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地圖占據了他們大量的課餘時間,盧平在圖書館角落裡攤開參考書,詹姆負責統籌所有路線,把六年來積攢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按樓層分類。
彼得繼續變成老鼠去偵察,不過這次小心多了。他大概摸清楚了貓的行動周期,沒有再撞上洛麗絲夫人或者塔爾蘇斯。
西爾維把斯萊特林地牢的補充圖紙交給了盧平,包括她後來又找人打聽到的兩條暗道。
然後一月變成二月,二月變成三月,日子過得飛快。
課業、研究、巡邏、地圖,她的日程表被塞得滿滿當當。斯特朗治療師的月度輔導還在繼續,抑制藥劑的改良進展緩慢,每一步都走得像在泥里跋涉。
莉莉一邊學魔藥一邊在圖書館裡啃佩妮寄來的化學書,偶爾抬起頭來用如獲至寶的表情分享一個有趣的化學反應,興沖沖地問西爾維能不能用鍊金術的邏輯做類比。
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西爾維從空教室里出來。
走廊里很安靜,晚飯時間剛過,大部分學生已經回了各自的公共休息室。三月的霍格沃茨依然很冷,窗外的天暗得很早,石壁上的火把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她走過四樓的拐角,看到塔爾蘇斯蹲在窗台上舔爪子。貓看到她來了,跳下窗台跑到她腳邊。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聽到了腳步聲。
西里斯·布萊克從柱子後面走了出來,步態鬆散,校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看起來像是剛好路過。
然而這條走廊不通往格蘭芬多塔樓或者任何一個西里斯·布萊克有正當理由出現的地方。
「嘿,小翅膀。」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眼睛在火光里顯得格外亮,嘴角帶著那種他覺得自己很酷的笑容。
「晚上好。」
他看了一眼她懷裡的貓,伸手在塔爾蘇斯的頭頂揉了一把,貓的耳朵往後壓了壓,勉強容忍了這個舉動。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往牆上一靠,歪著頭看她。
「所以,」他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我打算在復活節的時候做一件非常酷的事情。」
西爾維看著他。
他就停在這了,就那麼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翹起來,灰色眼睛緊緊盯著她,等著她追問「什麼事」。
西爾維抱著貓,也靠在了對面的牆上,歪了歪頭。
她也沒開口。
……
西里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神開始帶上了一點焦躁,腳在地上不自覺地蹭了蹭,手指在口袋裡動來動去。
「你應該問我是什麼的。」他終於說了。
「有道理。」
「那你為什麼不問?」
西爾維微微偏了一下頭,臉上浮起那種她知道會讓他很抓狂的淡定微笑。
「你知道復活節彩蛋最怕聽到哪句話嗎?」
西里斯眨了眨眼。
他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警覺,已經認出了這個前奏,但他還是上鉤了。
「……哪句?」
「我們攤牌吧。(Let's get cracking)」
走廊里安靜了。
Get cracking也是打碎蛋殼的意思。
西里斯盯著她,嘴巴微微張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到理解,最後變得無比痛苦。
「真的太爛了。」
他說,聲音裡帶著真誠的受傷。
「我覺得挺好的。」
「這是我這輩子聽過的最爛的東西。」
「你對土豆那個笑話也是這麼說的。」
「因為它們都很爛!每一個都爛!」
西爾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塔爾蘇斯的尾巴在她胳膊上慢慢搖。
她抬起頭,看著西里斯。
她就那麼看著他,安安靜靜地抱著貓,靠著牆,耐心十足。
西里斯撐不住了,肩膀垮了下來,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頭髮里插了一把,黑色的長髮被他揉得更亂了。
「行吧。」他放棄了。「行,我直說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
「我想在復活節假期從學校溜出去,走蜂蜜公爵密道到霍格莫德,然後坐騎士公交去麻瓜世界。」
他停了一下。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
西爾維想了想。
麻瓜世界。
她知道麻瓜的一些東西,從莉莉那裡聽來的,書里讀到的,她甚至還知道麻瓜的化學,但那些都是紙面上的知識。
真正的麻瓜世界是什麼樣的?
她想到了工坊,復活節假期回對角巷的日程。奧古斯丁理論上已經給了她完全自主的安排權,培養繼承人的方式變成了「放手讓她自己做決策」,所以如果她不回工坊,只需要寫一封信告知就夠了。
回工坊的復活節假期是什麼樣的?
