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來得很快。
斯特朗治療師這個月寄來一份很長的輔導信,依舊是那種乾燥的語氣,在信末和她們約了新一次的面對面輔導。
西爾維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裡,看來斯特朗治療師認為她們走到了一個需要當面討論的關鍵節點。
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西爾維在三樓空教室里做測試。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石板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光條,窗戶開著,外面的空氣暖洋洋的。
她面前的工作檯上擺著只小號坩堝,她在嘗試調整新配方中龍肝的比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更穩定的版本。
坩堝里的液體沸騰著,蒸汽從液面上緩緩升起,她量了一下溫度,記錄在筆記本上。
還需要再等一會才能加入下一步的原料。
於是她靠在工作檯邊上,低頭翻看鍊金課的複習筆記,手指在那些重點的段落上畫著線。
通過鍊金術改變原料的魔力屬性,讓原本不兼容的材料可以互相配合,如果這種技術能用在第二代的抑制藥劑上……
她咬著筆尖想了一會兒,把筆放下來,走到坩堝前面彎腰湊近看了看液體的顏色。
這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連續的敲擊聲,幾乎是在用拳頭砸,整扇門都在顫。
她手裡的攪拌棒差點滑出去。
西爾維下意識抬起頭,手已經本能地伸向了口袋裡的魔杖。
她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警覺地推開了門。
詹姆·波特站在門外,門才剛開了一條縫隙就開口了。
「羅齊爾,你手頭有抑制藥劑嗎?你和莉莉做的那個,莉莉需要,現在就要。」
他連校袍都沒穿,只穿了白色襯衣和灰色毛背心,頭髮比平時還亂,額頭上全是汗,呼吸急促,榛色眼睛裡寫滿了緊迫,聲音被喘氣切得很碎。
西爾維愣了一下。
莉莉怎麼了?
不,不對。現在不是問問題的時候。
她轉身走到工作檯最右邊的柜子前,打開了一個木盒,盒子裡整齊地碼著六瓶抑制藥劑,上面貼著手寫的標籤。
她抽出了兩瓶,遞給詹姆。
「你要多少?兩瓶夠用嗎?」
詹姆伸手接過去,把兩瓶藥劑小心但迅速地塞進了口袋裡。
「大概夠了,謝了。」
他已經轉身了。
「波特。」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腳已經朝著走廊的方向邁出去了。
「發生什麼事了?」
詹姆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很快搖了搖頭。
「莉莉會跟你說的,我得走了。」
他跟被什麼東西趕著一樣迅速跑掉了,腳步聲砸出一連串急促的節奏,轉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西爾維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手還握著門框的邊緣。
腳步回聲逐漸被石壁吞沒。
她慢慢地鬆開了手,回到工作檯前面,中間那隻坩堝的火已經燒過了頭,顏色從清澈變成了渾濁的一灘,廢了。
她把火滅掉,用消失咒處理了廢藥。
莉莉需要抑制藥劑,抑制藥劑是給黑魔法傷害用的。
誰受傷了?
莉莉會跟你說的,所以受傷的不是莉莉,詹姆是她派出來跑腿的。
如果莉莉在處理緊急情況,她現在跑過去她還得給她解釋一遍,只會添亂。莉莉需要的藥劑已經在路上了,所以剩下的事就是等。
好吧,等著。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檯上,材料還夠她再重新做一遍測試。
她拿起筆記,翻到今天的實驗頁面,開始補上一輪的失敗記錄,然而腦子分出了一半在想別的事。
黑魔法傷害。
在學校里。
窗外隱約傳來遠處魁地奇練習場上的喊聲,笑聲和尖叫,五月的傍晚很漫長,陽光在地板上緩緩移動。
大概過了一個多小時,走廊里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次的節奏平穩,靴跟敲在石板上清晰乾淨,敲門聲也正常了,不急不緩。
西爾維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的,她打開門,莉莉站在外面。
她今天扎了個高馬尾,幾縷碎發從皮筋里掙出來貼在脖子上,看上去有些疲憊,校袍袖口上有一小塊暗色的污漬,藥劑濺上去沒來得及清理。
「我能進來嗎?」
西爾維側身讓她進來了。
莉莉走進教室里,看了一眼西爾維工作檯上的坩堝。
「還在忙?抱歉打擾了。」
「告訴我發生什麼了。」
莉莉呼出一口氣,走到了窗邊,在那裡坐了下來,雙手撐在窗台上,往後靠了靠。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了她耳邊幾縷散落的頭髮。
