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節假期的最後幾天,西里斯和詹姆幾乎把所有醒著的時間都泡在了黑湖西岸那片空地上,西爾維偶爾從三樓的窗戶往外看,能看到遠處湖邊偶爾閃過什麼光或者爆炸聲,他們在那裡做飛行測試。
她沒有再去看他們,斯特朗治療師上次來信提出了一些修改方案還等著她去驗證,整個假期的安靜讓她終於有了足夠的時間把自己埋進文獻堆里。
西里斯每天晚上通過塔爾蘇斯給她遞紙條,匯報進展。
「今天飛到了天文塔那麼高,尖頭叉子差點從后座掉下去但他及時抓住了我的腰,姿勢非常不體面。
摩托車轉彎時有點歪,月亮臉說可能是後輪的平衡咒和車架上的飛行咒互相干涉了,你那個滲透咒怎麼做的來著?」
然後第二天:
「平衡的問題解決了!你是對的,得先處理一下金屬再施咒,現在她飛得像一隻非常帥非常大的黑色夜騏,塔爾蘇斯今天遠遠看了一眼就跑了,我覺得她還沒原諒我,她每天吃了三文魚就扭頭走掉。」
西爾維把紙條疊好夾在了論文草稿中間,復活節假期就這麼在一個灰濛濛的星期天結束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把學生們送回來的那天,城堡里再次充滿了腳步聲和說話聲,走廊重新被歡聲笑語灌滿了。
西爾維站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入口處等達芙妮,綠色的水光依舊在石壁上投下緩慢遊動的光斑。
達芙妮拖著行李箱從走廊盡頭出現,黑色頭髮比假期前長了一些,披在圓臉兩側,襯得她整個人柔和了不少。
她看到西爾維就加快了腳步,行李箱在石板上咕嚕嚕地響。
「西爾維!我想死你了!你整個假期都待在這?」
「大部分時間。」
達芙妮衝過來,她們抱了一下。
「對了,我媽給你寄了黃油餅乾,她又開始烘焙了。」
達芙妮從行李里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裹的小袋子,遞給她。
西爾維接過來,格林格拉斯夫人的烘焙包裹一如既往地用漂亮的蠟紙包著。
「替我謝謝她。」
「她會高興的,她其實問了你的事。」
達芙妮說到這,圓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但她迅速把那個停頓跳過去了,拽著行李箱往寢室走。
西爾維沒追問。
帕梅拉·帕金森已經回到了寢室,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床上整理課本,她抬了一下眼皮看到西爾維和達芙妮進來,輕輕點了下頭。
特蕾西·諾特跟在帕梅拉旁邊的床上,正在用魔杖把皺巴巴的校袍燙平。
寢室重新熱鬧起來了。
第二天早上下午是魔藥課,N.E.W.T.級的學生人不多,四個學院混在一起上課。
斯拉格霍恩今天穿了一件新的翠綠色絲絨長袍,金扣子閃閃發亮,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煥發,顯然假期過得很不錯。
他走進教室,兩隻手拍了拍。
「我希望大家假期都休息好了,因為接下來你們會用得上的。」
他用魔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複雜的流程圖。
「今天讓我們來挑戰歡欣劑,一種看似令人愉快但容錯率極低的魔藥,豪豬刺多一克,你得到的就不是歡欣而是歇斯底里了。」
西爾維在工作檯前坐下,N.E.W.T.級的魔藥不再需要兩兩一組,他們現在一人獨享一張工作檯,但斯內普仍然坐在她身邊。
他和假期前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黑色頭髮遮住了大部分表情,正在從藥材袋裡取出今天需要用的東西。
歡欣劑的釀造步驟繁瑣但有序,她和斯內普都很擅長這個,節奏幾乎同步,薄荷、枯萎無花果然後攪拌。
坩堝里的液體慢慢變成了淺金色,蒸汽卷著甜膩的熱氣往上升,整個教室都是薄荷的味道。
她用木勺順時針攪拌,然後逆時針,再加入豪豬刺,金色的液面開始慢慢變藍。
下一步是加入七顆蓖麻子。
