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正在甦醒,攤販們在路邊支起帳篷,各種各樣的東西堆在地攤上和摺疊桌上,顏色鮮艷得刺眼。
西里斯帶著她穿過市集,他對這裡很熟悉,在某些拐角處頭也不回就知道往哪邊拐。
「你來過這裡。」她說。
「來過幾次,我和詹姆在去年夏天,搬到波特家之後。」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笑了。
「詹姆覺得這裡太吵太髒了。」
「你呢?」
「我喜歡這裡。」
他鬆開她的手,走到一個賣舊唱片的攤子前面,翻出一張黑膠唱片。
「看這個,大衛·鮑伊。」
他把封套舉到她面前,一個橘紅色頭髮的男人站在雨中的小巷裡,穿著閃閃發亮的緊身連體衣,腳踩一雙紅色的高筒靴。
「他是一個麻瓜,但他看起來比我認識的任何巫師都更像巫師。」
西爾維看著封面上那個瘦削的身影。
你喜歡這些東西,麻瓜的衣服、音樂,麻瓜的摩托車,因為這些東西不屬于格里莫廣場和那個你拼命逃離的世界。
「這個多少錢?」西里斯問攤主,一個戴著針織帽的中年男人。
「五十便士,夥計。」
西里斯在口袋裡翻來翻去,摸出了幾枚麻瓜硬幣,數了數,扔給攤主。
他把唱片塞進夾克內側的口袋裡,他們繼續走。
西爾維在一個賣舊書的攤位前停了下來,箱子裡裝滿了平裝書,她隨手翻了幾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偵探小說,還有一本麻瓜的草藥書籍,不過裡面的內容當然和魔法世界的草藥學完全是兩碼事。
她拿起那本草藥書翻了翻,麻瓜對植物的分類方式和魔法界截然不同,他們不按魔力分,而是按科屬種。
有意思,用不同的框架看同一個世界。
西里斯從後面探過頭來看她手裡的書。
「要買嗎?」
「只是看看。」
她把書放回去了。
他們從市集穿出來,拐進了一條更安靜的街道,店鋪變少了,路邊停著幾輛車,有鐵皮棚子裡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她還沒反應過來,西里斯的步子就加快了,整個人突然有了方向,她被拉著小跑了幾步才跟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他在一家店鋪前面停了下來。
那家店的招牌寫著「布里克斯頓摩托行」,店面不大,門口停著四五輛摩托車,有的鋥亮嶄新,有的明顯經歷過風霜,布滿擦痕和鏽斑。
西里斯站在最近的一輛黑色摩托車車前面,整個人安靜了下來。
然後他蹲下去了,眼睛還盯著那些摩托車一眨不眨,手指沿著車身慢慢滑過。
「看這個,這是一輛凱旋邦納維爾,1969年款,650cc並列雙缸引擎。」
聲音很輕,幾乎是自言自語,帶著她很少在他身上聽到的專注。
「這個引擎發動起來的時候,整條街都能聽見,像打雷一樣。」
他轉回頭看著她,她沒聽過打雷一樣的引擎聲,努力想像著,甚至不確定650cc是很大還是很小。
他已經站起來了,走到隔壁那輛面前,又蹲下去。
「還有這輛,諾頓突擊隊850,你看這個車架,外面糙了點,但底子很結實。」
西爾維跟在他後面,看著他在每一輛摩托車前面蹲下來又站起來,繞一圈再蹲下來,嘴裡不停地念叨著排量和年份之類的她完全不懂的話,也沒打斷他。
店老闆從鐵皮棚子裡走了出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頂男人,穿著沾滿機油的藍色工裝褲,手裡拿著塊髒兮兮的擦車布,看了一眼西里斯和西爾維。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孩子們?」
西里斯直起身,用下巴朝那輛黑色的凱旋點了一下。
「那輛邦納維爾多少錢?」
店老闆往那輛車看了一眼,擦了擦手。
「那輛車可是個好貨,T120,原裝引擎,化油器剛剛翻新過,去年換了新鏈條,賣你一百八十英鎊。」
在麻瓜的世界裡,這筆錢意味著什麼?她不知道,但從西里斯的表情來看似乎有點貴。
「排氣管上有鏽。」西里斯說。
「只是表面而已,不影響性能。」
「而且座椅皮革裂了。」
