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芙妮的笑聲好一會兒才停。
西爾維把扔過去的枕頭撿回來,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揚起一片紅色的貓毛,塔爾蘇斯從通風管道探出頭來,狠狠地打了個噴嚏。
她把枕頭重新塞回自己腦後,她從床頭柜上拿起筆,扯了一小張羊皮紙。
「早安,睡得還行,謝謝關心。
你管吃了太多三文魚的塔爾蘇斯叫什麼?
貓山!(meowntain=meow喵+mountain山)」
她看著這個冷笑話滿意地點了點頭,卷好塞進塔爾蘇斯嘴裡,貓懶洋洋地站起來,叼著紙條鑽進了通風管道深處,抖落幾片灰。
達芙妮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
「你知道我每次都能聽到貓走通風管道聲音的吧?每天晚上,每天早上。總有一天我要跟蹤那隻貓。」
「她會咬你的。」
達芙妮哼了一聲,把被子拉過頭頂,翻了個身。
下午,塔爾蘇斯回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張比平時大得多的紙條,羊皮紙被折了好幾層,貓叼得很吃力,落地後立刻把紙條甩在地上,用爪子按住,回頭朝西爾維控訴地叫了一聲。
西爾維蹲下來把紙條從貓爪底下抽出來,展開。
西里斯的字鋪天蓋地,寫了正反兩面還加了邊角,摺痕的空隙里都擠進了一兩個單詞。
「小翅膀,
完成了!地圖完成了!!
整個城堡,所有走廊和密道,追蹤咒運行的非常完美,每個人的名字都在地圖上跑來跑去。我看著鄧布利多的名字在他的辦公室里繞圈子走,然後他的名字突然從辦公室消失了,就那麼直接從地圖上消失了。
過了大概幾分鐘吧,他的名字又從城堡七樓的另一端冒了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往大廳的方向走。
我們跑去那個位置看了一圈,什麼都沒有,就乾乾淨淨的一面牆,沒有密道入口和暗門,沒有任何痕跡。
月亮臉用了所有他知道的檢測咒,蟲尾巴變成老鼠沿著牆根爬,尖頭叉子把附近的畫像全問了一遍,沒有人知道任何東西。
所以要麼鄧布利多可以在霍格沃茨里幻影移形,但理論上這棟城堡設置了反幻影移形咒,除非他是個例外,要麼這座城堡里還有我們沒找到的東西。
兩個可能性都讓人很興奮。
還有一個問題。
你往地圖裡塞了太多冷笑話了。
每次打開地圖,除了『我莊嚴宣誓我不干好事』之後的歡迎語,地圖還會隨機刷新一條你寫的笑話。
今天早上的是:
『沒有眼睛的尖頭叉子是什麼?No eye deer(諧音no idea,不知道)。
尖頭叉子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最後他把地圖合上說『我後悔讓她加入了』,月亮臉笑得差點岔氣。
蟲尾巴說他最喜歡的還是玉米耳和土豆眼那條。
我個人覺得它們都很爛但我尊重你的品味。
來看地圖,你會愛上它的。
大腳板」
西爾維讀完了,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
從一年級開始積攢的草圖和路線筆記,追蹤咒,環境魔力,六年半的準備,他們終於做完了。
了不起。
她把信翻過來,拿起筆。
「恭喜。
下次見面把地圖帶出來,我還有幾條笑話要補充進去。
小翅膀」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關於鄧布利多,霍格沃茨存在了一千年,而你們剛剛認識它六年,它有權保留一些不給你們看的東西。」
塔爾蘇斯對被要求再跑一趟明顯不太高興,但還是叼起了紙條,貓鑽進通風管道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今晚給你加雞肉。」
貓消失在了管道口,紅色的尾巴尖一閃而逝。
第二天黑魔法防禦課後,西爾維從教室出來,發現西里斯靠在走廊對面的柱子上等她。
他今天校袍也沒好好穿,只搭在一邊肩膀上,裡面的白襯衣袖子捲起來,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領口。他看到她出來就從柱子上推直了身體。
「嘿,小翅膀。」
他朝她走過來,左手一直揣在口袋裡,口袋鼓鼓囊囊的,形狀方方正正。
「我正好要測試一下地圖。」他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很認真的那種嚴格的測試,確保它的質量合格,你要來嗎?」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想炫耀。」