這個時間點很關鍵,蓖麻子必須在文火煨至變紫之後立刻加入,太早太晚都會影響最終效果。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液面,但身邊很久沒動靜了。
她用餘光瞟了一眼斯內普。
他正站在砧板前面,手裡握著刀,刀鋒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來。
他在看砧板上的月長石,眼神空茫。
他在想什麼事情,不知道是什麼,但那個東西把他從坩堝面前拽走了。
坩堝里的顏色逐漸加深,馬上就要到達深紫的臨界點。
她很快地掃了一眼教室,斯拉格霍恩正在另一張工作檯前彎著腰,笑眯眯地給一個赫奇帕奇男生的坩堝做點評,胖乎乎的手指點著那個男生的筆記。
斯內普還是沒動,蒸汽在他臉側漫過去,他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來不及了。
她伸手從斯內普的砧板上抓起蓖麻子,轉身投進了坩堝。
碎末落入液面的瞬間發出了細微的嘶嘶聲,液體的顏色從紫色變回了金色,蒸汽的氣味里多了一抹草藥的腥甜。
斯內普被這個動作猛地驚醒,他低下頭,看到砧板上空了,再轉過頭,看到了西爾維正在用木勺攪拌坩堝。
黑色的眼睛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他把刀放下來,開始處理下一步需要用的苦艾浸液。
他什麼都沒說,動作又恢復了那種穩定的節奏,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過。
整堂課剩下的部分西爾維偶爾還會用餘光瞟一眼,但他沒有再走神。
他們的歡欣劑最終都呈現出了完美的陽光色,表面漂浮著細小的銀微粒,斯拉格霍恩走過來看了一眼,滿意地吧嗒了一下嘴。
「一如既往的精湛,斯萊特林加十分。」
課後,她慢慢地收拾工作檯,斯內普動作很快地已經把自己那邊收好了。
他站在她旁邊,似乎想開口解釋什麼。
但他最終只是把自己的課本塞進書包里,轉身走了。
兩天後,一隻貓頭鷹從通風管道里鑽出來,叼來了一封很正式的信。
斯內普的字跡窄而緊湊,她拆開信,坐在床上看。
「羅齊爾,
伊萬最近收到了穆爾塞伯的幾封信,他沒有藏著掖著,幾乎是在公共休息室里大聲朗讀的。
穆爾塞伯已經見過了那位大人,信里的措辭很講究,大意是他對我們的事業非常關心,而他該開始考慮誰值得被帶到桌子旁邊來了。
伊萬對此感到驕傲,每天都在忙著和新人聊天,埃弗里和一個七年級的拉文克勞上周一起來找他吃了午飯,我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什麼,但他們笑得都很開心。
教授找過伊萬了,斯拉格霍恩讓他來辦公室喝了杯茶,據伊萬說只是勸他把重心放在學業上。伊萬跟巴蒂說他覺得斯拉格霍恩在擔心他,但他不理解他們在做的事情有多重要。
斯內普」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一個字都沒提上次課上發生的事情。
她把信放在膝蓋上,盯著那些字跡看了一會。
她把信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筆寫了幾行字,然後又劃掉了。
說什麼呢?別再跟伊萬混在一起了?他不會聽的,因為他已經選了。
她最終沒有在背面寫任何東西,只是把信折好收進了抽屜。
那個周末,達芙妮在寢室里等帕梅拉和特蕾西都睡了之後,壓低聲音跟西爾維說了一件事。
「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正在發生什麼,其實不該我來說,但我寧願你從一個不是在試圖招募你的人嘴裡聽到。」
達芙妮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
「事情是這樣的,那個學習小組裡不再只是老面孔了,那些高年級們……他們一直對此有興趣,但這種興趣在擴散,一些我沒想到的人。」
她頓了一下,拽了拽被子的邊角。
「塔莉亞你認識嗎?那個拉文克勞,她已經連續一周和伊萬一起吃飯了。還有個叫哈里森還是什麼的,到處打聽怎麼才能被引薦。他們的聚會成員不再只是斯萊特林了。」
