了,打破了某種平衡,你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那種只聊魔藥的默契被你自己給砸了。
她把瓶子放進了柜子,關上了門。
又過了一天,貓頭鷹帶來了伊萬的一封關於暑假的長信,伊萬的信總是很長,他想說的話永遠比紙面能裝的多。
阿爾德里克帶他去魔法部旁聽,塞西莉亞在花園裡種的新玫瑰,他在父親的書房裡讀到了一本古代魔法的手稿,覺得比弗立維教的任何東西都精彩一百倍。
然後他在信的後半段寫道:
「對了,我邀請了西弗勒斯來家裡做客,但他拒絕了,說暑假有事。巴蒂也來不了,他父親不允許他離開。我本來計劃了一整天的活動,閣樓上有一間空房間可以練習魔咒,花園裡也夠大,我甚至讓塞西莉亞多做了糖果,結果只有雷古勒斯一個人來了,我們在花園裡坐了一下午,他沒怎麼說話。
說實話,我有點沮喪,我覺得我們應該更多地在一起,不只是在學校里。這些人是我的朋友,我想讓他們知道他們隨時都受歡迎。但也許我太著急了?你覺得呢,西爾維?」
西爾維放下了伊萬的信。
西弗勒斯·斯內普,一個混血的窮孩子,父親是個酗酒的麻瓜。他當然不會去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莊園做客,因為他走進那扇門的那一刻起就必須假裝自己屬於那個世界,而他知道自己不屬於。
巴蒂·克勞奇的父親不讓他去很正常,老克勞奇是魔法部的人,他不喜歡兒子出現在一個威森加摩新貴的家裡。
而雷古勒斯去了,因為他無處可去。他的母親只需要他的名字和他的服從,你的花園和塞西莉亞的糖果大概是他整個暑假最接近正常的下午。
她寫了一封溫和的信,告訴伊萬不要太沮喪,每個人的暑假安排不同,開學後會有很多時間見面。
她誇了塞西莉亞的糖果,然後問他手稿講了些什麼。
然後又一天,貓頭鷹在傍晚叼來了一封信。
西爾維從床上彈起來,把貓嚇了一跳,她拆開信封看到了斯內普的字跡。
她的手指有點發抖,這很蠢,她知道,但她的不安已經積攢成了一口氣,現在這口氣終於有地方吐了。
信的開頭是常規的魔藥討論,語氣很正常,好像之前的沉默根本不存在,然後在信的後半段突然生硬地轉移了話題。
「羅齊爾家的小少爺在暑假邀請我去他家做客,我拒絕了,巴蒂·克勞奇也沒去,他那位在魔法部執法司工作的模範父親大概認為讓兒子出現在羅齊爾莊園等於在自己的仕途上潑一盆髒水。伊萬很沮喪,他給我們寄了糖果。」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沒有任何關於莉莉的隻言片語,他跳過了那個名字。
為什麼?
因為伊萬是安全的話題,一個你可以用嘲諷來評述的事情,不需要暴露任何東西。
這算什麼?進步?退步?原地踏步?
繞過去比面對好,還是比面對更糟?
他回信了,是一個好兆頭。
你在用「好兆頭」來安慰自己,就像用「暫時擱置」來安慰自己聯姻的事一樣。
她嘆了口氣,給斯內普寫回信,魔藥的事,然後在結尾寫道:
「伊萬的糖果很好吃,塞西莉亞的手藝一直都很棒,下次他再邀請你也許可以考慮一下,那些糖果值得奔波一趟。」
假期就這樣到了最後一天。
八月三十一號那天對角巷的陽光格外明亮,夏天在最後掙扎著不肯走。
西爾維在臥室里打包行李,箱子攤在床上,塔爾蘇斯蹲在打開的箱子裡面把自己團成一團,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著她,意思很明確。
如果你想打包這個箱子,你得先把我搬出去,而我不打算動。
西爾維把貓從箱子裡撈出來放在床上,貓不滿地叫了一聲,跳到地上然後又跳回了箱子裡。
她從衣櫃裡翻出了校袍,書桌上堆著整個暑假積攢下來的信件和筆記,莉莉的,西里斯的,斯內普的,伊萬的,達芙妮的還有雷古勒斯的,這些信件滿滿當當地占了箱子的一大半。
奧古斯丁在一樓,她下樓的時候他正在給一排瓶子貼標籤,抬起頭來。
「收拾好了?」
「嗯。」
他從架子上取下了一個小木盒,推到了櫃檯的邊緣。
「給你的,下學期的材料,加上幾樣不在學校供應清單上的東西,算是生日禮物,我忘了在那天說。」
西爾維走過去打開了木盒,看到裡面整齊地排列著幾瓶高品質的魔藥原料,還有一小瓶她從沒見過的液體,標籤上寫著「獨角獸眼淚,僅供研究用」。
她知道這個東西有多貴。
她抬起頭來看著奧古斯丁,他已經轉回去繼續貼標籤了。
「謝謝你,爸爸。」
「嗯,別浪費了。」
西爾維把木盒合上,抱在懷裡上了樓。
