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禦訓練結束後，西爾維躺在寢室的床上，塔爾蘇斯在她的腳邊，睡夢中偶爾展開翅膀又合攏。
她閉著眼睛，腦子卻還在轉。
她在想彼得那個完美的鐵甲咒，把詹姆的繳械咒彈飛，然後第二次舉起魔杖時手抖得不行，盾一碰就碎了。
他能做到，所以問題不是能力，只是腦子裡的念頭太雜了。
如果你在做一鍋魔藥的時候一直在想「上次成功了這次會不會失敗」，你的手就會抖，然後控制不好溫度，最終驗證自己的恐懼。
她翻了個身，達芙妮在對面的床上翻了一頁書。
這個念頭一直在她腦海中徘徊，因為她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之後想不出來一個立刻解決的辦法，
幾天之後，宵禁前的最後一小時，西爾維按照慣例在地牢附近的走廊里巡邏。
一月份比十二月更冷，空氣濕得像在冷水裡呼吸，石壁上的火把燒出來的光都被泡得發虛。
塔爾蘇斯一顛一顛地跑在她前面，紅色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顯眼，翅膀在走路時微微顫動。
她喜歡帶貓巡邏，貓也喜歡帶她巡邏。塔爾蘇斯的聽力和嗅覺遠超人類，在她遇到任何事情之前貓就已經知道了，某種意義上，塔爾蘇斯是比普里查德有用一百倍的搭檔。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和遠處哪裡漏水的滴答聲。
塔爾蘇斯突然猛地停了下來。
貓的耳朵朝前豎起，整個身體壓低，嗅來嗅去。尾巴垂下繃直，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展開又緊貼身體。
西爾維也停了腳步。
安靜。
然後她聽到了在腳步聲消失後逐漸變得清晰的一種極輕的聲音，細碎的小爪子在刮地面，從前方走廊的拐角處傳來，越來越近。
一隻圓滾滾的灰老鼠從拐角後面沖了出來。
那四條短腿蹬得飛快，身後拖著一條光禿禿的尾巴，跑得非常拼命，跑出了只有在逃命時才有的歇斯底里的瘋狂。
一隻貓緊跟著老鼠衝出拐角，暗黃色的毛，燈泡一樣的眼睛在地牢的昏暗中亮得滲人，貼著地面緊緊追趕。
費爾奇的貓。
老鼠沿著走廊牆根拼命跑，洛麗絲夫人在後面窮追不捨，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
西爾維站在走廊中間，貓鼠朝她衝過來。
老鼠看到了她，身體急劇轉向，側滑著拐進了左邊一條更窄的路。洛麗絲夫人緊隨其後，瘦長的身體在拐彎時貼著牆壁，爪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一貓一鼠都跑得很專注，西爾維還沒反應過來，它們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一片陰影里，聲音遠去。
西爾維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慢慢皺起了眉。
那隻老鼠……看起來有點眼熟。
……不可能，霍格沃茨有大概一萬隻老鼠，而蟲尾巴沒道理在晚上變成老鼠出現在斯萊特林地牢附近。也許只是因為你一直在想彼得的鐵甲咒。
但那隻老鼠……
你想多了。
她搖了搖頭，繼續巡邏，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繞來繞去，重新跑到前面去了。
她往前走了很久，拐過一間儲藏室，來到了這條路的盡頭，準備原路折返。
就在這時，塔爾蘇斯又停了。
貓的身體再次壓低，背部弓起，屁股高高撅起，翅膀緊緊貼著脊背，整隻貓都蓄力待發。
西爾維順著貓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一隻灰色的老鼠正用一種很人性化的姿勢靠在牆邊蹲著，大口喘著氣，小胸脯肉眼可見地一起一伏，顯然剛從一場追逐中逃出來。
那隻老鼠甩掉了洛麗絲夫人，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這條走廊。
為什麼？
塔爾蘇斯突然躥了出去，翅膀在奔跑中展開又收攏，拼命拍打助力。
老鼠看到了貓，它驚恐地吱了一聲，聲音里充滿絕望和恐懼，那不是老鼠應該發出的聲音。
西爾維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清醒了。
有求必應屋，彼得變成老鼠，貓和鼠在靠墊堆里興奮追趕……
「飛來貓！」