西爾維靠在床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塔爾蘇斯。
「他們覺得自己在加入什麼?」
達芙妮的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了一個苦笑。
「一個精英俱樂部,大概吧。從外面看確實像那麼回事,對吧?聰明人和重要的家族,還有那些有趣的想法。伊萬他……他把它說得像個智庫,而不是一個……你知道的。」
西爾維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他們看到的是權力、地位和正確的立場,那些機會和理想。
大部分年輕人不會去想後果,因為後果離他們還很遠。
菲斯特一家的失蹤是報紙上的新聞,霍普金斯的父親遇襲是走廊里的低語,那些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在遠處,輕飄飄的,和他們無關。
而伊萬站在公共休息室明亮的壁爐前面,侃侃而談地讓人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件偉大的事業,那種感覺比恐懼更有吸引力。
「你呢?」西爾維問。
達芙妮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無奈的厭倦。
「我是格林格拉斯家的,有錢但沒有勢力。我媽快被嚇死了,而我爸一直在試圖搞清楚風往哪邊吹再決定站哪邊。」
她搖了搖頭。
「沒有人來拉攏我,西爾維,我不夠重要所以不值得招募,也不夠有威脅所以不用擔心。說實話,這是目前最安全的位置了。」
她嘆了口氣,攥了一下被子,又鬆開了。
她在害怕,表面的平靜下,恐懼從骨頭裡滲出來。
格林格拉斯家沒有政治資本也沒有布萊克家在純血里那種聲望,他們只是魔法界最普通的富裕一家,而錢在戰爭中是最不可靠的護身符。
西爾維看著達芙妮在黑暗中的輪廓,伸出手,握住了達芙妮的手。
達芙妮握回來了,力氣很大,好一會才鬆開。
「總之,就是覺得你應該知道。晚安,西爾維。」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明亮。
「晚安,達芙妮。」
她們各自翻了個身,寢室安靜下來之後能聽到彼此安穩的呼吸聲。
燭火熄滅了,黑湖的水光在天花板上慢慢遊動,西爾維盯著那些光斑發呆。
第二天她給伊萬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她寫了很久,仔細斟酌了每個句子,最終的版本非常短,措辭小心而溫和。
「伊萬,
聽說你最近很忙,期末考試在五月,距離現在只剩兩個多月了,而你距離O.W.L.也只剩一年的時間。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你的成績單會跟你一輩子的。
魔藥學的O不好拿,如果你需要我幫你複習,隨時來找我。
西爾維」
這是她能說的全部了。
她不能跟他說別加入食死徒,因為他不認為自己在加入任何組織,他覺得自己在參與一場光明而偉大的文化復興運動,在保護魔法世界的遺產,做正確的事。
她也沒法跟他說穆爾塞伯是在利用他,因為在伊萬眼裡穆爾塞伯是一個戰友,一個導師。
所以你只能提醒他學業重要。
貓頭鷹帶走了信。
日子繼續往前走。
四月份,天氣終於暖和起來了,積雪化盡後湖邊的草地露出了新綠,城堡里的窗戶全都打開通風,走廊里偶爾能聞到從遠處飄來的禁林的松脂味。
活點地圖的進展很順利,盧平完成了追蹤咒的第一次測試,在一張試驗紙上成功顯示出了他們五個人的名字和位置,那些微小的墨點和名字名字在羊皮紙上緩慢移動。
彼得激動得差點蹦起來。
「成功了!好耶!看,那就是我,那個點剛剛在動,因為我在走路!」
他在有求必應屋裡繞著桌子跑了一圈,羊皮紙上那個標註著「彼得·佩迪魯」的墨點也跟著在紙上跑了一圈。
「冷靜點,蟲尾巴,你要自己絆倒自己了。」
詹姆說,但他也笑了,推了推眼鏡。
盧平坐在桌子另一端,滿足地看著那張小小的試驗紙。
西里斯湊在西爾維旁邊一起盯著那張紙看,她的名字在紙上緊挨著另一個標註著「西里斯·布萊克」的點,他們擠在一起,幾乎重疊。