「我在巡邏,七樓,就那個離天文塔很近的走廊那邊。」
她停了一下,組織語言。
「有四個人,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全是斯萊特林。他們在一間空教室里,門半開著,所以我聽到了聲音。他們在……炫耀。」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炫耀他們學到的咒語,黑魔法,其中一個在給其他人演示什麼東西,某種切割的惡咒,結果放歪了,打到了施咒者自己的手臂上。」
西爾維愣住了。
切割惡咒。
三四年級的孩子。
「有多嚴重?」
「很嚴重,傷口治不好,黑魔法殘留讓血一直流,那個孩子嚎啕大哭,其他人也慌了,而我到的時候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試圖藏起他們幹的事情。」
莉莉皺起了眉,手指絞緊了,攥在一起。
「我止不了血,所以我需要抑制藥劑再止血,普通治癒咒對黑魔法傷口沒用,你知道的。」
那就是她們做這個藥劑的目的。
「然後波特出現了。」
莉莉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變得有點微妙,她把腿收了上來,盤坐在窗台上,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校袍的下擺。
「他在做……他的那個義務巡邏,你知道他一直在幹什麼。他轉過走廊拐角,看到我蹲在地上,旁邊是一個在流血的三年級學生。」
她停了一下。
「然後我……我已經準備好了。」
西爾維看著莉莉的綠眼睛,她正盯著對面的牆壁,好像要從那些粗糙的石磚里找到什麼。
「我已經準備好聽那一套了,就那些話。『喲喲喲,斯萊特林玩黑魔法,真意外啊,誰能想得到呢。』那種話。」
莉莉惟妙惟肖地模仿了一段,然後她嘆了口氣。
「說實話,他說的也不算錯,對吧?他們確實蠢得讓人生氣,但當你面前有個孩子趴在地上流血,另外三個快要暈倒的時候,你最不需要的就是有個人在旁邊抱著胳膊站著說風涼話。」
莉莉的聲音越來越輕了。
「但他什麼都沒說。」
窗台上安靜了一會。
「他只是看了一眼情況,然後問我:『你需要幫忙嗎』?就這樣,只說了這些。我告訴他我需要抑制藥劑,西爾維那裡有,他說『馬上』,然後就跑走了。」
她頓住了。
「連一句評論都沒有,我還以為他起碼會小聲嘟囔一句『活該』,但他就……照我說的做了,然後走了。」
西爾維靠在工作檯上,雙手交叉在胸前,安靜地聽。
莉莉的手指還在不停地繞著耳邊的碎發,她低著頭,那些紅色的碎發在逆光里散下影子遮住了半張臉。
「很奇怪,對吧?」
莉莉抬起頭,綠眼睛裡有她很少見的茫然。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因為它很奇怪,而它不應該奇怪。一個人問『你需要幫忙嗎』不應該是奇怪的事,那應該是……正常的,但從他嘴裡說出來,感覺……」
她找了一會兒詞,嘴角扯了一下。
「……很新奇。」
她說完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表情變得更懷疑了。
西爾維等她說完才開口。
「他上一次做了讓你覺得討厭的事情是什麼時候?」
莉莉眨了眨眼。
「去年二月,黑湖邊,他把西……斯內普吊在空中。」
她皺了下眉,提到那件事還是讓她不舒服。
「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但我的意思是,他道歉了,認真的那種,不是為了讓我消氣什麼的。」
「但那是去年二月,十五個月前。」
西爾維說。
莉莉看了她一眼,有點意外她會算這麼清楚。
「對,十五個月前。」
莉莉重複了一遍,自己也聽出了這個數字的重量。
「我是說,他說話還是太大聲,覺得自己很有趣但其實一點都不,他的頭髮還是一團糟。但那些不是……那些只是他,和故意討人嫌不一樣。」
她頓了一下。
「他以前會專門做一些事來引起注意,不停地炫耀,把所有的好事變得讓人難堪,但這些全都停了。」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甚至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停的了,就……停了。」
「然後你注意到了。」西爾維說。
莉莉又看了她一眼。
「什麼意思?」
「你不記得他什麼時候變的,但你能準確地說出他哪裡變了,那說明你注意到了,只是沒想過這件事。」
莉莉張了一下嘴,沒有反駁。
風吹進來,翻動了桌上的幾頁筆記,她的視線落在了窗外很遠的地方。
「總之,現在他只是……巡邏,幫人,也不大張旗鼓,事後也不確認其他人有沒有注意到。」
她的手指終於放開了耳邊的碎發。
「那是……那是好事,對吧?說明他長大了。」
她看著西爾維,尋求一個確定。
西爾維從工作檯上直起身來,走到窗台前,在莉莉旁邊的牆壁上靠了下去。
「是好事。」她說。「他不再試圖向你證明自己了,他開始向自己證明自己了。」
莉莉又安靜了。
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面鑽了出來,光條爬到了她的腳邊。