召喚咒從魔杖尖射出套住了貓的身體，貓在撲向老鼠半空中就被一股力量拽了回來，爪子在空氣中瘋狂揮舞，極度憤怒地嘶吼著。
西爾維抱住了飛回來的貓，塔爾蘇斯在她懷裡拼命掙扎，爪子在校袍上刮出幾道線頭。
「塔爾蘇斯，停下來！」
她不得不用手肘努力夾住貓，貓還在掙扎，翅膀撲扇著拍她，而那隻老鼠趴在走廊盡頭的地上，四肢攤開，喘得像一隻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嗯，老鼠。
它抬起頭，用那雙小而圓的黑色眼睛看著西爾維，西爾維也看著它。
他們對視了好一會。
老鼠似乎從這個目光里意識到了什麼，它整個身體忽然膨脹扭曲，灰色的皮毛縮回，老鼠消失了，彼得四肢著地趴在走廊的石板上，臉貼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整個人都在發抖。
西爾維抱著還在掙扎的貓，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彼得。
彼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還在打顫，他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恐懼變成了更深層的恐懼。
「西、西爾維……」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一隻手撐著牆壁勉強站穩。
「我能解釋，我完全能解釋這件事。」
西爾維把塔爾蘇斯夾得更緊了一些，貓終於放棄了掙扎，在她懷裡氣鼓鼓地用殺鼠的眼神盯著彼得。
「那就解釋。」
她靠在牆上，看著彼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小眼睛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
他看著左邊的牆壁，又看著右邊的牆壁，然後盯著自己的鞋尖。
「我只是……出來散步？」
西爾維盯著他，彼得的臉頓時紅得跟火雞一樣。
「變成老鼠，在斯萊特林地牢里，晚上十點半。」
她慢慢地說。
彼得嘴唇動了幾下，發出了幾個不成詞的音節，然後走廊安靜了。
塔爾蘇斯在西爾維懷裡打了個哈欠。
彼得終於泄了氣。
他的肩膀塌了下來，從一個試圖撒謊的人縮成了一個放棄掙扎的人。
「好吧，好吧。」
他用手搓了搓臉，深呼了一口氣。
「是這樣的，我們在……在計劃做一個東西，我們四個，一張地圖，霍格沃茨的地圖。」
他越說越快，閘口打開了就收不住。
「每條走廊，每個房間，每條密道，還有……還有我們想讓它能顯示所有人的名字和位置，實時的。
他停下來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的臉色，然後繼續。
「我們從一年級開始在記錄路線了，每次夜遊都會畫下來，月亮臉整理了所有的筆記，我們已經有幾大本了。」
他比劃了一下厚度。
「最近月亮臉從鍊金術課上得到了靈感，搞定了名字追蹤咒……就是能讓地圖追蹤人的那種咒語……我們覺得真的可以開始做了。所以我在這裡是……在做準備，偵察斯萊特林這邊的布局，因為我們誰都沒法正常進來，而我是唯一一個可以……」
西爾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地圖，標記每一條走廊不難，標記密道只要你知道就行，而標記所有人的位置……那需要極其複雜的追蹤魔咒和定位咒語。
這幫人每天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
「你們做了多久了？」
彼得聽出了她語氣里的好奇，鬆了口氣。
「還沒正式開始做。名字追蹤咒剛搞定，接下來要把所有路線整合到一張羊皮紙上，然後疊加咒語。尖頭叉子說這學期結束前要做出第一版，但那可能有點樂觀。」
他猶豫了一下。
「你……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彼得。」
「嗯？」
「你們四個人的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彼得嘴巴微微張開。
「你覺得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嗎？」
彼得閉上了嘴。
「……有道理。」
他徹底鬆了下來。
「但是求你千萬別告訴他們我差點被你的貓吃了，西里斯會笑我一輩子的，被洛麗絲追已經夠慘了。」