「那叫韻味,夥計,我們管那叫韻味。」
西里斯看了西爾維一眼。
她沒注意到,聽得很投入,店老闆還在說著保養記錄和前任車主的故事。
這和巫師們的交易方式完全不一樣,純血巫師們就算是做生意也要講究排場,每句話都充滿了人脈,暗示和潛台詞,價格從來不在檯面上談。
他本來想替她解釋幾句摩托車的性能和價格什麼的,但她已經走過去了。
西爾維在那輛凱旋旁邊蹲了下來,她確實不懂摩托車,但她從小就幫奧古斯丁清點庫存,聽他計算原料成本,她學過怎麼和供應商談折扣。
有些東西不需要懂細節,大體框架是互通的。
她摸了一下排氣管上的鏽蝕,表面的漆已經翹起來了,底下的金屬摸上去粗糙而不平整,腐蝕顯然滲得很深。
她又看了一眼輪胎,花紋磨損得很厲害,尤其是後輪,表面已經裂了。
她站起來。
「排氣管得換,那不是擦一擦就能解決的表面鏽痕,而且後輪胎花紋快磨光了,換一條下來又是一筆錢。」
店老闆原本懶洋洋地靠在店門口,聞言慢慢直起身看向她,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懂摩托車?」
「我知道什麼東西爛了需要花錢修。」
她的語氣很篤定。
短暫的安靜。
店老闆盯了她好一會,嘴角往下撇了撇,似乎在琢磨她到底是真懂還是在唬人。
她沒給他想明白的機會。
「你說的原裝引擎是賣點,這我承認,但外觀你也看到了,買回去第一天就得開始往裡砸錢,一百八是好車的價格,這輛賣不了這個價格。」
她頓了一下,想了想。
「一百二十,如果你願意給換一條新的後輪,一百三。」
店老闆低頭看了一眼凱旋的後輪,然後看了一眼西爾維,摸了摸下巴上粗糙的胡茬。
「一百四十,不送胎。」
「一百三十五。」
旁邊安靜得不正常。
她餘光瞥了一眼,西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到了旁邊那輛BSA上,雙臂抱在胸前,整個人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她。
他沒有插嘴,臉上的表情她猜不出來他在想什麼,但那個笑容已經大到藏不住了。
店老闆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行,一百三十五,我幫你檢查一遍鏈條。」
他伸出沾滿機油的手。
「成交?」
西爾維轉頭看向西里斯,他直起身來猛點頭,眼睛還在發亮,往口袋裡摸。
左邊的口袋,右邊的口袋,夾克內側,牛仔褲後面,他從各個口袋裡陸陸續續掏出來一張唱片,一小袋金加隆,一條綁頭髮用的黑色皮繩和一把零零散散的麻瓜便士。
他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堆東西。
加隆在麻瓜世界顯然不能用,那幾枚銅幣可憐巴巴地躺在他掌心裡,怎麼看都不像一百英鎊。
他抬起頭。
西爾維看著他,他看著西爾維。
西里斯慢慢地把加隆和銅幣放回了口袋裡,抿了下唇,又抿了一下。
西爾維意識到了什麼。
他先撐不住了,笑聲猛烈地爆出來,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笑,上氣不接下氣。
西爾維本來還想維持住的,她拼命咬著嘴唇,但是不行,他的笑意實在太有感染力,她也笑了出來,笑得膝蓋發軟,不得不伸手撐住旁邊那輛車的車把才沒有蹲到地上。
店老闆的手還伸在半空中,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們。
「……怎麼說?」
過了好一會,西里斯才直起身來。
「抱歉,抱歉。」
他胡亂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深吸了一口氣,剛平穩下來又漏出一聲笑。
「我們可能得改天再來。」
店老闆緩緩地把手收了回去。
西里斯的笑聲終於慢慢平息下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喘,他靠在那輛凱旋邦納維爾旁邊,眼睛蓄滿了水光,聲音還帶著笑的餘韻。
「我什麼都計劃好了,密道,騎士公交和這家店,然後我忘了帶錢。」