「我想測試。」
他堅持,灰色的眼睛裡毫無說服力地裝著嚴肅。
「和設計了這個地圖的人一起,而那就是你,你也署名了,這是創作者的義務。」
好吧。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但嘴角已經掛上了笑。
他們拐進了一條人少的走廊,西里斯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折好的羊皮紙。
它看起來完全不起眼,就是一張又普通又陳舊的空白羊皮紙,邊緣有些泛黃,如果隨便扔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沒有任何人會多看它一眼。
西里斯把它攤開在手裡,魔杖尖抵在紙面上。
「我莊嚴宣誓我不干好事。」
墨跡從魔杖的接觸點開始蔓延,逐漸在紙面上分叉、生長,細細的線條交錯編織成了走廊和房間的輪廓,密道用虛線標出,樓梯的每一級台階都仔細地勾勒出來,每一個入口和出口都清清楚楚。
封面上的題詞緩緩顯現。
「月亮臉、蟲尾巴、大腳板和尖頭叉子先生與小翅膀小姐,榮幸地向您呈現——活點地圖。」
然後在題詞下方,一行新的字跡倔強地慢慢浮了上來,字體比題詞小一點,用了一種漂亮的花體。
「來自小翅膀小姐的今日感悟:
為什麼地圖吵架永遠吵不贏?因為它總是fold(fold既是『摺疊起來』也是牌桌用語『棄牌認輸』的意思)。「
西里斯盯著那行字,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條是新的。」
「它們輪換。」
「我知道它們輪換,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有這麼多。」
西爾維忍著笑,她當初偷偷往地圖裡塞笑話的時候確實有點上頭了,一口氣寫了將近二十條,每次打開地圖都會隨機顯示一條。
她沒告訴他到底塞了多少條,打算讓他慢慢發現。
地圖完全展開之後,她看到了整個霍格沃茨。
所有樓層的平面圖疊加在一起,通過微妙的透視感區分出上下層次,每個房間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而在那些線條之間,無數微小的墨點在移動,每個墨點旁邊都跟著一個名字,字體小得幾乎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她彎腰湊近,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緊挨著「西里斯·布萊克」,兩個墨點幾乎重疊在一起。
她的視線在地圖上移動,大廳里密密麻麻的名字正在散開,晚飯時間剛結束,學生們朝各自的公共休息室回去。
她看到「莉莉·伊萬斯」正在四樓走廊里移動,旁邊跟著「瑪麗·麥克唐納」,「雷古勒斯·布萊克」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一動不動,「阿不思·鄧布利多」在他的辦公室里緩慢地繞著圈走。
她找到了斯萊特林地牢的區域,看到了「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和「帕梅拉·帕金森」的名字在寢室里。
然後她注意到了另一個名字。
「伊萬·羅齊爾」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旁邊是「巴蒂·克勞奇」和幾個她認識的名字。
他們在聚會。
她的目光在那幾個名字上停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
西里斯把地圖舉到她面前,用下巴朝某個區域努了努。
「看這個。」
他的手指點在二樓的一間廁所上。
「埃弗里。」
她看了一眼,埃弗里的墨點在男廁所里一動不動。
「他在那裡已經……」西里斯歪著頭,做了一個認真思考的表情。「至少二十分鐘了,我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盯著看。」
他的灰色眼睛閃著促狹的光。
「便秘,鐵定的。」
「你為什麼要盯著別人上廁所?」
「確保地圖的質量合格啊,我跟你說過了,我在測試追蹤咒的效果。」
他用一種完全不知羞恥的誠懇語氣說這番話,好像他剛才做的是一件崇高而偉大的事情。
「你很猥瑣。」
「我很細緻。」
西爾維瞪著他,他毫不退縮地回瞪,嘴角的笑分明是知道自己很猥瑣但完全不在乎。
她嘆了口氣,低頭重新看地圖。
埃弗里的名字在那間廁所里一動不動,她和西里斯就這麼蹲在走廊的角落裡,兩個人一起盯著一個廁所里的墨點。
這大概是她做過的最無聊的事情了。
但為什麼你在笑?