塔爾蘇斯已經從箱子裡被趕出來了,蹲在窗台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尾巴優雅地卷著,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展開又合上,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試著飛一下。
它飛不起來,但每天都不會停止嘗試,這大概就是塔爾蘇斯之所以是塔爾蘇斯的原因。
九月一日的倫敦下了場似有似無的毛毛細雨,不夠讓人理直氣壯的打傘,只夠落在頭髮上變成一層薄薄的水霧,剛好讓人煩躁但不值得認真對待。
西爾維拉著行李穿過國王十字車站的人群,塔爾蘇斯蹲在行李箱頂上,琥珀色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尾巴卷在箱子邊緣保持平衡。
典型的倫敦九月和讓人想罵人的天氣。
站台上瀰漫著蒸汽和嘈雜的人聲,紅色的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雨霧裡噴著白煙,《預言家日報》的販售機旁邊排了長隊,她掃了一眼,發現又是一個麻瓜出身的巫師家庭遇襲了。
西爾維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
「小翅膀!」
整個站台大概有一半的人都聽到了這一嗓子。
西爾維轉過頭,看到西里斯·布萊克從人群里擠了出來,黑色的頭髮散著垂到肩膀,灰色眼睛在雨霧裡亮得過分。
他穿了一件明顯是詹姆的夾克,把袖口隨隨便便地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曬出來的痕跡。
西爾維眨了眨眼睛。
她從沒見過西里斯·布萊克這個膚色,格里莫廣場十二號的窗簾常年拉著,那棟房子裡的所有人都是蒼白的,而他現在……曬黑了。
波特家有花園,一整個夏天的花園。
他朝她跑過來,行李車都甩飛了,被詹姆在身後接住。他跑到她面前直接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力氣大得她往後踉了一步。
「嘿。」他低下頭,「你看起來比我記憶里矮,你暑假縮水了?」
「是你長高了,那不是一回事。」
他的夾克上有波特家的味道。
西里斯退後半步放開她,手還搭在她肩上,歪著頭打量她。
「新袍子?」
「不,我只是熨了一下。」
他咧嘴笑了。
詹姆費勁地推著兩輛行李車從後面趕上來,眼鏡上沾著雨水。
「喂,你跑之前好歹先推自己的行李車吧。」
西里斯頭也沒回。「你很壯的,尖頭叉子,我信你。」
詹姆翻了個白眼,沖西爾維點了一下頭。「還好嗎,羅齊爾?」
「嗨,詹姆。」
塔爾蘇斯從行李箱上跳下來,繞著西里斯的腿蹭了一圈,然後扒拉著他的褲子要往上爬,他彎腰托住貓的屁股把貓抬到肩膀上,一人一貓都很心滿意足。
「她想我了。」西里斯宣布,用臉頰蹭了蹭貓的腦袋。塔爾蘇斯伸出爪子拍了他一下。
他們把行李搬上了車,詹姆拎著他自己的行李去找盧平和彼得了,西里斯一路上就沒停過說話。
他講波特家的花園有多大,他學著波特的爸爸修剪灌木然後把一整排月季剃禿了,波特媽媽在廚房裡同時操作兩口鍋的同時還能有餘力轉過頭來和他說話。
「還有阿爾法德叔叔。」
他說著把行李箱往架子上推,胳膊撐在架子邊緣側過頭看她。
「他給我留了一筆錢,數目還不少,夠我不用擔心成為波特家的經濟負擔,或者,你知道的,餓死在某條水溝里。」
西爾維坐在包廂的座位上,看著他。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輕鬆,但她聽說阿爾法德·布萊克因為給他留錢也順帶著被家族除名了,和他一樣,名字被從掛毯上燒掉了。
他的叔叔為他付出了代價。
「那很好,少一件操心的事。」
西里斯一屁股坐在她對面的座位上,腿伸得老長。
「波特一家…… 」
他停了一下,望著車窗外緩緩移動的站台,那些雨水在玻璃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線。
「他們很好,尤菲米婭每天早上做早餐,她自己做果醬,弗利蒙看報紙的時候會哼歌。」
火車發出一聲長鳴,站台開始緩緩後退,家長們的身影在雨里變小,模糊,消失。
西爾維看著窗外。
一個會哼歌的父親,一個每天做早餐的母親,他十六歲了才知道家可以是這樣的。
「我很高興。」她說。
西里斯看著她,歪了一下頭,像在辨認她這句話里裝了多少層意思,然後笑了。
「我也是。」
火車駛出倫敦,窗外的建築逐漸被綠色的田野取代,雨還在下,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越來越多的光漏了進來。