西里斯戳了一下她的名字。
「你看,連地圖都知道。」
她瞥了他一眼,他正歪著頭看她,灰色眼睛裡滿是得意,一副等著她回應的樣子。
「地圖知道什麼?」
他湊近了一點,把聲音壓到只有她能聽到。
「我們之間的距離。」
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地圖顯示的是物理上的距離,不是你暗示的那些東西。」
「我什麼都沒暗示,我說的就是物理上的距離。」
她瞪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到桌子另一邊去看盧平的筆記了。
西里斯在原地笑了很久。
但地圖還只是個雛形,要把整個霍格沃茨城堡加上所有密道和暗門全部整合進去,工作量巨大,盧平估計至少還需要一兩個月。
又過了幾天,伊萬的回信姍姍來遲。
很短的一封信,字跡整潔而明快,和阿爾德里克在社交信件中那種端莊有力的字跡越來越像。
「西爾維,
謝謝你的關心!O.W.L.我已經在準備了,巴蒂幫我整理了複習計劃,魔藥學確實是我的弱項,如果需要幫忙我會來找你的。
你不需要擔心我。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伊萬」
她把信讀完了。
整封信只有一個感嘆號。
一年級的伊萬不會這麼寫信,剛入學的伊萬信里有那麼多感嘆號,字母又大又歪,隔著幾米遠都能看清,那些字恨不得把他的心裡話統統喊出來。
他不知道什麼叫措辭,憤怒就是憤怒,高興就是高興,那些感嘆號是他還不知道怎麼藏住自己的證據。
他會和你爭論他為什麼覺得純血主義是對的,引用那些他父親教他的比喻,他會生氣然後理直氣壯地告訴你他在生氣。
她以前會嫌他吵。
現在他用五行字就結束了對話,字跡窄而有力,句子禮貌簡潔,結尾那兩句話之間甚至空了一行,好讓這句話看起來更有分量。
她把信放進抽屜里,和斯內普的信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躺在帷幔後面,聽著黑湖的水聲和達芙妮平穩的呼吸聲,腦子裡的東西攪成了一團。
名單,聚會,下一代的領導者。
斯內普的信里說「該考慮誰值得被帶到桌子旁邊來了」。
她翻了個身,盯著石壁上的紋路發呆。
伊萬十一歲時和她坐在一個火車包廂里,拽著她的袖子,入學後給她寫的第一封信,分院帽在碰到他頭頂的瞬間就喊出了「斯萊特林」。
那個小孩現在在壁爐前面侃侃而談,把人拉進一份名單。
伊萬覺得他在做正確的事,相信加入那個圈子意味著守護傳統,在招募新人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給他們機會。
但那份名單是一份獻祭清單。
而伊萬正在快樂地把名字寫上去。
她給伊萬寫了信讓他好好學習,給雷古勒斯做了隱形墨水,在魔藥課上替斯內普丟一把蓖麻子,然後他們還是會走他們的路。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些,但黑湖的水聲今晚太重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枕頭上已經有了一張被貓口水弄皺了的紙條。
西里斯的字跡:
「早安,今天天氣很好,湖邊的鳥在嘎嘎地叫,詹姆說那是百靈鳥但他根本不懂鳥所以大概是烏鴉。
你昨晚睡得好嗎?」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
他怎麼知道她昨晚沒睡好的?
他每天都寫「早安」和一些隨便什麼的廢話,這是他的習慣,只是巧合罷了。
但那些廢話在今天早上看起來特別好。
她把紙條貼在臉上蓋住了眼睛,在那一小片被貓口水弄潮了的羊皮紙後面什麼都不想了一會,才慢吞吞地拿起筆,在紙條背面寫。
「早安,睡得還行。禁林里沒有烏鴉,我覺得那個是渡鴉。
你知道烏鴉為什麼像寫字檯嗎?」
她一邊寫著,嘴角彎了起來。
「因為愛倫·坡在兩個上面都寫過東西。」
(愛倫·坡寫過《烏鴉》,也在寫字檯上寫作。)
她把紙條卷好塞進塔爾蘇斯嘴裡,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