西爾維嘆了口氣。
「回寢室去吧，彼得，下次你來這邊的時候，也許應該小心點貓。」
彼得連連點頭，快步往樓梯的方向跑了，身影消失在拐角後面，腳步聲迴蕩了一會兒才完全消失。
她也完成了剩下的巡邏回到了寢室。
第二天早上，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里鑽出來，嘴裡叼著一個紙條。
西爾維從塔爾蘇斯嘴裡抽出被口水浸濕了一點的信，上面西里斯的字跡鋪天蓋地，謝天謝地沒有被口水泡花。
「小翅膀，
蟲尾巴什麼都跟我說了，你救了他的命，至少他是這麼形容的，然後他提到跟你講了地圖的事。
關於地圖的事，我本來打算等盧平做好大綱後就告訴你的，你知道我不會瞞你，但蟲尾巴比我先開了口，這個榮譽被他搶走了我非常不滿。
所以，你想來看看嗎？
今晚有求必應屋，八點，來了就知道了。你不感興趣可以無視，但我打賭你會感興趣。
大腳板」
西爾維把信折好。
晚上八點，她在有求必應屋對面的走廊里來回走了三次，門出現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發現今晚的房間很是寬敞大氣，中央放了一張比她見過的任何桌子都大的橡木桌，桌面上有一張大大的羊皮紙。
那張羊皮紙被施展了放大咒，它大得荒謬，詹姆趴在桌子上，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線條和標註。他手裡握著羽毛筆，另一隻手撐著下巴，正在對比兩份不同時期畫的草圖。
周圍散落著不少手繪的局部平面圖，有的畫得很精細，有的潦草到只有畫的人自己能看懂，看樣子他們已經為這個項目累計了六年素材。
盧平坐在另一端的椅子上，在慢慢地翻參考書，彼得戳著羊皮紙的某個點，嘴裡嘟嘟囔囔。
西里斯踩在地圖的邊緣低頭往下看，聽到她進來立刻直起身。
「小翅膀！你來了！」
他跳下桌子大步走過來，手裡還握著一支往下淌墨水的羽毛筆。
「把你的腳從地圖上拿開，大腳板。」詹姆頭也沒抬。
「太遲了。」西里斯頭也沒回地說，已經走到了西爾維面前。
他彎下腰，灰色眼睛裡全是興奮，一把抓住她把她拽到了桌子旁邊，拿起那本磨損的筆記本翻開遞給她。
「從頭說起。」
西爾維接過筆記本，第一頁的日期是一年級，一條歪歪扭扭的線條畫著從格蘭芬多塔樓到廚房的路線，旁邊用稚嫩的字跡寫著「通往廚房的路，在水果畫下面撓梨子」。
她往後翻，二年級，三年級，線條越來越流暢，標註越來越細，不同的筆跡交替出現。詹姆的字大而潦草，西里斯的字鋒利，盧平的字規矩，彼得的字小而圓。
每一次夜遊都被記錄了下來，他們發現的走廊和密道全都畫在了這些筆記本里。
她又往後翻，四年級畫了打人柳到尖叫棚屋的通道，旁邊標註著「非常重要」。五年級開始盧平把之前零散的路線圖按樓層重新梳理，做了整理。
詹姆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自豪。
「我們一直在畫，但光有路線沒什麼意思，一本筆記本誰都能畫，對吧？我們想做的不是一本筆記本。」
他手指點在桌子中央那張空白的大幅羊皮紙上。
「我們要做一張活的地圖。」
西里斯已經坐到了西爾維旁邊的椅子上，整個人朝她傾斜，胳膊搭在她椅背上。
「重點是『活的』，不是靜態的平面圖，能看到每個人在城堡里的位置，他們在移動。想像一下，你打開這張地圖，就能看到鄧布利多正在他的辦公室里遛來遛去，費爾奇在拐角處蹲點，斯拉格霍恩在地牢里品酒。」
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發亮，手在空中比劃，然後盧平接過了話頭。
「但這需要名字追蹤咒，這是整個項目的核心難題。我們一直找不到穩定的方案。」
他一邊說一邊翻開面前的筆記，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注釋。
「直到這學期的鍊金術課。」
他看了西爾維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知道貓頭鷹是怎麼找到收件人的嗎？」
西爾維點頭。
「一種天然的追蹤魔法，錨定在名字和身份上。」
「完全正確，貓頭鷹自帶的魔力是最原始的名字追蹤魔法，我在參考書里找到了記錄這種咒語結構的文獻，稍加改良，可以讓它和霍格沃茨城堡本身的防護咒兼容。」
他拿起羽毛筆在空氣中輕輕畫了幾道。
「城堡的防護咒本身就在追蹤所有進入其範圍內的人，我們不需要從零開始建立，只需要讓地圖接入城堡就可以了。」
聰明。