西里斯又開始講波特家的橘貓,對著塔爾蘇斯講。
「小翅膀,我跟一隻貓打了一仗然後輸了。」
塔爾蘇斯喵了一聲,從座位上跳到西里斯的膝蓋上,西里斯的手自動開始撓貓的下巴。
「你看,連你的貓都贊同我說那隻貓是暴君。」
「她蹲在你腿上的意思是喜歡你,不是贊同你。「
「一回事。」
西爾維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得去換個校袍,一會兒回來。」
「我看著貓。」西里斯說,塔爾蘇斯已經在他腿上呼嚕了。
她拿了校袍走出包廂,車廂走廊很狹窄,兩邊的包廂門有的關著有的開著,能看到裡面的學生。
她路過一個開著門的包廂時聽到有人在討論O.W.L.成績,一個赫奇帕奇的女孩正在哀嚎她的魔法史拿了T。
她在盥洗室換好校袍,照了一下鏡子,覺得自己看起來比暑假前瘦了一點,大概是因為整個夏天都在工坊和書桌之間來回跑,吃飯不太規律。
走回走廊的路上,她迎面撞上了幾個人。
伊萬·羅齊爾走在最前面,眼睛帶著那種她熟悉的明亮,他又長高了一點,穿著一件裁剪合身的黑色外套,左胸口別著一枚羅齊爾家徽的小胸針。
大概是阿爾德里克給他的東西。
雷古勒斯氣質帶著被打磨出來的沉靜,巴蒂·克勞奇稻草色的頭髮有點亂,手裡捏著一本打開的書,他們一起在旁邊安靜地跟著,都已經換好了斯萊特林的校袍。
「西爾維!」
伊萬最先看到了她,他快步走上前。
「我正在找你!你收到我的信了嗎?關於那本手稿的那封,假期里我又找到了一些,父親讓我把它們帶到學校來了——」
「嗨,伊萬,收到了,我們晚點再聊。」
伊萬點頭,然後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後,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然後走廊就安靜了。
西爾維不需要回頭就知道西里斯出來了。
雷古勒斯也看到了西里斯,灰色對上了同樣的灰色,然後雷古勒斯把視線移開了。
他什麼都沒說,從西里斯身邊走過去,乾脆利落。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目光自然地落在走廊另一側的車窗上,沒說話,也沒點頭,什麼都沒有。
西里斯懷裡還抱著貓,他給塔爾蘇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視線在雷古勒斯的背影上停留了一會。
然後他移開了視線,露出了一個鬆弛而滿不在乎的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走吧,小翅膀。」
他搭上了西爾維的肩膀。
「我還沒跟你講修剪籬笆那件事呢,尤菲米婭被我氣的差點對我下咒。」
他轉過身,帶著她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
走廊重新空了。
西里斯在她身後合上了包廂的門,把塔爾蘇斯放在座位上,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枕在腦後。
「所以,那道籬笆。弗利蒙給了我一把施過魔法的園藝剪,他說『就修修邊就行,別搞花樣。』然後我自然就——」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但慢慢說不下去了。他和她對視了一會,嘴角還掛著笑,然後笑容越來越搖晃。
過了好一會,他吸了口氣,呼出來,笑容重新變得穩當。
「他看都沒看我。」
他聳了一下肩。
「好吧,至少我不用擔心尷尬的寒暄了,嘿雷格,媽怎麼樣?還在燒掛毯上的名字嗎?酷酷酷。」
西爾維看著他試圖用玩笑包裝這件事,就像他包裝所有讓他不舒服的東西一樣,最終在西爾維的視線里妥協地揉了一把臉。
「不過籬笆那件事是真的很好笑,我沒有在編故事轉移話題。」
好吧。
「那就跟我講講籬笆。」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
「好的,那把剪刀有自己的想法,它們有魔法,會聽從指令。弗利蒙忘了告訴我它們分不清語氣和指令之間的區別,所以當我因為一個地精咬了我的腳踝大喊『我要把你們都消滅』的時候——」
他越講越興奮,笑容也越來越大,繪聲繪色地描述那把剪刀怎麼把整排月季剃成了光杆。
他用聲音填滿了整個包廂,不給沉默留任何縫隙,塔爾蘇斯在座位上翻了個身露出肚皮,他伸手去撓,被貓用後腿蹬了一腳。
窗外的田野在雨里舖展開去,綠得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