「是啊。」
她沉默了一會,然後突然從窗台上跳了下來,拍了拍裙子。
「總之,那個孩子沒事,我給他用了一瓶藥,血就止住了,之後送他去了龐弗雷那裡做檢查,另外三個只是嚇壞了,沒有受傷。」
她低下頭整理袍子,用這個動作整理自己的心緒。
「我沒收了他們用的那本書,不從圖書館借的,有人給他們的,但他們不肯說是誰。」
西爾維的手指慢慢攥緊了窗台。
她一句話都沒說。
莉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多虧了你做的魔藥,西爾維,我會補上用掉的那些。」
「不用在意,我們做這些就是為了這種時候。」
莉莉點了一下頭,手搭在門框上,猶豫了一下,嘴巴張開又合上,最後還是說了出來。
「西爾維。」
「嗯?」
莉莉的眼睛看著走廊另一頭。
「我覺得我欠他一個道歉。」
西爾維挑了一下眉,莉莉低下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就是……因為我自顧自地預設了他會很討厭,站在那裡準備好應付他,但他沒有,他只是……他很好。我為此感到不好意思,因為我在用最壞的想法揣摩一個來幫忙的人。」
她把門拉開了。
「總之,明天圖書館見?鍊金課的新筆記我想跟你一起過一遍。」
「明天見。」
莉莉走了。
門關上之後,教室又安靜下來了。
西爾維站在工作檯前面,盯著桌面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詹姆·波特的改變很早之前就已經有了跡象,他把那些精力全都倒進了正確的方向里。也許你看不到一棵樹生長的痕跡,但有一天你抬頭,會發現樹冠已經高過了屋頂。
她洗乾淨那隻廢掉的坩堝,把它翻過來扣在工作檯上晾乾。
她想了想,拿起羽毛筆,扯出了一張小紙條,筆尖遲遲沒有落下。
斯內普知不知道這件事?
他教的那些孩子今天差點把自己的手臂搞廢了,一個十三四歲的男孩在地上哭?
他會在乎嗎?
他會說他已經處理好了,他上次就是這麼說的,然後轉身走掉,繼續做他在做的事情。
她把紙條扔進了廢紙簍。
她從工作檯前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坐麻了的腿,走到窗戶前面往外看。
湖面在晚光里漆黑無波,遠處的禁林邊緣有一個影子在動,她眯著眼睛看了一下,是海格。
窗台上有一隻蜘蛛在織網。
她看了那隻蜘蛛一會兒,然後關了窗,收拾好東西,鎖上了教室的門。
走廊里的火把已經點著了,她沿著走廊往地牢走。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爐里的火還燒著,綠色的火光和黑湖的波紋混在一起。
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角落的沙發上做作業,帕梅拉坐在窗邊看書,抬頭看到西爾維進來點了一下頭。
西爾維穿過公共休息室,寢室里達芙妮已經換了睡衣,坐在床上塗護手霜,看到西爾維進來朝她笑了笑。
「又這麼晚回來,你這人到底睡不睡覺?」
「偶爾睡。」
達芙妮哼了一聲,擰上護手霜的蓋子。
西爾維換了睡衣,在床上坐下來,塔爾蘇斯已經蹲在枕頭上了,嘴裡叼著一張紙條,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期待地看著她。
她從貓嘴裡抽出紙條,展開。
西里斯的字跡潦草得令人髮指,看起來是在被窩裡寫的。
「小翅膀,
你忙了一天了吧,尖頭叉子剛才跟我說了今天的事,那些三四年級的蠢貨被他們自己的咒語傷了,他說你的藥救了那個小鬼。
他還說莉莉讓他跑腿了,他很得意地炫耀,說他跑的追金色飛賊的時候還快。
我很確定如果有一天需要拯救世界,尖頭叉子會問莉莉需不需要幫忙,然後在她說完之前就已經跑去做了。
你今天開心嗎?
晚安,小翅膀。」
西爾維把紙條舉在面前,舉在頭頂看。
今天不算開心,但也不算不開心,藥劑有用就是好消息。
她把紙條貼在胸口。
黑暗裡,塔爾蘇斯在她的腳邊縮成毛茸茸的一團,呼嚕聲和湖水涌動的節奏慢慢合在了一起。
她握著那張紙條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陽光穿過湖水照進來的時候,她在枕頭邊沒有摸到塔爾蘇斯,貓不知道什麼時候鑽進了通風管道,躲在黑暗和灰塵里。
她洗漱完畢換好校袍,達芙妮從被窩裡探出一個腦袋。
「你頭髮上有東西。」
西爾維摸了一下頭頂,從頭髮里拽出了一小塊羊皮紙碎片。
昨晚紙條的一角,她睡覺的時候把紙條攥得太緊了,有一塊被撕了下來粘在了頭髮上。
她看了一眼紙片上殘留的字跡,塞進了口袋裡。
達芙妮眯著眼睛看著她,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每天晚上給你寫信的是誰啊?我真的好想知道啊。」
「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格林格拉斯。」
「我就是在管我自己的事,我的事就是看著這一切發生然後享受它。」
西爾維拿起枕頭朝她扔了過去。
達芙妮用被子擋住了,笑聲從底下悶悶地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