熬藥劑,整理帳目,偶爾幫奧古斯丁接待客戶,在安靜的閣樓里看書直到睡著,看著塔爾蘇斯蜷在窗台上,窗外是對角巷越來越早關門的商鋪。
或者。
跟西里斯去一個她從來沒去過的地方,看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你到底打算去麻瓜世界做什麼?」
西里斯的灰色眼睛亮了起來,那種神情她很熟悉,每次他有一個荒唐的主意但百分之百相信自己能實現的時候就會出現。
「我想買一輛摩托車。」
西爾維看著他。
「一輛摩托車。」
「一輛摩托車。」
他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
「一輛麻瓜造的摩托車,也許二手的。」
他開始用手比劃。
「我一直在研究它們,詹姆的爸爸有一本麻瓜雜誌,講機器和引擎之類的。摩托車太棒了,小翅膀,兩個輪子,一台引擎,和開闊的路,和飛路粉還有幻影移形都不一樣,只有你、機器和風。」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而且以後,等我搞明白怎麼做了,我要給它施魔法讓它飛起來,像飛天掃帚一樣。」
西爾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一輛會飛的摩托車,好吧。
這非常西里斯·布萊克。
她把塔爾蘇斯放到了地上,貓不情願地離開她的懷抱,在石板上伸了個懶腰,翅膀抖了抖。
「什麼時候?」
西里斯的笑容咧得很放肆。
「復活節的周六,路線我已經規劃好了。我們從蜂蜜公爵後門溜出去,在村子邊上叫騎士公交。」
在她答應之前,他就已經把所有細節都規劃完了。
如果我說不呢?
那你就自己去了。
她看著他那張寫滿了期待的臉。
「好吧。」她說。
西里斯高興得像是收到了聖誕禮物,整個人往前竄了一步,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真的?」
「真的。」
他用力攥了一下她的肩膀才推開,臉上的笑容更大了。
「你不會後悔的。」
復活節周六的早晨,蘇格蘭高地還在冬天的尾巴上,天亮得晚,六點鐘的時候走廊里還是漆黑一片。
西爾維從空無一人的寢室里溜出來,身上是特意準備的麻瓜衣服。
一件深藍色的高領毛衣,灰色的長褲和一雙棕色的平底皮靴,莉莉在知道她的計劃後非常認真地幫她搭配了這套行頭,她當然不能穿著巫師袍去麻瓜世界。
銀色翅膀髮夾還是別在頭髮上,這個不用換。
塔爾蘇斯蹲在寢室門口,尾巴纏著自己的爪子,控訴地看著她。
她蹲下來揉了揉貓的頭。
「今晚就回來。」她壓低聲音說。
貓叫了一聲,翅膀不滿地拍了兩下。
她在貓的額頭上最後摸了一把,起身出了門。
西里斯已經在休息室門口等她了。
他也換了麻瓜衣服,黑色的皮夾克,白色的T恤,深色牛仔褲和一雙被穿得很舊的黑色靴子,長發鬆松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邊,他看起來和平時校袍裹出來的完全是兩個人。
他穿麻瓜衣服比校袍好看。
她在心裡默默點評了一下。
西里斯看到她,視線落在她臉上,往下滑了一截,掃過她的衣服,又慢慢回來。
他用肩膀靠著牆的姿勢換了一下,嘴唇動了動,話到了嘴邊,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回去了。
「走吧。」他最終只說了這個。
他們穿過走廊,繞開了費爾奇可能出現的區域,來到了獨眼女巫雕像前。
西里斯用魔杖敲了一下雕像的駝背。
「密道開啟。」
石頭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條向下的窄小通道,西里斯先跳了進去,在下面伸出手。
「來。」
西爾維看了一眼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密道又矮又窄,上次來的時候他們還能站直了走路,但現在他們已經長高了,不得不彎著腰走,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側身擠過去。
泥土的氣味混著潮濕從四面八方湧來,魔杖尖的螢光是唯一的光源,在粗糙的石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西里斯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顯然這條路他已經走得很熟了,他的手一直攥著她的,在一些特別矮的地方,他回頭提醒她低頭。