西爾維靠在BSA上嘆氣。
「至少你買到了唱片。」
西里斯又笑了,他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倫敦天空。
「天哪,我是個白痴。」
「是的。」
「你應該反駁我的!」
「我為什麼要反對事實?」
店老闆已經搖著頭走回了鐵皮棚子裡,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又響了起來。
西里斯低下頭,用手揉了一把臉,長長地吐了口氣。
「好吧,我們改天再來,帶上麻……真正的錢。」
他的聲音恢復了一些鎮定,但嘴角還翹著,轉過身,拍了拍那輛凱旋的油箱。
「等著我,寶貝。」他對著摩托車說。
西爾維挑了一下眉,看著他對一輛摩托車叫寶貝,決定把這件事記在心裡,留著以後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用。
他們開始往前走,西里斯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裡面的硬幣碰得叮噹響。
「既然我們在這裡,既沒有錢也沒有摩托車,我們接下來一天幹什麼?」
他掏出硬幣攤在手心裡數了數。
「我們還有一些便士,夠買一些完全沒有用的東西了。」
他想了想,歪頭看她。
「走走?」
西爾維看了一眼這條安靜的街道,點了一下頭。
他們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道往回走,路過了一家關著門的洗衣店,然後是一面貼滿海報的磚牆,海報上印著樂隊的名字和演出時間。
西里斯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在那面牆前面停了下來,盯著其中一張海報看。
「朋克。」他說。
「什麼?」
他歪著頭看那面牆,念出其中一張海報上的字,然後翻譯給她聽。
「麻瓜的東西,一個很新的概念,大概就是憤怒,大聲,不在乎任何人怎麼想。」
他轉過頭來看她,嘴角帶著一點笑。
「聽起來很熟悉,是吧?」
西爾維看著那些粗暴的字體和塗鴉,撕裂的圖案和故意做得很醜的排版,顏色濃烈得有些刺眼。
確實很像他,或者說,他想讓所有人看到的那個自己。
他在那面牆前面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插回口袋裡,他們繼續往前走。
街道的盡頭有一個小公園,很小的一塊被鐵欄杆圍起來的綠地,幾條長椅,中間是一棵老橡樹,投下一片綠蔭。
西里斯率先拐了進去,非常自然地在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長腿伸出去,胳膊搭在椅背上,然後轉頭看著她。
西爾維在他旁邊坐下。
四月的風不冷不熱,公園裡幾乎沒有人,只有遠處有一個老人在遛狗,一隻黑白相間的牧羊犬草地上瘋跑,跑出去一截又折回來,繞著老人轉圈。
西里斯盯著那隻狗看了很久。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想在麻瓜世界生活是什麼樣的。」
他還在看著那只在草地上跑的狗,一個普通的麻瓜老人,在一個普通的下午,做一件普通的事。
「就……待在這裡,沒人知道布萊克家也沒人在乎血統純正不純正或者你被分到了哪個學院。」
他停了一下。
「這個想法是不是很奇怪?」
西爾維看著對面那棵老橡樹,枝椏的末端冒出了新芽,小小的嫩綠在風裡輕輕晃。
「不奇怪。」
他轉過頭來看她。
「但你不會真的那麼做,因為你會想念魔法的,想念飛翔,想念詹姆、萊姆斯和彼得,還有對欠揍的人施惡咒的快感。」
她偏過頭看著他。
「你會想念自己的與眾不同。」
他安靜了一會兒。
「是啊,大概吧。」
牧羊犬叼著球跑回了老人腳邊,他搭在椅背上的手慢慢滑下來,落在了她和他之間的長椅上。
「但假裝一天也挺好的。」
他們在那條長椅上坐了很久,一直到遠處的老人帶著牧羊犬走了,樹上的鳥換了好幾輪叫聲,公園裡只剩下他們兩個,太陽慢慢落到了雲層的另一邊。