她咬了一下嘴唇。
埃弗里的名字終於動了,從廁所里出來,沿著走廊往斯萊特林休息室方向走。
「看到了吧?半個小時。」西里斯滿意地說。「那一點都不正常,這人需要多吃點纖維。」
西爾維沒理他,注意力已經被別的東西吸引了。
她看到一樓走廊的深處,一個叫「格雷戈里·諾特」的墨點正在朝一間空教室移動,他旁邊還有兩個名字,「科尼利厄斯·羅爾」和「亞歷山大·特拉弗斯」。
三個七年級的斯萊特林朝一間空教室走去,這個時間點,這個組合。
然後她看到了第四個名字,已經在那間教室里了。
「菲奧娜·鄧巴」,二年級格蘭芬多,就是去年被斯內普的跟班用繳械咒和倒掛金鐘欺負的那個女孩。
她一個人在那間教室里。
三個七年級馬上要和她撞上了。
西爾維的手指在地圖上停住了。
不。
她抬起頭,西里斯還在樂呵呵地搜尋下一個可以嘲笑的名字,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西里斯。」
他的笑容因為她的語氣而瞬間收斂了。
「怎麼了?」
她把地圖轉了個方向,讓他看到一樓那間空教室。
三個墨點正在靠近那扇門,第四個墨點在教室裡面,孤零零的。
西里斯的灰色眼睛掃過那些名字,他的表情瞬間冷下來了。
「菲奧娜一個人在那間教室里。」
他低聲說,已經站直了身體。
西爾維也站了起來,從口袋裡抽出魔杖。
一樓,從這裡過去大概需要兩分鐘,如果跑的話一分鐘。
「走。」她說。
他們沿著走廊跑了起來。
西里斯跑得很快,長腿邁出去的步幅比她大得多,但她沒有落後太多,靴跟敲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清脆,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
她一邊跑一邊把地圖折好塞進了口袋裡。
他們拐下樓梯的時候她差點被自己的校袍絆倒,西里斯回手拽了她一把,兩個人都沒減速,繼續跑。
一樓的走廊比上面暗一些,窗戶少,火把的光昏昏沉沉地貼著牆。
他們跑到那間教室門口,門是開著的,菲奧娜正從裡面走出來,懷裡抱著一摞課本和一個鼓鼓囊囊的書包,頭髮上沾了點灰。
她抬頭看到兩個人堵在門口,愣了一下。
「羅齊爾?布萊克?」
她看了看西爾維胸口的級長徽章,又看了看西里斯手裡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魔杖,臉上浮起困惑。
「怎麼了?你們看起來像是跑過來的。」
西爾維的心跳還在敲,她看了一眼教室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幾張課桌和椅子,黑板上殘留著板書,灰塵在昏暗的光線里飄。
西里斯站在她旁邊,他也在往教室里看,也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西爾維問。
「圖書館滿了,我來這裡複習的。」菲奧娜舉了舉懷裡的課本,理所當然地說。
「我複習完了,正要回塔樓。」
西爾維看著她,這個孩子,一個人,在空教室里。
「下次找個朋友一起複習。」西爾維說。
菲奧娜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顯然覺得一個斯萊特林級長專門跑來告訴她這件事不太尋常。
「……好?」
「這條走廊晚上人很少,就……別一個人待在這裡。」
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像是一個級長的例行提醒,效果大概不太好,因為她還在喘氣,而菲奧娜看她的眼神更困惑了。
「下次我找人一起。」
菲奧娜用安撫一個過度擔心的大人的語氣說。
「晚安,羅齊爾,布萊克。」
她抱著課本從他們中間走過去了,腳步聲輕快地往樓梯的方向遠去。
西爾維站在空教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她和西里斯對視了一眼。
然後另一個方向傳來了腳步聲。
三個人從走廊的拐角處走了出來,銀綠色的領帶隨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微微晃蕩,他們低聲說著什麼,看起來只是在散步。
他們走近了。
羅爾的目光掃過西爾維和西里斯,落在西里斯身上時微微皺眉,然後停在了西爾維身上。
他微微頷首。
「晚上好,羅齊爾。」
很正常的打招呼,一個七年級斯萊特林對一個六年級斯萊特林級長點個頭。
「晚上好。」西爾維說。