「這裡注意低頭。上次詹姆就在這裡撞了臉,眼鏡都碎了。」
「你沒提醒他?」
「我提醒了,他沒聽。活該。」
密道的盡頭是一塊可以推開的石板,上面就是蜂蜜公爵的地下室,堆著成箱的糖果,空氣甜得發膩。
西里斯先上去確認沒人,然後把她拉了上來,他們從後門溜了出去。
霍格莫德的清晨空曠寂靜,商鋪都還沒開門,雪已經化了大半,但屋頂上還殘留著一些灰白,空氣冷得刺鼻,吸進去的每一口都像在嚼碎冰。
他們快步穿過村子,走到邊緣的一條土路上,西里斯舉起了魔杖手。
砰。
一輛巴士憑空出現在他們面前,輪子在泥地上打了個滑,差點撞翻路邊的籬笆。車門打開,一個穿紫色制服的年輕售票員探出頭來。
「歡迎乘坐騎士公交車,為落難的女巫或男巫提供緊急交通服務。我叫斯坦,去哪兒?」
「倫敦。」西里斯說。「麻瓜區域,把我們放在卡姆登鎮附近就行。」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個銀西可扔進了售票員手裡。
「兩位。」
他們上了車。
騎士公交的內部和外部看起來一樣混亂,全是活動的銅床架,沒有座位,床上的被子皺巴巴的,沿著拐彎和急剎車滑來滑去。
他們坐在二層靠窗的一張床沿上,西里斯一坐下就把胳膊搭在了她身後的床架上,整個人和這輛車一樣東倒西歪。
砰,騎士公交啟動了。
世界在窗外變成了一條條光帶,建築物擠到兩邊讓路,麻瓜汽車全都飛速後退。西爾維本能地抓住了床架的鐵桿,整個人隨著急轉彎猛烈地晃了一下。
西里斯從背後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腰。
「忘了說了,」他湊到她耳邊,聲音里滿是笑意,「騎士公交開起來比遊走球還瘋。」
她瞪了他一眼。
窗外的風景從蘇格蘭高地變成了平原,然後城鎮的屋頂出現,旅途極快,西爾維覺得自己的胃一直在翻跟頭。
車在一條不起眼的小巷裡停下了。
他們下車時西里斯的手終於從她腰上滑開了,她站在堅實的地面上深吸了兩口氣,等胃裡的翻湧平息。
「再也不坐了。」
「你會習慣的。」
「我拒絕。」
西里斯笑著往前走了幾步,從小巷走到了大街上,然後他轉過身來,張開雙臂。
「歡迎來到麻瓜世界,小翅膀。」
西爾維從巷子裡走出來,站到了他身邊。
她一直知道麻瓜世界是什麼樣的,書本告訴過她,莉莉也和她講過,她知道汽車和電燈,還有那些用電驅動的機器。
但知道和看到是兩件事。
一九七七年的倫敦卡姆登鎮,街道異常寬敞,路面是平整的柏油,和對角巷的石板完全不同。這裡沒有彎彎曲曲的小巷和歪歪扭扭的店鋪,建築排列整齊,有稜有角。
店鋪的招牌沒有魔法墨水,不會動也不會閃,就是固定在牆上的彩色木板和金屬字母,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
頭頂偶爾有鴿子飛過,不見貓頭鷹的蹤跡。天空很乾淨,只有幾朵灰白色的雲和遠處工廠煙囪冒出的煙。
人好多。
麻瓜們穿著她沒見過的衣服走來走去,喇叭褲,格紋襯衫,牛仔外套和厚底鞋。
年輕的女孩們化著濃妝,嘴唇塗得很紅,眼睛上有彩色的眼影。有人拎著方方正正的手提包,有人背帆布袋,上面印著各種卡通圖案和文字。
一輛紅色的雙層巴士從街道中央駛過,和騎士公交相似但不完全相同,車身上貼著GG,Coca-Cola的花體字格外醒目。
引擎聲,喇叭聲和人群的說話聲,遠處某家店鋪播放的搖滾樂,吉他聲和鼓點從敞開的門裡湧出來,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人坐在路邊彈吉他,琴盒敞開放在面前,裡面散落著麻瓜的銅幣和銀幣。
空氣里有汽油的味道,還有某家餐廳里傳來的炸魚薯條的香氣。
西爾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睛從左掃到右,從近處掃到遠處。
他們沒有魔杖,用手做所有的事情。
他們造出了那種東西。
她盯著一輛停在路邊的汽車,深綠色的漆面,金屬保險槓反射著晨光,這個巨大的金屬盒子完全靠麻瓜的技術驅動,沒有一絲魔力,卻能載著人跑幾百英里。
這就是佩妮的世界,莉莉來自的地方。
西里斯在旁邊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
「好吵。」她說。
「是啊。」
「而且有味道。」
「自由就是這個味道。」
她轉過頭看他。
他正看著她,很專注,他在等她的反應,說好或者不好。
「讓我看更多。」
他笑了,伸出手,手指微微攤開。
她把手搭了上去,他立刻握住了,拉著她往街道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