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論是白晏辰的冷嘲,還是葉寒舟的威脅,亦或是雲鶴歸的哭嚎,月妄塵統統充耳不聞。
他緩緩地睜開了那雙布滿血絲幾乎看不清焦距的眼睛。
「昭然……」月妄塵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扣著沈昭然後頸的手瘋狂地顫抖著,「幫幫師尊……」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狠狠捅進了沈昭然的心窩。
沈昭然看著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總是清冷孤高的臉,此刻蒼白如紙,血污觸目驚心,左肩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
這是他最親愛的師尊。
是把他從凡塵中帶回青雲,傳道授業,護他長大的師尊。
沈昭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酸澀。
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月妄塵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臂,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師尊,我在這兒。」
他抬起頭,目光依次掃過滿臉陰沉的白晏辰,滿臉淚痕的雲鶴歸,以及滿臉不甘的葉寒舟。
「各位,」沈昭然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請先出去。」
「師兄!」雲鶴歸急了,眼淚又要往下掉,「師尊他……」
「鶴歸。」沈昭然打斷他,眼神裡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出去。」
這兩個字,帶著元嬰修士的威壓,雖然不強,卻足以讓此刻心神俱疲的雲鶴歸一顫。
白晏辰盯著沈昭然看了許久,忽然嗤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自嘲和無奈。
「行啊,小昭然長大了,學會護短了?」他慢悠悠地搖了搖頭,目光幽幽地瞥了一眼月妄塵。
說完,他也不廢話,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靜虛洞。
葉寒舟緊緊咬著牙,幾乎要把秋水劍捏碎。
「沈昭然……別忘了兩月後的秘境……」葉寒舟說完也轉身大步離去,背影僵硬得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
最後只剩下雲鶴歸。
少年站在原地,看著被師尊死死抓著的師兄,看著師兄那雙雖然無奈卻滿是心疼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
師尊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師兄這輩子都會愧疚。
雲鶴歸吸了吸鼻子,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卻終究沒有再鬧。
他一步一步地退後,走到洞口時,死死地看了月妄塵一眼,那眼神怨毒又委屈,最後咬著唇,轉身跑開了。
……
靜虛洞內,終於只剩下他們兩人。
或者說,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廢墟,和一個重傷瀕死的人,與一個不知所措的「罪人」。
「師尊……」沈昭然剛想開口。
「噓。」
月妄塵卻猛地收緊了手臂,將沈昭然整個上半身死死地按進自己懷裡。
那隻完好的右手,近乎粗暴地撕扯著沈昭然身上那件屬於白晏辰的月白外袍。
「髒……」
月妄塵一邊嘶啞地低語,一邊用力將那件外袍從沈昭然身上剝離,仿佛那是什麼致命的毒物。
外袍落地,露出沈昭然裡面那身原本屬於青雲宗的素白內衫,但上面也沾染了酒氣,還有那個白晏辰留下的若有若無的痕跡。
月妄塵眼底的猩紅再次翻湧。
他低下頭,帶著血腥氣的呼吸噴灑在沈昭然的頸窩,那隻完好的手,顫抖著撫上沈昭然的後頸,用力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碰了你哪裡?」
月妄塵的聲音低沉而危險,像是從胸腔里擠壓出來的,「這裡?還是這裡?」
他的手指用力摩挲著沈昭然的後頸,然後又滑到他的唇邊,在那抹嫣紅上狠狠地近乎懲罰性地擦過。
「唔!」沈昭然吃痛,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師尊!你的傷!」
「我的傷重要,還是你被別人碰了重要?」
月妄塵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幽幽地盯著沈昭然,裡面是近乎崩潰的瘋狂和一種令人心寒的冷漠。
他空蕩蕩的左袖,隨著動作晃動,那截猙獰的斷口,就這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沈昭然眼前。
沈昭然瞳孔驟縮,心臟像是被狠狠碾過。
「你看……」月妄塵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為了找你,這就是代價。」