借用現有的系統而不是從頭構建，這就像她做隱形墨水時接用了麻瓜的墨水一樣，最優雅的解決方案從來不是從零創造，而是借力。
「所以咒語部分已經解決了？」
「理論上解決了。」盧平說。「但還沒有實際測試過，把它疊加到地圖上還需要大量工作，整合所有路線，繪製完整地圖，然後逐層施加咒語……這個項目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這就是為什麼蟲尾巴在你的地盤上偵察。」西里斯說，往她這邊又靠了靠。
「我們其他地方都有了，格蘭芬多、拉文克勞、赫奇帕奇、各樓層走廊、天文塔、圖書館，但斯萊特林地牢有口令，一群格蘭芬多想進去不被發現幾乎不可能，蟲尾巴是我們最好的選擇。」
詹姆說著，把桌上的幾張草圖推到一起。
彼得在角落裡小聲補充。
「差點也是我最後的選擇。」
西里斯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差點怎麼了？」
「沒什麼。」彼得飛快地說。
西爾維什麼都沒說。
她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從不同角度打量桌上的草圖和筆記，六年的夜遊，每一條走廊的記憶，她的手指懸在那些標註了密道的虛線上方。
「你們到目前為止找到了多少條密道？」
「數不清了，有一條通往霍格莫德，通向打人柳，通向廚房，還有兩條在校園內部穿梭……」
詹姆掰著手指數。
「而且霍格沃茨肯定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
西爾維看著地圖上那些虛線，想到了斯萊特林地牢里她知道的幾個暗門。
魔藥教室後面的儲藏室里對一塊特定的石磚施開鎖咒，會有一條又窄又矮的隧道通往另一個隱秘的儲藏室，另一端的出口在黑湖邊上一塊岩石後面。
那是達芙妮在三年級時告訴她的，情報來源自格林格拉斯家某個祖先在學生時期的發現。
還有一個女生寢室公共休息室的樓梯下面，有一個通風管道，塔爾蘇斯經常用，但人類大小也能勉強通過，出口在哪她不清楚，大概通往城堡外的某個地方。
這些東西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她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
她偶然得知的那些暗門是幾代斯萊特林學生發現並一屆又一屆傳承下來的，不屬於我一個人。
但這張地圖也不屬於任何一個學院，它屬於整個霍格沃茨。
而且說實話，比起政治立場，她更想知道盧平研究的魔咒是怎麼和城堡綁定的。
她抬起頭。
「我知道斯萊特林那邊你們沒畫到的密道。」
西里斯瞬間興奮起來，詹姆放下了筆。
「密道？」
「大概四條吧，還有一條我不完全確定，只是聽人提到過。」
西里斯繞過桌角走到她旁邊，撐在桌面上整朝她傾過來。
「你決定加入了？」
西爾維看著那張地圖。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項目，魔咒學、變形術、鍊金術、和實地考察全部結合在一起，這是一個堪稱宏偉的巨型項目，比她做過的任何一鍋魔藥都複雜。
好吧，可能沒有抑制藥劑複雜，但它真的很酷。
「我加入。」
西里斯猛地直起身，朝天花板揮了一下拳頭。
「YES！」
詹姆放下筆，表情變得嚴肅了一點，這是要談正事了。
「羅齊爾，我希望你知道這張地圖不只是個好玩的東西。」
他推了推眼鏡。
「霍格沃茨現在的情況你清楚，走廊里越來越不安全，不是所有人都能安全地在城堡里走夜路。如果這張地圖能完成，我們可以提前看到危險在哪裡，可以知道誰在深夜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而且說實話，這東西如果落到錯誤的人手裡，後果很嚴重，我們需要確保只有我們信任的人能使用它。」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她理解，一張能實時顯示城堡里每個人位置的地圖是夜遊的好幫手，但在戰爭陰影下，它也是一把雙刃劍。
「所以這個項目只有我們五個人知道。」
「只有我們五個。」詹姆確認。
他伸出手。
西爾維看著那隻手，然後握了上去。
「和你合作很高興，波特。」
詹姆的嘴角咧開了。
「和你做生意也很高興，羅齊爾，這是第二次了。」
「感謝梅林，不用再變成老鼠偷偷摸摸去斯萊特林了。」
「你還是得去驗證一些密道。」盧平說。
彼得的表情瞬間垮掉了。
「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