西里斯什麼都沒說。
那三個人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腳步聲不緊不慢地往走廊深處去了,經過那間空教室的門口,連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前,消失在了走廊盡頭的轉角。
什麼事都沒發生。
走廊空了。
西爾維靠在牆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轉角,把一直提著的氣慢慢放了出來。
所以他們只是路過,只是巧合,一樓的走廊就那麼幾條路。
三個七年級吃完飯散步經過,和一個在空教室里複習的格蘭芬多沒有任何關係,菲奧娜自己走出來的,她本來也不會撞上他們。
她和西里斯一路跑下來,什麼忙都沒幫上,因為根本沒有忙需要幫。
西里斯一直沒說話,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後,他靠在她旁邊的牆上,把頭往後仰,抵在石壁上,盯著天花板。
他的魔杖還握在手裡,握了一路,現在還沒收起來。
「什麼都沒發生。」他說。
「確實。」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西里斯用魔杖無意識地戳了戳另一隻手的手心。
「我們像白痴一樣跑了三層樓。」她說。
「但如果她晚出來一小會——」
「但她沒有。」
走廊很安靜,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明暗,遠處隱約傳來笑聲和腳步聲,城堡里其他人還在過一個正常的傍晚。
她從口袋裡掏出了地圖重新展開,那些名字還在移動,整座城堡的生命都在這張羊皮紙上跳動。
「我知道她沒有。」西里斯開口了。「但如果呢。」
他把魔杖轉了一圈,夾在指縫之間。
「她一個人在那間教室里坐了多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我們是因為看了地圖才知道她在那裡,但她每次來這裡複習的時候又沒有地圖,不知道誰會路過,也不知道自己差點撞上什麼。」
這回輪到西爾維沉默了。
「也許她今天運氣好,在那三個人經過之前走了,但下次呢?」
地圖能告訴你哪些名字在移動,它們在靠近還是在遠離,但不告訴你它們靠近了之後會做什麼。
你只能看著那些墨點匯聚,交錯,分開,然後猜。
大廳里密密麻麻的墨點在緩慢地流動,有人從圖書館出來,有人在走廊里站著沒動,兩個名字在二樓的窗邊重疊在一起。
「西里斯。」
「嗯?」
「我覺得這張地圖不該用來偷窺別人上廁所。」
他轉過頭來看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以為她要講笑話。
「我是認真的。」她把地圖朝他轉了轉。
「你看,現在有一個人在一樓的掃帚間裡,如果那是一個低年級的學生在藏著哭呢?如果有人在一間空教室里被堵住了呢?地圖能告訴你他們在哪裡。」
西里斯低下頭看著地圖上那些移動的墨點,表情從玩笑慢慢變得認真。
「詹姆在組義務巡邏。」他說。
「對,他憑腳和直覺,每天跑幾條固定路線,能撞上的全靠運氣。但城堡太大了,他們走過一條走廊時可能會錯過樓下發生的事情,地圖能看到整座城堡。如果有人朝一個落單的名字移動,你在它發生之前就知道了。」
她用手指點了一下地圖上他們旁邊的那間空教室,菲奧娜已經離開了,那個小方格里現在乾乾淨淨。
「不僅僅是走廊里的衝突,那種把人堵在廁所里,空教室里,沒有人聽到或者看到,事後也說不出口的事情,這些全都在地圖上。」
西里斯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們設計這個地圖不是為了這種目的的。」
「你有更好的用途嗎?」
「我本來打算用它盯著費爾奇看他一天去幾次廁所的。」
「……」
「開玩笑的。」他把頭髮從臉上撥開,灰色眼睛看著她。「我會告訴詹姆的。」
他頓了一下。
「今天不是虛驚一場嗎,我們從四樓跑了三層樓的樓梯下來。」
他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地圖上他們的名字,兩個墨點幾乎重疊在一起。
他從她手裡接過折好的地圖,收回了口袋裡,灰色眼睛映著火把躍動的光,然後他笑了。
「看來樓梯也不算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