「如果你再離開……」月妄塵湊到沈昭然耳邊,氣息微弱,卻字字誅心,「師尊就把這條命,也賠給你。反正早就沒什麼可留戀的了。」
說完,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整個人脫力般地向下滑去,卻依然死死抓著沈昭然的衣襟,不肯鬆手。
沈昭然下意識地伸出雙臂,穩穩地接住了他。
懷裡的身體滾燙,還在不停地顫抖,靈力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只有那顆頭顱,固執地埋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汲取著那一點點不屬於他的氣息。
沈昭然僵在原地。
身下是冰冷堅硬的碎石,懷裡是重傷瀕死神志不清的師尊。
後頸被捏得微疼,唇上還殘留著被粗暴對待的觸感。
這個清冷孤高的劍尊,正像只受傷的野獸,死死地依附著他。
沈昭然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
他緩緩收緊手臂,將那個顫抖的身體圈進懷裡,動作僵硬。
「我在這兒。」他低聲說道,聲音微微帶著沙啞。
月妄塵似乎真的聽到了。
他依舊抓著沈昭然的衣襟,但那隻完好的右手,卻極其顫抖著,回握住了沈昭然輕拍他後背的手。
「昭然……」
月妄塵在沈昭然耳邊,用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一遍遍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昭然低頭,看著懷裡人蒼白如紙的臉,看著那截猙獰的斷臂,心口那股鈍痛越來越明顯。
「師尊,」沈昭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你的傷,我能治。」
「斷臂再生,並非無解。」沈昭然繼續說著,目光落在那截空蕩蕩的袖口上,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兩月後,靈犀秘境開啟。那裡有先天劍體的線索,更有蘊神青蓮——那是重塑肉身接續斷肢的聖物。」
他感受著懷裡人驟然加劇的顫抖,一字一句道:
「我答應你,一定為你取來。」
「你不准死。」
「也不准把我丟下。」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帶著沈昭然一貫的清冷,卻在此刻,比任何溫柔的撫慰都更有力量。
月妄塵猛地抬起頭,盯著沈昭然。
「昭然……」月妄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隻完好的手,死死地攥著沈昭然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溺水前最後的浮木,「你……你說真的?」
「我從不說假話。」沈昭然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在此刻亮起光芒的眼睛,心中那股酸澀更甚。
「所以,師尊,你得活著。」
「好好活著,等我把東西帶回來。」
「你要是敢死在我前面……」
沈昭然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低語:
「我就去閻王殿把你揪回來,天天給你念清心訣,念到你煩死為止。」
這句話像是對一個不聽話的愛人說的,十分霸道。
月妄塵怔住了。
隨即,他那雙總是緊抿著的、此刻蒼白乾裂的唇,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好……」
月妄塵的聲音依舊嘶啞,語氣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順從,「師尊聽昭然的。」
他那隻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從沈昭然的衣襟上,移到了他的手背上,然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眷戀地摩挲了一下。
「兩月……」
「師尊等你。」
話音落下,一直強撐著的意志,終於潰散。月妄塵頭一歪,徹底昏迷在了沈昭然懷裡。
但他那隻手,依舊死死地抓著沈昭然的手背,像是生怕一鬆手,約定就會作廢。
沈昭然感受著手背上那微弱的力道,看著懷裡徹底失去意識卻眉頭終於舒展了幾分的師尊。
他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睡吧,師尊。」
「這次,換我護著你。」
他低聲說道,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月妄塵靠得更舒服些,然後運轉起體內微薄的靈力,一點一點,替他梳理那紊亂不堪的經脈。
而在靜虛洞外的懸崖邊,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靜靜佇立。
君玉衡摘下了面具,那張俊美陰鷙的臉上,此刻正掛著一抹殘忍而愉悅的笑意。
他看著靜虛洞內,那兩個終於相擁定下契約的身影,指尖一縷黑金色的魔氣,正緩緩纏繞著一片剛從沈昭然衣角掉落的布料。
「嘖嘖,斷了條胳膊,就開始學會賣慘了?」
君玉衡低聲嗤笑,眼神幽深如獄。
「昭然啊昭然,你這副慈悲心腸……」
「本座,可真是越來越想把你拆吃入腹了呢。」
他指尖微動,那片布料連同魔氣一同化為虛無。
「既然這麼想救他……」
「那本座,就親自去那靈犀秘境,幫你把蘊神青蓮摘下來吧。」