中間他們也說了一些話,但也有很多時候什麼都不說,任由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偶爾帶來遠處馬路上汽車經過的聲音。
最終是天色暗下來逼著他們起身的,四月的倫敦天黑得沒那麼早,但他們還有密道要走。
他們在街角叫了騎士公交。
西爾維還是沒有完全適應那種平地漂移的感覺,她抓住了扶手,西里斯在她旁邊坐下來,靠在車窗邊上。
回程的車上,他不怎麼說話了,偶爾指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東西讓她看,但更多時候就是安靜地靠著,看著倫敦的熱鬧燈火一路退遠,逐漸被鄉間的黑暗取代,最終變成蘇格蘭高地的山脊輪廓。
他們沿著漫長的甬道走回城堡時已經快九點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兩個人都沾了一身泥土和灰塵。
西里斯從雕像後面鑽出來,拍了拍夾克,轉身彎下腰把她從洞口拉了上來。
她站穩之後低頭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抬起頭,發現他還站在面前,視線落在她的頭髮上。
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銀色的翅膀髮夾被密道里的低矮天花板碰歪了,斜斜地掛在鬢角旁邊,快要掉下來。
「別動。」
他伸出手,小心地把它扶正。
走廊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他們站得很近,他的手指停在了她的鬢角邊。
「嘿,小翅膀。」
「嗯?」
「今天是很好的一天。」
她看著他,灰色的眼睛被夜色浸過後變得少見地沉靜,裡面映著壁燈搖晃的火焰。
「即使沒買到摩托車。」她說。
「下次我會帶錢的。」
她差點笑出來,下次,他已經在說下次了。
「還有下次?」
「當然了。」
他語氣篤定得說,好像那輛車已經屬於他了,手指從她的鬢角滑下來一點,搭在她耳後,指尖纏上她的一縷紅髮,漫不經心地繞了一圈。
他正準備繼續說些什麼,遠處傳來了腳步聲。
兩人同時僵住了。
西里斯飛快地收回手,拽著她閃進了旁邊的一條岔路,兩個人貼著牆蹲進了一座騎士盔甲的陰影里,他把她擋在身後,一隻手還緊緊地攥著她的手腕。
費爾奇的腳步聲從主走廊上經過,還有洛麗絲夫人的爪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細碎而輕巧。
貓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螢火一樣的幽光,掃過他們蹲著的那片陰影。
他們同時屏住了呼吸,西里斯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起伏的節奏完全停住了。
費爾奇手裡拎著的提燈光慢慢遠去,一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他們又等了一會,確認安全之後才從盔甲後面站起來,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鬆了口氣。
「好險。」西里斯說。
「你的錯,你太吵了。」
「我在小聲說話!」
「你的小聲說話比大多數人正常說話還響。」
他張了張嘴,思考了一下,決定不反駁這個。
他們從盔甲後面溜出來,沿著走廊貓著腰往前走,拐過幾個彎之後走廊在這裡分岔,格蘭芬多塔樓往左,斯萊特林地牢往右。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往後退了一步,又變回了那個懶懶散散靠在牆上的西里斯·布萊克。
「晚安,小翅膀。」
「晚安,下次記得帶錢。」
他笑著搖了搖頭,轉身往左走。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融進了走廊深處的黑暗裡,然後她也轉身,往右邊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